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说招揽工匠,今日早朝您亦亲眼所见,险些便被人当成谋逆大罪给办了。我等给的工钱比市价高出三倍,还管吃管住,可那些工匠呢?一个个吓得如同鹌鹑,皆以为自己被什么山中大王给绑了票,日日夜夜想着如何逃脱。”
“青雀那边搞的那些军器研究,更是如同……如同那‘地下党’接头一般。前几日,程处默他们几个,夜里偷偷运送一批陛下您特批的精铁,结果半路被巡城的金吾卫给拦下了。若非秦怀道机灵,掏出了令牌,那几个憨货险些就要与金吾卫当街火并!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必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李越摊开双手,一脸的苦大仇深:
“二伯,您说说,我等这明明是在行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如何搞得这般鬼祟,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被自己人给一锅端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凑到李世民面前,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他,把皮球狠狠地踢了回去。
“侄儿实在不解,这些事情,明明于大唐有百利而无一害,为何要一直这般秘而不宣,藏着掖着?”
李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质问。
他把所有的难题和委屈都摆在了台面上,就看李世民如何接招了。
面对李越带着几分委屈和质问的目光,李世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帝王少有的疲惫和无奈。
“越儿,你坐下,听朕慢慢与你分说。”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越稍安勿躁。
李越依言坐了回去,但他挺直的腰板和专注的眼神表明,他正在等待一个答案。
第145章 牛马的命运都是一样的
“你以为朕愿让尔等这般行事鬼祟,如同梁上之君子么?”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所见的,是格物新学的宏伟蓝图,而朕所见的,却是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人心与利害。”
“便拿今日早朝之事来说,”
他自嘲地笑了笑,“区区一场误会,便让杜楚客这位老臣抱着必死之心来弹劾,而萧的质问,更是切中要害,在他们这些老臣眼中,你所设的‘科学院’,便是一个不受节制的怪物,是国中之国,今日朕能以‘为内帑挣钱’,用你的话说,便是‘骚操作’,以此搪塞过去,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李世民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这朝堂上下,派系林立,心思各异,有以辅机为首的关陇勋贵,有以山东世族为代表的传统门阀,亦有如魏征那般自建成旧府过来的东宫旧臣,更有无数经由科举入仕的寒门士子。他们每人身后,皆代表着一方势力的利害。”
“你如今要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掘他们的根基?”
“活字印刷,廉价纸张,此乃欲破世家对学识之垄断,他们会应允么?”
“开矿炼铁,兴办……工业,此举将催生新的豪强与财富,冲击固有之经济秩序,那些倚仗田亩与盐铁专营的旧日权贵,会应允么?”
“甚至你所言的医学改革,解剖验尸,在他们看来,那是‘毁伤发肤’,是大不孝,是邪魔外道!届时,仅是天下儒生之口水,便能将你的科学院淹没!”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越:
“朕若在此时,贸然为你大开方便之门,强行改组朝堂,设立什么‘政务院’,必然会引起剧烈的朝堂震荡。到那时,人心惶惶,政令不通,大唐非但不能前进,反而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更何况,眼下西北的吐谷浑蠢蠢欲动,李靖的大军不日便要开拔。值此用兵之际,稳定,须压倒一切!故而,政务院一事,最快,亦要待平定吐谷浑之后,方能再议!”
帝王的话语,充满了现实的考量和沉重的压迫感。
李越听明白了。
李世民不是不想改,而是不敢轻举妄动。
他是一艘巨轮的船长,在发动引擎之前,必须确保航道的安全。
道理他都懂,可他不想再这么憋屈地干活了。
“二伯,用兵乃国之大事,这个侄儿理解,亦绝对支持。”
李越的身体向后一靠,换上了一副略显懒散的姿态,“您说得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侄儿也听明白了,太过繁复,我这脑子也想不明白。”
“所以,我不管了。”
他光棍地一摊手。
“我就是一个从山里来的野道士,一个闲散王爷,来大唐就是当个顾问,给您出出主意,动动嘴皮子。现在倒好,我说出来个啥,还得负责把它从无到有地给搞出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越越说越来劲,甚至翘起了二郎腿,用上了老家抱怨的土话:
“二伯,不带这么欺负老实人的!就是生产队的驴,它也得歇歇脚吧?您这是要把我当成永动机来用啊!这活儿,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去!”
