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仆愿降!”
王桑把心一横,翻身下马,拜倒在地。
周围左近的骑兵,也纷纷下马拜倒。
但也有不愿降的,向左右街道豕突而去。
“将军,贼人向下军投降了,我们该怎么办?”
何伦身边,有部将急声道。
何伦面色数变!
他清楚萧悦收降了王桑,军力将迅速膨胀,一跃而成为三军之首,而且这些兵还是骑兵,让人眼红不己。
可是让他去和萧悦争吧,又不敢。
司马越为什么不带他走?
就是知道他才具平庸,却胜在忠心,于是留在洛阳挟制天子。
他也的确忠心,多次威凌天子,顺带着勒索豪门巨室,还又管不住裤裆,把广平公主和武安公主给玷污了。
他清楚自己得罪了很多人,可就是管不住自己,非得图一时爽,还又鬼迷心窍,暗戳戳地在裴妃面前告过萧悦黑状。
也算是得罪萧悦了。
偏萧悦还是强人。
通常对付得罪过的强人,有三种方法。
一是趁其弱小及时掐灭,很明显,何伦错失了时机。
二是跑的远远的,可天下板荡,又能跑哪里去呢?裴妃和世子也不愿意与他回东海国。
第三,刻意讨好,修补裂痕。
‘罢了,罢了,我不和他争!’
何伦暗暗叹了口气,便道:“传令,继续进剿贼军,愿降者但收无妨。
你,领一幢军马,出城把马匹夺过来!”
王桑数百里奔袭,每骑配双马,轮流换乘,流民军中,也没什么战马、骑乘马与挽马之分,能骑就能冲锋。
王桑自是不可能把备用马带进洛阳,只留数十人看守,于城外放牧,如果突袭的话,仓促间难以将马匹集中,就算逃走,能带走一两百匹已是顶了天。
何伦还是有很大的把握夺来大部分马匹。
“诺!”
一名部将点起一幢兵卒,奔出建春门。
……
第41章 胡毋辅之
城内的战斗渐趋结束,流窜奔逃的零散骑兵,也被李恽率领的中军一一截杀。
当萧悦领军押着俘虏回返时,沿途一片轰动。
“看,萧郎凯旋而归!”
“速去迎接!”
“若无萧郎力挽狂澜,洛阳危矣,我等亦破家俱死矣!”
“真男儿合该如此!”
沿途各家,纷纷打开家门,家主带着族中子弟,拱手作揖。
甚至有些人家,还有十来岁未出阁的女儿被牵了出来,玉面含羞,借着发丝的遮掩,悄悄打量着萧悦。
兰陵萧氏的名位并不高,只勉强跻身于寒素之列,可萧家人卖相好啊,而且如今的萧悦,系全城安危于一身,还是很得一些小娘子青睐的。
却是又有些人冲上前,对着俘虏怒骂吐口水,乃至于拳打脚踢。
俘虏们被打的抱头缩脑,敢怒不敢言。
“诸位且住!”
萧悦立刻让军卒制止,再向四下拱手,大声道:“贼寇无端来攻,着实可恨,但是请诸君仔细看一看,他们和我们有何不同?是少了个鼻子,还是少了只眼睛?
在他们出生之时,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难道是天生的恶鬼吗?
试问,有谁生来就会四处流窜,杀人劫货?
倘若让诸君放弃家业,流浪打劫,诸君可愿?
我再问一句,又有谁愿意好好的人不做,非得去做鬼?到底是什么让人变成了鬼,诸君宜细思之。”
周围突然沉默下来,心里似是有所触动,俘虏们也神情呆滞,怔怔地看向萧悦。
空气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弥散开来。
萧悦放声唱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洛川路,望中都,意踌躇,伤心汉魏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歌声苍凉,带有质问苍天的悲愤,让人心里沉甸甸地。
不禁扪心自问,究竟是什么让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恶鬼?
“嗷嗷嗷!”
“呜哇!”
