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悦惊愕!
兰陵萧氏虽也勉强挤身于士族,却是地方豪门,武力强宗,与河东闻喜裴氏不是一个量级,在裴妃眼里,他就是地道的庶族寒门。
泡高门贵女的难度非常大。
更何况,人家正值丧期,就算为自己的魅力所折服,心防有所松驰,又怎么敢在未出服就表现出来?
好在以一年为限,总能慢慢想办法。
“进来说话!”
裴妃唤道。
“诺!”
萧悦步入殿中。
“坐!”
裴妃伸手向何伦对面一指。
“谢王妃!”
萧悦称谢,却未坐在何伦对面,而是下首一席。
这不止何伦心头畅快,裴妃也暗暗点头,问道:“太尉今早率兵离去,卿对此有何看法?”
萧悦沉声道:“太尉或是心下彷徨,不知前路所向,故而进退失据,既未与妻儿着想,又不知石勒兵势,此去……”
正说着,迟疑了。
“但说无妨!”
裴妃道。
“是!”
萧悦咬牙道:“怕是凶多吉少。”
裴妃点头道:“何将军也是如此作想,故来劝说早日回归东海,勿要再等太尉回师。”
“不可!”
萧悦色变道。
开玩笑,他有挟天子退守广成泽的任务,还得泡裴妃,要是裴妃和何伦走了,他泡毛去啊?
“有何不可?”
何伦不快道:“适才本将已与王妃说过,可趁大军屯于项,太尉又引兵前往,恰可吸引石勒之机,轻车简行,潜回东海,若是错过,怕是被困于洛阳,想走也走不得了。”
司马毗七八岁的年纪,对涉及生死的大事懵然不知,只是坐乏了,不停地扭动身体。
裴妃却是眸光炯炯地扫量着萧悦。
萧悦拱手道:“何将军所言固然在理,却是忽略了,勒兵皆为精骑,多半已于项城一带撒开侦察,一旦探查到王妃行踪,只须数百骑,便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况且前年,曹嶷破琅,仆家所在的兰陵亦受波及,萧氏族长萧整为避兵祸,迁嫡系往淮阴居住。
想我萧家以武力著称,尚且要避曹嶷,倘若曹嶷再攻东海,又如何御守?”
“呵~~”
何伦不屑地笑道:“只是汝一面之辞罢了,若有王妃和世子回东海,国人必效死命,又何惧那区区曹嶷?”
裴妃却是不敢大意,乱世中,男人兵败,无非是一死,可女人面对的,是比死更加难以接受的下场,甚至有可能沦为食材。
当年赵王伦事败,诸王兴兵,死者十余万,失败者妻女的惨状,她都不忍细想。
即便没参与赵王伦谋逆,但遭受波及的士人家族,逃难时妻女被贩卖为奴者,也比比皆是,她不想落得这般下场。
由洛阳至郯城,有将近一千五百里,以日行五十里计,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抵达,这一个月里会发生什么很不好说。
“依卿之见,该避往何处?”
裴妃问道。
萧悦道:“可退往广成泽,广成关乃洛阳八关之一,稍作修缮,即可使用,既便洛阳失陷,胡骑南下,亦可倨关固守。
届时探听天下动向,退守南阳,或是转进武昌,江陵亦可。”
裴妃眸光微闪。
凭心而论,她不信任何伦,虽然何伦是越府旧将,可此人目无王法,趁着先王带兵出征,洛阳空虚之际,大掠公卿府邸,司隶校尉刘暾之子被杀,广平公主,武安公主也惨遭凌辱。
帝虽愤恨,却无力反抗。
裴妃都不敢想象,如果行军途中,何伦对自己起了歹心,孤儿寡母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何将军以为呢?”
不过裴妃也不好太过于驳了何伦的面子,转头看去。
……
第6章 一生守护
何伦狠狠瞪了眼萧悦,便道:“广成泽乃是汉时皇家园林,最后一次修缮,是灵帝年间,迄今百年过去,早已荒废。
据说此处遍地沼泽,多有狐狼蛇鼠出没,王妃与世子千乘之尊,怎可屈尊至荒野,王妃宜细思之。”
萧悦拱手道:“城中尚有数万民众,若能组织人手前去开荒,明年便有产出,岂非好过迢迢千里远赴东海?”
