这时,钱宁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怀里抱着一个小木箱:“常爷,东西都在呢。”
常风长舒了一口气:“快,进卫城!”
卫城城墙上,站着一个二十岁的青年。青年身着铁铠,腰配长刀,英气逼人。
此人是永宁卫的守将,从四品镇抚尤天爵。
这是一个值得被史书铭记的小人物。
尤天爵看到二百多身穿水师服色的人,还有三百多锦衣卫,护着几个大员跑向卫城这边。海面上有十几艘八幡船。
他立即下令:“应该是咱明军水师的船遇袭了!快开城门!”
一番折腾,常风等人终于在天黑之前进了卫城。
众人向尤天爵亮明了身份。
尤天爵跪倒:“臣,永宁卫镇抚尤天爵,恭请圣安。”
杨廷和道:“圣躬安,快快请起。”
尤天爵起身:“诸位上差应该是遇到真倭了。”
常风有些奇怪:“倭寇还分真假嘛?”
尤天爵答:“上差可能不了解东南沿海的倭情。所谓倭寇,真倭十之二三。假倭十之七八。”
常风追问:“何谓真倭,何谓假倭?”
尤天爵正要回答,手下一名百户禀报:“尤镇抚,倭寇下船了。似乎要攻城!”
尤天爵朝着常风等人一拱手:“末将先去迎敌!”
说完尤天爵大步走向城墙。
常风吩咐手下的锦衣卫袍泽:“弟兄们。朝廷里的文官,总说咱们锦衣卫只会栽赃、告黑状、绑票,打闷棍。”
“今日遭遇倭寇。咱们得守城杀贼!不能失了咱们锦衣卫的威风!”
“让那些文官们看看。咱们也是铁骨铮铮的大明好儿郎!”
“随我上城!”
李广脸色煞白的说:“我可不是锦衣卫的人。我得待在城里安全的地方。”
常风吩咐徐胖子:“你带二百水师弟兄,在城里保护李公公、杨主事和二位国舅。”
“他们少了一根汗毛,我为你是问。”
徐胖子道:“放心吧!我护着他们。”
常风带着三百锦衣卫上得城墙。杨廷和虽是文官,却勇毅果敢,亦跟着上了城墙。
十几艘八幡船上,下来黑压压上千倭寇。
永宁卫说是“卫”。因上面的都司衙门、兵备道衙门一百多年来,一层层、一批批的吃空饷,实际守军只有五百人而已。
好家伙,空饷吃了一百多年,五千六百员额吃的只剩下了一成不到。
加上助战的三百锦衣卫,双方兵力对比约为八百对一千。
虽人数劣势,守城一方却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尤天爵登高大呼:“弟兄们!杀贼领赏银了!让倭寇宵小知道,大明国土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而是埋葬他们的坟墓!”
守城将士士气大振。
守军用上了扭攻车、火炮、火鸡、火铳、弓箭。
倭寇那边不甘示弱。集中弓箭、火铳、小炮轰击城墙。
不过他们仓促攻城,没有准备攻城梯和撞门的大柱。
在对射了两刻功夫后,天色渐暗。倭寇退却。但他们也未乘船离开,而是在海滩上扎营。
尤天爵望着倭寇的营帐,自言道:“真是怪了。”
常风问:“尤镇抚,什么怪了?”
尤天爵道:“倭寇侵犯沿海城池,一向是能打进来就打。打不进来就撤回海上。”
“眼前这股倭寇没有退却的意思。仿佛是在等待援军。”
“永宁是卫城。城内既没有百姓,也没有财货。他们在这里纠缠,没有道理啊。”
常风道:“或许倭寇不了解永宁卫的状况?”
尤天爵哑然失笑:“倭寇对福建沿海的各座城池,恐怕比咱明军自己都了解!”
第108章 真倭,假倭
常风大惑不解:“倭寇对沿海城池状况比咱明军自己还了解?为何?”
尤天爵解释:“刚才上差问末将何谓真倭,何谓假倭?”
“所谓真倭顾名思义。就是真的倭国强盗。”
“假倭则是咱大明海盗、走私贩、地痞歹人。”
常风惊讶:“你是说,倭寇中有汉人?”
尤天爵道:“有。而且数量远超真倭。他们本就是汉人,自然了解各座城池状况。”
常风追问:“刚才你说,追我们的应该是真倭,从何判定?”
尤天爵道:“上差们所乘,是三百料座船。只有朝廷大员才能乘坐。”
“且船桅上还挂着‘奉旨办差’的御旗。一看就是官船。”
“如果是汉人假倭,绝对不会攻击官船。”
料是大明计算船只排水量的一种计量单位。永乐年间的郑和宝船可达两千料。
常风问:“难道假倭见识如此之高?还能区分清楚官船、民船?”