蓦然间,俘虏中哭声大作,就仿佛那坚硬如铁的心防被击破了似的,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了下。
那是哭的稀里哗啦。
萧悦暗暗点头。
很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能当骑兵的,是王弥军中最为精锐的士卒,要想招降这类人,唯以攻心之策,让他们把你视作自己人。
“妙,妙啊,好一个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萧郎此歌,发人深省,妙哉!”
一名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敞胸露怀,提着酒壶,满身酒气,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向萧悦略一致敬,就张口猛灌。
还发出哈气的声音,大叫痛快!
“这……”
萧悦眼珠子一瞪,从哪来的的气氛组?
“胡毋彦国,汝倒是心宽,敌军临城,竟还有兴头饮酒!”
人群中,有嘲讽声。
萧悦明白了,此人既然是胡毋辅之,就不奇怪了。
名士多轻狂,胡毋辅之与王澄、王敦与庾并称四友,历史上过了江之后,又混了个江左八达的美名。
眼下,胡毋辅之还未来得及渡江,怕是这辈子也过不了江了。
“萧郎可要来一口?”
胡毋辅之晃了晃酒壶。
萧悦澹澹道:“美酒虽好,莫要贪杯,仆观胡毋公面黄饥瘦,右腹稍肿,乃肝脏受损之兆,胡毋公若有暇,不妨来寻仆,仆幸得几手歧黄之术,可为胡毋公诊治一番。”
“哈哈,萧郎非吾同道中人,怎知醉死亦是快哉?”
胡毋辅之哈哈大笑,又扯起脖子猛灌。
我艹了!
这真是我艹了!
萧悦完全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人,索性向四下里拱手道:“今次虽歼灭来犯之敌,但洛阳兵力空虚,粮秣匮乏。
先贤有言: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人在,希望就在,明日一早,我们就退守广成苑。
请诸君放心,早晚我们会再回来,这只是暂时的撤退,并非放弃!”
“此言妙哉,我家定随萧郎离去!”
“仆家与萧郎同进共退!”
周围民从,纷纷挥手致意。
“告辞,诸君请回罢!”
萧悦重重拱手,全军继续前行。
陆陆续续,各路兵将汇聚而来,满面红光,喜气洋洋,看向萧悦的目光中,带着崇敬。
这就是全军的核心啊,也是将士们的灵魂。
带领我们歼灭来犯之敌,在乱世中,有了依靠,也有了安身活命的地方。
即便是垣巍与张硕这两个新入伙的,也心悦诚服。
毕竟在乱世中,没有什么比能打胜仗更重要。
而且作为较早入伙的老人,一旦萧悦翱翔九天,他们也能跟着趁势而起,天子只是占个名份而己,除了受梁芬影响的少数关西士人,基本上没人拿天子当回事了。
队伍中,还有不少车辆,截着搜罗而来的弓矢兵器以及死去的马匹,这一战,缴获的战马也有近千匹之多。
俘敌有八百来人,敌我双方的尸体交由城门守卒,拉到城外面去掩埋。
刘灵腿上被捅了一枪,特许坐在车上,一条腿搭落着,身子靠着马尸,乜斜着眼,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实则在心里不停地呢喃: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对照他自身,不就是兴亡皆苦吗?
尔母!
活该反了!
很快地,一行人入了驻地,又是欢呼声大作,留守的兵卒以伤兵和恶少年为主,纷纷顿兵大呼万胜。
萧悦伸手一举!
欢呼声嘎然而止。
刘灵与王桑眼神骤缩!
这得有怎样的威望才能以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做到令行禁止?
萧悦唤道:“俘虏带去一旁,仔细甄别,有伤的治伤,他们也是可怜人,莫要拳打脚踢,尽量不要恶言向相。
郭纯,缴获财物器械清点造册,死马尽快分割,今晚大飨全军!”
“诺!”
应声如云。
“把王桑带着!”
萧悦回头吩咐了句,便向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