凭心而论,裴妃对所谓的东海国并无桑梓旧情,毕竟她出身于闻喜裴氏,不是东海人,而世子年幼,对东海国也无印象。
与其冒险赴东海国,真不如听从萧悦的,去广成泽避难。
而且经南阳,可顺江而下至建邺。
不过何伦手里还有千把兵,掌皇宫宿卫,不便于驳了面子。
于是道:“且先探得太尉行止再说,此事容后再议,但亦须做好离去的准备,何将军先退下罢。”
“诺!”
何伦心知裴妃已经有倾向了,很是不满地起身拱手,大咧咧离去。
“卿可知何将军为何要坚持回郯城?”
裴妃幽幽问道。
“仆不敢妄议!”
萧悦低眉顺眼道,却仍是忍不住瞥了眼裴妃那鼓涨涨的柔莹。
这没办法,天气炎热,衣衫单薄,想不注意都不行。
即便他前世在男女之事上并不保守,可这副身体,才十六岁,激素分泌旺盛,正是少年慕艾之时。
人没法对抗身体本能,除非是圣人,克己复礼。
裴妃留意到了这一瞥,本想要发作,可是再想到如今的处境,大王已经薨了,只剩下孤儿寡母,如果喝斥了萧悦,使之心生怨念。
自己母子还能靠谁?
难道是桀骜不驯的何论?
再转念一想,萧悦才十六七岁,正是少年慕艾之时,对成熟丰饶的女子存有幻想也无可厚非。
眼神不禁缓和下来,又道:“但说便是!”
萧悦道:“何将军或欲效法那司马宣王!”
裴妃眸中,闪过一抹讶色。
何伦是地道的东海人,挟孤儿寡母回郯城,居心不难猜测,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如果是个成年人,能看出何伦的居心,并不足为奇,可是萧悦还未及弱冠啊,兰陵萧氏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
故而能有如此见地,着实难得。
但是,去了广成泽,她们母子同样要落萧悦手上,与被何伦控制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略一迟疑,裴妃轻声道:“我可以信任小郎么?”
“自是可以!”
萧悦认真道。
这一刻,萧悦眸光亮闪闪,带着逢勃的朝气与强大的自信,仿佛在这少年眼里,糜烂的时局未能影响到分毫。
这与洛阳城里,诸多达官贵人的悲观沮丧形成了鲜明对比。
‘或许……值此危难时刻,正需要这样的人!’
裴妃不由心弦微颤,但很快就掩饰了神色的异常,又道:“何时可走?”
萧悦道:“主上不可弃,还须说服主上。”
裴妃沉默了。
不久前,扬州都督周馥奏请天子迁都寿春,遭淮南太守裴硕指控谋反,琅王遣甘卓、郭逸等率军攻打,周馥兵败逃亡项城,被新蔡王司马确拘禁后忧愤发病而卒。
可见琅王是想天子死在洛阳,如此一来,可于建邺称制。
而萧悦带着天子,不论琅王,还是占着长安的秦王司马邺,都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皇帝。
此子不简单啊。
“我若帮小郎促成此事,小郎可会回报于我?”
裴妃澹澹问道。
“自当回报!”
萧悦不假思索道。
“如何回报?”
裴妃好奇的问道。
萧悦道:“仆愿一生守护王妃!”
裴妃心弦又颤,虽表面不动声色,可那缩袖里的一双柔荑,已然紧紧握在了一起,又生怕萧悦的对答会让世子不快,于是本能的转头看了看。
好在世子才七八岁的年纪,远远想不了太多,只是不耐烦地扭来扭去。
这让她暗舒了口气,眸中却又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被冒犯似的愠色,沉声道:“小郎先出去罢。”
“诺!”
萧悦拱手离去。
“噢,终于走喽!”
司马毗却是一声欢呼,连滚带爬的下了榻,直往后面冲。
裴妃也未阻止,只是望向殿外。
天气已经很炎热了,可院子里,竟是青黄交加,透出一股深秋所独有的暮气,恰如大晋,凛冬将至矣。
“仆见过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