“他们不就是一群目不识丁的海匪歹人嘛?”
尤天爵耐心的解释:“上差错矣。假倭主要干的不是劫掠营生,而是走私。”
“他们的幕后老板,是东南大大小小的士绅!”
“给士绅们干脏活的人,自然有几分见识。”
常风以前只管在京城内抄家,从未来过东南沿海。
尤天爵的话,让他震惊万分。用后世的词儿形容,简直就是三观俱毁。
无论真倭、假倭,都算倭寇。倭寇身后竟然站着东南的士绅?
杨廷和在一旁插话:“此事我略有耳闻。自大明立国以来,就严禁民间与海外贸易。”
“这就导致了沿海走私有暴利可取。”
“东南的不少士绅,私下都豢养亡命之徒。替他们贩卖私货给倭人。”
“这些亡命之徒与倭人越走越近。为了给士绅们洗脱走私的嫌疑,他们干脆跟倭人合流。”
“这样一来,即便走私之事被举发,也是倭寇所为。与士绅们无关。”
尤天爵道:“上差好见识。正是如此。汉人假倭,平时也干一些带着真倭打家劫舍的勾当。但主要还是走私牟利。”
“有个文词儿怎么说来着。哦对,引倭入寇。”
尤天爵命一个百户严密监视倭寇动向。随后他跟常风、杨廷和下了城墙。
尤天爵摆了一桌酒,给众人压惊。
李广惊呼:“大敌当前,谁还有心思饮酒?”
尤天爵解释:“公公,这种场面末将见得多了。永宁卫虽守军不多,但个个骁勇。城池固若金汤。”
“请公公和诸位上差放心饮酒。”
火头军准备了几个菜,一壶酒。自然,卫城里可做不出什么孔府宴。只是小菜薄酒罢了。
常风道:“我们身负皇差。要去南海镜蚝。尤镇抚可否派兵护送?”
尤天爵道:“等海滩上的倭寇散去,末将会派人护送上差们南行。”
“现在还不能走。倭寇未散,我怕他们半路截击上差们。还是城内安全些。”
入夜。常风睡不着,上得卫城城墙。
杨廷和竟也在城墙上眺望敌情。
常风道:“杨主事,我头回听说,倭寇中汉人占了七成。且他们身后还有士绅支持。”
“那些东南士绅,个个都自称饱读圣贤书。怎么能干出这等里通卖国的十恶不赦之事?”
“另外,为何没有人将真相告知今上和历代先皇?锦衣卫在东南至少有五千耳目啊!”
杨廷和叹息道:“唉,读过书的人,未见得人人都是好人。甚至有些人本性不坏,读了书,有了功名,有了地位,反而变成坏人。”
“为了利益,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
“东南的士绅们,在朝中皆有大大小小无数靠山。牵扯到利益,逃不脱‘盘根错节’四个字。”
“你敢说,京城里的大员们就没从沿海走私贸易中捞到好处嘛?”
“没有京官、地方官的纵容、庇护。那些士绅们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跟倭寇勾搭在一起?”
常风道:“可为何无人将东南的状况禀报历代先皇和今上?”
杨廷和微微一笑:“常千户怎么就能断定历代先皇和今上不知晓此事?”
“说到底,还是‘法不责众’四个字。”
“朝廷财税的一半在东南。士绅们又控制着东南的财富命脉。”
“一旦朝廷追查此事,那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东南必乱,朝廷必乱。”
“东南的倭寇。只是肌肤之疾。北方蒙古,才是心腹大患。”
“如果东南乱了。朝廷财政入不敷出,北边军饷无以为继。鞑靼、瓦剌南侵.说句大不敬的话,那是有亡国之危的。”
常风道:“您的意思是,历代先皇一直对东南的猫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廷和微微点头。
常风道:“可是,长此以往纵容下去。就不怕东南倭患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直至成为心腹大患嘛?”
杨廷和叹了声:“那就是后人要考虑的事了。”
翌日。
海面上突然多出了十几条倭船。倭寇的援军到了!总兵力达到了两千!且倭寇从船上搬下了攻城梯、桩城柱。
常风远远望去。他们原本的座船上也站了许多倭寇。似乎倭寇昨夜洗劫过座船。
那倒是无所谓。海神珠跟祭祀用物,已经转移到了永宁卫城。座船上没剩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尤天爵镇定自若,一方面派出信使,向临近的高浦卫、崇武卫请求援军。另一方面加强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