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潜又回头看了眼。
站门外的仆从匆匆而去,没一会子,推进来一条五花大绑的汉子,浑身都是伤,嘴里还塞着布条。
“王如?”
萧悦讶道。
孙潜笑道:“仆在来的路上,遇上十余溃兵逃窜,遂使部曲拿下,经一番搏杀之后,生擒此人,通过讯问得知,正是王如。”
王如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冷眼怒视萧悦。
“拖下去砍了!”
萧悦挥了挥手。
“诺!”
几名亲卫上前,把王如拖了出去,一声闷哼之后,还在滴血的头颅被奉了进来。
萧悦扫了眼,便道:“天子盼此颅久矣。”
张宾从旁拱手:“主公讨王如得竞全功,此番朝廷或以名爵酬之。”
“若果是如此,皆孙君之功也!”
萧悦笑道。
“不敢当,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孙潜连声谦让。
接下来,萧悦询问了些江东的情况。
总体来说,江东也是动荡不休,吴兴沈氏、义兴周氏与长城钱氏是三个最大的祸源,司马睿对这三家又拉又防,以此掣肘顾陆朱张及纪氏、贺氏等老牌东吴士族。
王导活成了微操大师。
都不容易啊。
随即萧悦就手书一封给王尼,让孙潜父子带过去,父子二人施礼告退。
……
阳,乐氏老宅!
乐凯似是遇到了什么难题,眉心紧拧,负手来回走动。
“阿兄,何事烦忧?”
乐桃姬恰巧路过,不由问道。
这几日里,老母时时拉着她的手,诉说着儿时的趣事,三位兄长也甚为礼遇,可她总觉得有种不真实感。
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什么,唯恐这份营造出来的幻象,会因一个疏忽轰然炸裂。
终究是回不到过去了。
她心里有了明悟。
说到底,还是与那不堪的经历有关,家里人同情她,可怜她,哄着她,可越是这样,越是让她疲惫不堪。
幸好有卢暮在,不然会有种想发疯的感觉。
“是桃姬啊!”
乐凯挤出一丝笑容,摆摆手道:“府君破了王如之后,把包括宛城在内的关西流人搬运往河南,竟不留一人。
桃姬和府君相处过,能否告诉愚兄,府君乃何等样人?”
乐桃姬眼前不由闪现出一道修长的身形,那不多的交集一幕幕的跃上了心头。
沉吟许久,才道:“大兄莫要欺萧郎年少,这人吧,其实老练的很,不论用兵还是做事,几乎滴水不漏。
且待人温和有礼,极为细心,会照顾别人的感受,深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理,又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稀奇古怪的学问……”
随着乐桃姬一桩桩,一幕幕的道出,那秀丽的面庞上,竟闪现出了难得一见的光彩,说到后面,嘴角又噙上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这……”
乐凯懂了。
按说这也是他乐见其成,可妹妹的经历太过于不堪,就怕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倘若厚着面皮腆颜奉迎,阳乐氏的颜脸何在?
“哎呀!”
乐桃姬突然惊叫一声:“妹差点忘了正事,萧郎将关西流人搬运走,或是存有尽全力经营河南之意,大兄身为长史,也许会委以重任。
大兄不妨早做准备,以免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乐凯心头猛然一跳!
原本他只有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并不太敢相信,但是经乐桃姬提醒,印证之下,越想越有可能,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好魄力,好魄力啊!
……
第172章 以南阳托之
次日,萧悦便有书信来,邀乐凯往穰城一叙。
乐凯持着手书,找到乐桃姬,笑道:“果如阿妹所想,使君邀我去穰城,必有要事托付,对了,范阳王妃要不要同去探望使君,阿妹不妨问一下。”
乐桃姬能猜出大兄的想法,无非是给自己创造机会,叫上卢暮,不至于太突兀,本来她的内心极度自卑,从不敢在萧悦面前有任何表示。
冬天在梁县时,有时补习几何到深夜,一男一女,挑灯独处,气氛总会有些旖旎,萧悦便是被她的美貌吸引,渐渐地肩挨着肩,靠了过来。
而她总是会于不经意拉开距离。
她不愿被看轻,可此时也不知怎么回事,点头道:“那妹去问一下。”
乐凯笑道:“明日一早便走,请转告范阳王妃,莫要耽搁了。”
“嗯!”
乐桃姬轻点螓首,转身而去。
穿梭庭院时,又是禁不住的暗骂自己不争气,也许,还是有些期待的吧。
卢暮住她隔壁,当乐桃姬找来,道出来意之后,神色有些古怪,那明亮的眼眸在乐桃姬身上绕个不停。
直到乐桃姬吃不消了,粉面布上了一丝晕红,眸中也有了些羞恼之色,才噗嗤一笑:“好些时日不见,倒是想念的紧,桃姬一并去罢,总是闷在家里,不如出门散散心,看看郎君有没有抢别人家的娘子。”
乐桃姬总觉得卢暮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心虚的半侧着的脑袋,脸颊也越发红润。
“挺美的!”
