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农寺的官员和几个老农一开始还在挖,看到这一串东西,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李世民站在最前面,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串红皮的块茎,喉咙动了一下,好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在不但在现代见过这东西,而且吃过烤的,也吃过煮的,知道这东西能吃,还很甜。
可他从没见过这东西是怎么从地里长出来的。
现在他看见了,一根藤下面,挂着七八个,有大有小,沉甸甸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一棵秧子,结出来的东西,竟然快赶上一陇小麦的收成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得很快。
他往前走了两步,旁边的太监王德想上来扶,他摆了摆手。
“拿来,朕看看。”他的声音有点干。
陈福赶紧跪在地上,把那串红薯举过头顶。
李世民没接,他蹲了下来,学着刚才陈福的样子,用手把上面的泥土拨开,然后伸手摸了摸那个最大的红薯。
红薯皮很粗糙,带着泥土的湿气,沉甸甸的。
他摸了一下,就像被烫到一样,突然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还愣着的司农寺官员和老农,大声命令道:“挖!都给朕继续挖!”
说罢,他自己弯下腰,开始解身上的龙袍。
“陛下,这地里太脏...!”王德想上来阻止。
李世民根本没理他,三两下就把那件明黄色袍子脱了下来,直接扔到王德怀里,他里面还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白色常服。
他抢过旁边一个老农手里的锄头,二话不说,迈开腿就冲进了田里。
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皇帝,自己下地了。
李泰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
他本来就胖,稍微一活动就一身汗。
他看着李世民下了地,嘿嘿一笑,也把他那身碍事的王袍给脱了,随手扔给跟班的太监,扛起一把锄头就追了上去。
他一边跑一边喊:“父皇等等我,这刨坑的活儿我熟!”
李泰一动,就像是按下了开关。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互相看了一眼。
这两个人,一个是宰相,一个是国舅,加起来一百多岁了,平时走一步路都要端着架子。
可现在,他们也顾不上了,两个人互相帮着,把外面那层官袍脱了,撸起袖子,也跟着往田里跑。
他们不会用锄头,怕伤到自己,就学着刚才那几个老农的样子,一人找了一把小铲子,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开始刨土。
剩下的高士廉和魏征也有样学样,纷纷宽衣解带跟了上去。
而程咬金和尉迟恭已经拿着篮子快步跟上了李世民。
长孙皇后本来是站在田边看着的,她看见自己的丈夫和儿子都跑进了泥地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对身边的小兕子笑了笑。
她也把外面那件华丽的宫装脱了,交给身边的宫女,然后拉着小兕子的小手,走到了田边上。
她干不了重活,也用不来工具,就跟在李泰后面。
李泰力气大,一锄头下去刨出一大片,把大的红薯捡走了,她就跟在后面,把那些被他漏掉的小红薯捡起来,一个一个放进旁边的篮子里。
小兕子也学着她母后的样子,弯着腰,用她那双小手在松软的泥土里翻找。找到一个比她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红薯,就高兴地举起来,给远处的李越看。
李越就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大家子人。
很快,这片不大的试验田就彻底没了样子。
皇帝、皇后、王爷、公主,还有宰相、国公,所有人都混在了一起。他们和那些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农、司农寺的官员一样,满身满脸都是泥点子。
君臣之礼,官民之别,在这会儿好像都没有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很简单的开心。
挖到后面,所有人都玩疯了。
长孙无忌从土里刨出来一个长得奇形怪状的红薯,像个小人儿,他觉得好玩,就举起来冲着不远处的房玄龄喊:“乔公,你看我这宝贝!”
喊完,他手一扬,就把那带着泥的红薯丢了过去。
房玄龄正低头挖土,没防备,那红薯砸在他肩膀上,泥点子溅了他一脸。
他也不生气,抓起脚边一个更大的土豆就扔了回去,嘴里喊着:“无忌,你也接我一个!”
