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立刻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田埂上,一行人正慢悠悠地走来。
为首的那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既没有穿正装,也没带仪仗。
他走得很慢,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拖沓,手里还把玩着一个不知名的物件。
“豫……豫王殿下!”
唐余浑身一僵,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
剧痛传来,但他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殿下!您……您可算来了!”
唐余那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三分告状,还有四分终于找到“背锅侠”的狂喜。
他连忙地往前挪了几步,指着陈田那帮人控诉道:“殿下!您要为微臣做主啊!这些刁民……这些刁民要毁了祥瑞啊!他们竟然妄言要拔掉祥瑞的苗子!这是大不敬!”
陈田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趴在地上,脑袋把黄土磕得砰砰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草民是一心为了祥瑞啊!草民种了一辈子地,这……这庄稼它不能这么长啊!再不拔……就真的没救了!”
李越停下脚步,站在田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没有理会唐余的哭诉,也没有叫陈田起来,他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人群,落在了那片玉米地上。
确实是太密了。
这就是典型的“好心办坏事”,不懂行的人觉得密就是好,结果导致了严重的光合竞争。
李越迈开步子,他走到唐余面前,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出手,从唐余的肩膀上摘下了一根枯草。
“唐少卿。”李越把玩着那根枯草,语气玩味,“本王记得,你是前隋司农佐吏,后来调任司农寺的吧?”
唐余一愣,不敢抬头:“回……回殿下,正是。”
“那你给本王说说,这盖房子的时候,若是柱子立得太密了,人还能进去吗?”
唐余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进不去的,且柱子太密,承重结构也会乱……”
“那这庄稼,怎么就非得挤在一起呢?”李越笑了,“难道这祥瑞成精了,学会缩骨功了?”
“而且,你既是前隋佐吏出身,又在我大唐立国之后一步步升任司农司少卿,想必也是有真功夫在身的,这庄稼一事,你果真不懂?”
唐余张了张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其实懂这个理,但他不敢认啊。
李越看着唐余那副憋屈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怕担责任。
在这个时代,官僚的通病就是:宁可不做事,也不能做错事,尤其是涉及到“祥瑞”这种政治敏感度极高的东西。
“行了,别委屈了,也不嫌丢人。”
李越转过身,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几张A4纸。
“唐余,本王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老农说得对,但你不敢拔,因为你怕陛下砍你的头,怕御史台骂你毁坏祥瑞,对不对?”
唐余被戳中心事,头垂得更低了,算是默认。
“所以,本王给你带了个护身符来。”
李越手腕一抖。
“哗啦”。
几张洁白如雪的纸张,在午后的阳光下展开。
他这辈子见过的纸,无论是宣纸还是麻纸,都是发黄、发软的。
可眼前这几张纸,白得刺眼,白得纯粹。
更让他窒息的,是纸上的内容。
那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个黑色的方块字。
它们太整齐了,每一个字的大小、间距,就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而在文字旁边,还配着几幅线条精细入微的结构图。
图上画的,正是眼前的玉米。
根系如何伸展,叶片如何展开,甚至光线如何照射,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是A4纸打印出来的《高产作物栽培规程(Deep Seek生成版)》。
“拿着。”
李越直接把那几张A4纸拍在了唐余那满是汗水的胸口上。
“看看第二页的那张图。”
唐余手忙脚乱地捧住这几张“天书”,手都在发抖,他虽然不太能看懂那些方块字,但他能看懂图啊!
图上清晰地画着两个对比:
左边是密植的玉米,互相遮挡,根系打架,最后结出来的果实小得像老鼠屎,上面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右边是疏植的玉米,每一株都享受着阳光,根系强壮,果实硕大饱满,上面打了个大大的绿勾。
这也太直观了。
直观到不需要任何文字解释,就能直接击穿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祥瑞不能动”的政治执念。
李越的声音严肃,“唐余,你记住,这世间万物,都要讲个理字,哪怕是祥瑞,它也得喝水,也得晒太阳,你把它们关在笼子里养蛊,那就是在杀害祥瑞!”
“这张纸上写的,就是祥瑞的活法,是上天定下的规矩。”
“现在,本王问你,你是信那些不知变通的死道理,还是信这手里看得见摸得着的天书?”
第134章 豫王殿下早已豫火焚身
唐余抬起头,眼中的恐惧早已消失,他不用背锅了!