卢暮上前,轻揽着那纤细的腰肢,替乐桃姬捋了捋略有些散落的秀发。
……
次日一早,乐家已在礓水岸边备好了数艘船,一行百来人,顺流而下。
礓水的水量本来不大,但夏季多场暴雨过后,水量暴涨,几十里的路程快的很,当天傍晚,就抵达了穰城。
萧悦将众人引入县牙,并找来乐肇作陪。
园圃已经粗粗拾掇了一番,萧悦着人将杂草拨去,池塘也清过淤了,堆垒的各种杂物都搬去了外间,显得整洁了许多。
如今的墙头,爬满了甜瓜藤子,开着鲜艳的黄花,一只只碧绿的小甜瓜孕育而出,池塘里碧波荡漾,偶见鱼儿浮上水面。
于一颗大树下,仆役搬来案几,奉上酒食,颇有几分家宴的味道。
“桃姬,我们去和郎君坐一起吧。”
卢暮妙眸一转,牵着乐桃姬就走过去。
乐桃姬顿觉心脏似欲破腔而出,可是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乐凯乐肇俩兄弟相视一眼,均是暗暗点头。
他们这个妹妹,天生丽质,嫁给了成都王颖,本以为司马颖乃武帝之子,能成大事,可谁料,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曾几何时,司马颖败赵王伦,于国朝有擎天之功,为人又谦虚简让,声望极高,当时司马颖二十三岁,前途一片大好。
但是,自此之后,竟然骄奢淫逸,耽于享乐,又横征暴敛,致使人心大失。
永安元年(公元304年),司马越联合陈、上官巳等人,拥惠帝,发兵十余万攻打邺城,迎来了荡阴惨败。
惠帝中箭负伤,司马越逃回老家。
既而司马腾联合王浚攻司马颖,颖军大败,卢志劝说司马颖奉惠帝回归洛阳,之后司马颖被张方挟持,随惠帝去了长安,不久后,被废皇太弟之位。
永兴二年(公元305年),河北人又怀念起了司马颖,遂有公师藩挟石勒等人起兵,司马遂遣司马颖返邺,督河北军事。
不料司马也吃了败仗,这时候的司马越,神挡杀神,佛挡轼佛。
刚刚抵达洛阳的司马颖被迫回返长安,及司马越遣祁弘攻破长安,司马与司马颖又由华阴经武关出新野。
时荆州刺史刘弘谢世,州司马郭劢欲迎立司马颖为新主,治中郭舒奉刘弘子刘讨伐郭劢,将之斩杀。
随后有诏,命南中郎将刘陶捉拿司马颖,司马颖因而抛弃母亲和妻子,与两个儿子司马普及司马廓北奔,于顿丘被俘,不久身死。
乐氏兄弟曾多次讨论过司马颖此人,最终只是扼腕叹息,大好机会被白白错过了,主要还是不当人。
只要稍微做个人,大好局面,怎么可能会输?
与司马颖相比,萧悦各方面强了太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出身低,可妹妹都这样子了,还能怎么要求呢?
乐桃姬未在萧悦身边就坐,中间隔着个卢暮。
席间,天南地北,海侃一通,萧悦前世爱看古籍,除了红楼梦,世说新语也常常翻读,此时,各种典故,信手拈来。
令人侧目。
这年头,消息闭塞,谈资丰富也是一种本事,尤其萧悦并非空泛的谈,而是言之有物。
酒后三巡之后,乐凯终于找到机会,问道:“不知使君相召是为何事?”
萧悦道:“近来据探马来报,襄阳兵马调动频繁,又捉了樵采的军卒拷讯,得知江陵一带,每逢风平浪静之时,都有舟楫北上渡江,载来大批粮秣器械与军卒,经汉水搬运往襄阳。
我料王处仲于夏水枯竭之前,必会挥军来攻。
而水经新野,至襄阳注入汉水,今我欲将宛城托付长史,联合南阳豪族与应思远共守之,以防江东兵溯水北上攻打宛城,我自顶在穰城,不知长史可敢接下?”
乐凯心头大震!
果然,府君这是要将宛城让给自己了。
换言之,打退了江东兵之后,即便萧悦身为府君,也不太可能随随便便从南阳豪族手里将宛城索要回去。
否则就是坏了规矩,会引发众怒。
萧悦又道:“我忧心北事,不会在南阳停驻太久,待打退了王处仲,即与应思远回河南,南阳还要靠长史帮我守着,一应僚属,尽可自辟,他日北伐建功,必不薄待乐氏。”
乐凯难掩内心激动,长身而起,郑重施礼:“府君既有重托,仆敢以头颅作保,必不教南军北上寸步。”
“南线但守着穰城与新野即可,长史快快请坐。”
萧悦笑着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