两个大唐最尊贵的文官,就像两个小孩子,在田里互相扔起了土豆和红薯,弄得满身都是泥巴,却笑得合不拢嘴。
魏征则是默默不言,一直边挖边计算着收成,他和高士廉已经满脸泥点了。
李世民一边挖地,一边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大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一个时辰之后,试验田里的三种作物全部都挖完了。
地头旁边,整整齐齐地堆了三座小山。
一座是红皮的红薯,一座是黄皮的土豆,还有一座是带着苞叶的金黄色玉米。
司农寺少卿唐余,带着几个小吏,拿着秤和算盘,以最快的速度称重、计算、核对。
最后,他拿着一块写满了字的木牌,连滚带爬地跑到李世民面前。
他把木牌高高举起来,因为太激动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指着木牌上的字,浑身都在抖。
李世民接过木牌,低头一看,拿木牌的手也抖了一下。
上面用墨笔清清楚楚地写着:
红薯,试种一亩,实收两千四百三十斤。
土豆,试种一亩,实收三千二百一十斤。
玉米,试种一亩,实收一千五百二十斤。
这三种作物每样两亩地,所有的收成全都被留作了种子,被司农司用一辆辆独轮车运回厂库里。
虽然李越早就跟他说过这个大概的数字,但是当他亲眼看到这白纸黑字的记录,再回头看看眼前那堆积如山的粮食时,那种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身边一张张沾满泥土却又无比兴奋的脸,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171章 工业革命:启动
在这之前,试验田里的小麦、水稻和大豆也早就收割了。
那三种作物的产量,确实比大唐最好的年景多了三倍左右,也让大家高兴了很久。
但是,那种高兴,远没有现在这么厉害。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小麦和水稻,那都是金贵东西,得要上好的水田,还得风调雨顺才能种好。试验田里是精耕细作,产量翻了三倍,可要是真的推广到民间,产量肯定要降下来不少。
但眼前这三样东西不一样。
它们不挑地。
李越说过,这些东西,山坡地、沙土地,只要是地,就能长。
而且,长得这么好。
这就意味着,大唐以后,可能就真的没有饿肚子的人了。
所有人都围着那三堆小山一样的粮食,半天没人说话。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也有一种让人心里踏实的味道。
程咬金伸手从土豆堆里拿了一个,个头不小,他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泥,张开大嘴就想咬一口,被旁边的尉迟恭一巴掌拍掉了。
“你个憨货,全是泥,能吃吗!”尉迟恭瞪着眼道。
“俺寻思着,这祥瑞,生吃肯定也大补!”程咬金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没敢再捡起来。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们两个活宝的胡闹,他的眼睛,就一直盯着那三堆粮食,一眨不眨。
人群的后面,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和高士廉四个人,慢慢地退到了一起。
他们四个人的脸上,也带着喜色,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些很复杂的情绪。
“要变天了。”房玄龄最先开口,声音很轻。
“何止是变天,”长孙无忌的目光在那三堆粮食上扫来扫去,声音压得更低,“这地,恐怕以后真如豫王所说的那样,不值钱了。”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魏征和高士廉都沉默了。
他们是大唐的宰相,是大唐的重臣,但他们同时,也是各自家族的族长。
长孙家、房家、高家,哪一个不是良田千顷的大地主?
在过去,土地,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
有了地,就有了粮,有了粮,就有了人,有了一切,土地,是家族传承的根本。
这也是五姓七望和关陇集团乃至李家能崛起的根本原因。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当一亩最差的山坡旱地,都能产出几千斤粮食的时候,土地的价值,一定会大大降低。
那以前被他们视若珍宝的万顷良田,绝对不如李越嘴里说的“煤矿”、“铁矿”值钱。
他们之前听李越讲什么“工业革命”,还觉得那事儿有点远,有点虚无缥缈。
可现在,他们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一个旧的时代,正在他们眼前塌下去。
一个他们完全不熟悉的新时代,马上就要来了。
而开启这个新时代的钥匙,就在那个正靠在树上、一脸无聊地打着哈欠的年轻人手里。
长孙无忌的眼神变得有些热切起来。
他忽然觉得,李越之前提的那个什么“国有矿产”、“国有集团”允许私人入股的想法,简直是为他们这些世家量身定做的出路。
土地不值钱了,那就把钱投到这些新东西上去。
只要能搭上这条船,长孙家,就能在新的时代里,继续站在最顶上。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他就把这些私心都压了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李世民的背影。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玄武门赌上身家性命的皇帝,此刻,他的肩膀正在微微地抖动。
长孙无忌的心也跟着酸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贞观刚开始的时候,关中大旱,蝗灾遍地,长安城里饿死的人一车一车往外拉,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事。
他想起了那时候,李世民跪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正在啃食庄稼的蝗虫,对着老天爷哭着喊:“百姓有罪,罪在朕躬!”然后,他闭上眼睛,把那些还在动的蝗虫,全都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