既然有“天书”在此,那就是上天的旨意要拔苗!谁敢说个不字?
“臣……臣信天书!臣信殿下!”
唐余捧着A4纸,像是捧着圣旨,“这画中之理,暗合天地大道!优胜劣汰,去弱留强……原来微臣之前的坚持,竟是逆天而行!”
他迅速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台阶下。
不是我唐余无能,是我之前没参透天机!现在殿下送来了天机,我自然要顺应天道!
李越看着唐余那副瞬间“顿悟”的样子,忍住笑意,这家伙,反应够快的。
“既然信了,那还愣着干什么?”
李越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陈田,“老丈,起来吧,从现在起,这地里的活儿,你说了算,按照这天书上画的,三株留一,去弱留强,剩下的苗移植到新的土地里。”
陈田愣住了,他看着那位年轻的亲王,又看了看捧着白纸一脸虔诚的唐大人,突然觉得这位豫王殿下身上真的有光。
那是活菩萨的光啊!
“草民……草民遵令!草民这就去!”陈田磕了个头,跳起来招呼着身后的老农,“老少爷们儿!动手!听殿下的!拔!”
脆嫩的茎秆被折断的声音,在田野间响起。
唐余亲自跑过去,指着一株稍微有点发黄的苗,对着A4纸比划:“这株!这株不行!天书上说了,这种长相的是败株,拔了!”
他身后的司农寺官员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对着那几张白纸啧啧称奇。
李越站在田埂上,看着这场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不是靠强权压人,而是用“降维打击”的知识,给这帮古人洗洗脑,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执行现代标准。
在吩咐完这位政治敏锐的司农司少卿多做文字记录,听着这位大唐可以说最懂农业的官员那略有马屁嫌疑的奉承话,李越顿觉索然无味。
没办法,天才总是寂寞的~
“走了,小贵子。”
李越转身,对那个还撑着伞、一脸崇拜的李富贵招了招手。
“殿下……咱们这就回去了?”李富贵觉得这场面有点太玄乎了,几张纸就解决了一场可能会掉脑袋的大事?
“不回去干嘛?留下来喂蚊子?”
李越伸了个懒腰,重新恢复了那种懒散的调子,“记住,能用纸解决的问题,就别动嘴,能动嘴解决的问题,就别动手。”
正当李越转身欲走,一道尖细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
“殿下且慢!奴婢给豫王殿下请安了!”
李越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身着紫色内侍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正带着两个小火者,脚步如飞地朝这边赶来。
来人面白无须,满脸堆笑,那双看透世情的老眼此刻却眯成了一条缝,正是大唐内侍省总管,王德。
李越眉头一挑。
这老货,这几日不见踪影,今日怎么跑到禁苑寻自己来了?
王德快步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王总管,这是哪阵风把您这大忙人给吹来了?”
李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莫不是二伯那边又有什么难题,想起我这个被扔在一边的闲人来了?”
王德是什么人?那是在宫里修炼成精的老狐狸,耳朵尖得能听出风里的动静。
他一听这话茬,立马把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出一副惶恐又亲近的表情。
“哎哟,殿下可是折煞老奴了。”
王德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嗔怪,“这才几日不见,殿下怎的就与老奴疏远了?”
“好你个王德,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李越被气乐了,上前一步,指着王德的鼻子骂道,“明明是你们这帮人一个个刻意避着我,跟躲瘟神似的!是不是那日陛下问我问题,到现在还没有采纳,你们就赶紧远远躲开,怕血溅到你们身上了?”
“我的殿下啊,真是天大的冤枉!”
王德一拍大腿,那表情冤得像窦娥,“并非如殿下所想,而是最近确实比较忙,贵人们的事情多,圣人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光是传旨跑腿,腿都跑细了一圈!哪里是躲着您啊!给老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疏远殿下您啊!”
李越也没有管他的解释,他也知道这帮古人对新事物的消化需要时间,刚才也不过是借机发发牢骚。
“行了行了,别演了。”
李越摆了摆手,神色一正,“说吧,老王,这次陛下找我是什么事情?”
王德见李越脸色缓和,立马收起了那副冤屈相,立刻会心一笑。
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确认那帮司农寺的官员离得远,这才上前半步,凑到了李越身前。
“殿下……”
“上次陛下与你说的事情有眉目了。”
“哪事儿?”李越一时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