他摆出一副“爷不伺候了”的架势,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作响。
【叮!宿主请注意,来自大唐世界意识的提示:任何形式的信任、崇拜、名望,都将转化为您的生命能量。造福百姓,名传千古,是您延续生命的最有效途径。】
系统前两天刚刷新出来的提示,在他脑海里闪闪发光。
这些利国利民的大项目,对他来说就是续命的泉水,他巴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但面前这位,是千古一帝李世民!
是一头雄狮!
你不能像只哈巴狗一样摇着尾巴往上凑,那样只会被他轻视。
你必须表现得像另一头桀骜不驯的狮子,让他觉得你珍贵、稀有,必须好吃好喝供着,还得连哄带骗,才肯帮你干活。
这叫什么?
这叫高端人才的职场PUA。
果不其然,李世民看到李越这副滚刀肉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被气笑了。
“好你个竖子!你还敢与朕撂挑子?”
他笑骂着走过来,虚点着李越的额头,“你如今是朕亲封的豫王,是我李家宗室!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理当为国分忧!想撂挑子不干?休想!”
骂完,他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诱哄,几分真诚。
“朕知你受了委屈。然则越儿,你亦需体谅朕的难处。”
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所言的那些……科学还有...工业……朕,与这满朝文武,皆是两眼一抹黑。如今,也唯有高明和青雀,因与你接触颇多,能为你打打下手。你是大唐唯一的……引路之人,是朕的眼目!朕若是放你走了,谁来给朕,给这煌煌大唐指引方向?”
他盯着李越的眼睛,许下了千金一诺:
“你莫要与朕耍性子。说罢,你究竟想要什么?要朕为你专设一个衙署?还是要朕赐你一道金牌,可便宜行事?只要你提出来,朕,无有不允!”
听着这位顶级老板画下的大饼,李越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牛马的命运,到哪里都无法改变。
遇上一个好老板,顶多是把你从茅草棚子,换到一个纯金打造的棚子里,食槽也从石头换成纯金的。
但该拉的磨,一圈都不会少,甚至因为你显得珍贵,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你屁股后面抽鞭子,让你往死里干。
“唉……”
李越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包含了万千无奈的叹息,成功地让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146章 你再再容朕两日
他慢吞吞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好像即将要承担的是什么天大的苦差事。
“行罢,行罢,二伯,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侄儿还能如何呢?”
他摊了摊手,一脸“我就是个劳碌命”的表情,“您是……老板,您说了算,谁让您的工资条……哦不,您的恩典给得足呢。”
李世民听着这新鲜词,虽不甚明了,但也大概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哼了一声,没跟他计较。
“既然您非要赶鸭子上架,那侄儿也只好勉为其难,将脑中那点存货尽数倒给您了。”
李越清了清嗓子,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方才那副懒散的样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专注。
“其实,现在能做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归总起来,无非四大方向。”
他伸出一根手指,开始给这位全天下最尊贵、也最专注的学生上课。
“第一,乃是农事。此乃国之根本,重中之重。”
李越的语气沉稳而清晰,“高产粮种,如那玉米、土豆之属,必须尽快推而广之。然则,此举非仅是将种子分发下去那般简单。我等需建立一套全新的,所谓‘科学’的农事体系。”
“我管这个叫‘农业技术推广站’。”
他抛出了一个新名词,“由科学院牵头,在每州,不,在每县,皆设立一处站点。专门教导一批通晓农学之人,令其下到田间地头,亲身教导农户如何改良土地,如何辨别土壤之酸碱,如何制作并使用农家肥,譬如沤肥、堆肥,而非如现今这般直接泼洒粪水,平白耗费了泰半肥力。”
“此外,尚要教他们何为合理密植,何为轮作,何为病虫害之初步防治。我等要印制大量带图画的农学小册子,即便是不识字的老农,一见图画便能明白。我等的目标是,令大唐每一寸土地,皆能发挥出最大价值。此乃我等向苍天发起的一场战争,一场争夺粮食的战争!”
李世民听得心潮澎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的粮仓堆积如山,百姓再无饥馑之忧的盛景。
“第二,乃是工业。”
李越伸出第二根手指,“这便是科学院如今正在做,亦是最核心之事。新技术,新材料,以及……新矿产的勘探与开发。”
“二伯,大唐并非贫瘠,实乃我等脚下有无数宝藏,我等却不知如何去挖掘和使用。”
李越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侄儿知晓几个地方,有堆积如山的煤,有取之不竭的铁。稍后侄儿便将大致方位画与您,让科学院组织专门的勘探队,带着新发明的器械前往寻觅。”
“寻得了煤与铁,我等便能炼出更好的钢。有了钢,便能制造更精密的机器。您所见过的那个‘白糖火药’,其力量若非用于杀人,而是用于开山、采矿,其功效能提高百倍千倍!其力,尚能推动一种唤作‘蒸汽机’的物事,那东西一旦造成,能令舟船不靠风帆便可日行千里,能令纺车不需人力便可日夜不休地织布。这,才是真正的国富民强之道!”
蒸汽机?
不靠风帆的船?
李世民的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些词汇他早有耳闻,尤其是去了现代之后,对于打造远洋船队亦是非常热切。
“第三,乃是军务。”
李越话锋一转,主动退了一步,“此一领域,侄儿便不多插手了。我这人……嗯,爱好和平,不喜打打杀杀。且青雀在此道上比侄儿更有天分,亦更有热忱。他近来钻研的火炮铸造之法,以及火药配比,皆颇有心得。军国重器,由他这位亲王来主抓,亦比我这个外人更让您宽心。”
这番话让李世民非常受用。
李越不仅表现出了对权力的克制,还顺势抬高了李泰,展现了他的“兄弟情谊”,这让李世民对他更加信任。
“第四,乃是医学。”
李越的表情变得肃穆,“迎接孙神医,仅是第一步。我等要做的是,以孙神医为领袖,建立一所全新的太医学院。此学院,不光要教授《黄帝内经》与《伤寒杂病论》,更要引入新的知识体系。”
“譬如,我等要教导医者何为‘无菌’之念,施以手术前需以烈酒洗手……消毒;我等要推广‘卫生’,令百姓知晓饮用开水、勤于洗手能预防诸多疾病;我等还要尝试制造更精巧的手术器械,钻研麻醉药物,令外科手术不再是九死一生的酷刑。最终的目标,是让我大唐子民的平均寿数,能增十年,甚至二十年!”
四个宏伟的蓝图,农业、工业、军事、医学,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李世民的面前缓缓展开。
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却又无比渴望的崭新世界。
李越一口气说完,感觉口干舌燥,他端起李世民的茶杯,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一饮而尽。
然后,他看着被彻底震撼住的李世民,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总结。
“二伯,这大饼侄儿已为您画好了,又大又圆。”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锐利,像一把尖刀,直刺问题的核心,“然则总归一句话,您若不从根子上变革制度,侄儿方才所言的一切,皆是空中楼阁,是驴唇不对马嘴!每一个新想法,皆会被旧的体制卡住脖子,每推行一步,皆要耗费十倍的气力去与那些旧规矩、旧势力扯皮。最终的结果,必然是事倍功半,甚至无疾而终。”
李越站起身,走到李世民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侄儿知晓您有您的顾虑,然则时代的车轮已然开始滚动,它不会因任何人的犹豫而停下。有些事,您必须尽快思量了。”
说完,他便静立一旁,不再言语。
寝殿内,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