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李世民刚刚送走几位前来汇报军情的将领,心情极好。
今年是个难得的好年景。
对外,大军凯旋,一战灭国,不但彻底解除了西北边患,还极大地威慑了周边宵小,那万国来朝的盛况,让他这个天可汗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对内,祥瑞降世,土豆玉米红薯的成功种植,意味着大唐的百姓,将第一次有机会彻底摆脱饥饿的威胁,这是历代君王都梦寐以求的功绩。
双喜临门,让李二陛下有些飘飘然。
他心里有了计划,也想让辛苦了一年的臣子们好好歇歇,所以大笔一挥,准备打破常规,将今年的年假,直接延长到十八天。
从正月初一,一直放到正月十八。
这在以勤政著称的贞观朝,是极为罕见的。
往常,若是皇帝敢这么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必然是魏征。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大概率会旁敲侧击地劝谏,提醒皇帝要以勤政为本,莫要懈怠。
但今日,当李世民让太监王德去外朝宣旨,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刚刚走到殿外的四位大臣听到了,却都一言不发,仿佛没听见一般。
王德正准备领命而去,一抬头看见四位宰辅,连忙躬身行礼。
李世民也看到了他们,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
他知道,这几位爱卿心里憋着“大招”呢。
“都进来吧,看来,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四人鱼贯而入,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没有繁文缛节的跪拜,四人只是简单地行了一个叉手礼。
“陛下圣明。”
房玄龄作为代表,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奏疏,双手奉上。
“臣等幸不辱命,已将‘政务院’的初步章程,以及第一批成员的建议名单,拟定出来了。”
奏疏用的是最新研发出来的竹浆纸,字迹用的是油墨,清晰异常。
其内容,几乎是凌烟阁小课堂上那几节课的翻版,但又更加详尽,更贴合大唐的实际。
它将李越提出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比如考成法,官职与差遣分离,巡察使与审计司,中央银行与税务总局等等,都变成了具体可操作的条文。
这本奏疏,是这四位大唐最顶级的政治家,这近一个月以来呕心沥血的成果。
李世民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奏疏,却没有立刻翻看。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四位他最信任的臣子。
他很清楚,一套再完美的制度,也需要合适的人去执行。
“先说说人选。”
“按照之前的章程,政务院的最高决策层,是七人,除了药师和茂公,还有你们四位之外,还缺一人。”
当初,这个位置是留给李越的。
但那个滑不溜秋的小子,早就明确表示,自己只负责出主意,画大饼,绝不沾染任何实际的行政职务,美其名曰“保持超然的观察者地位”。
说白了,就是懒。
所以,这个至关重要的名额,便空了出来。
谁能填补这个空缺,谁就将成为大唐未来权力核心的第七人,与皇帝、太子和四位宰辅平起平坐,共同执掌这个庞大帝国的未来。
这个人的选择,至关重要。
“回陛下,臣等共举荐了三人,供陛下圣裁。”
这次开口的是长孙无忌。
作为外戚,又是李世民的布衣之交,由他来谈论人事,最是合适。
他从袖中又取出另一本稍薄的奏疏。
“这三人分别是,中书令,莒国公温彦博。”
“侍中,陈国公王。”
“特进,宋国公萧。”
这三个名字一出来,李世民便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了然之色。
这几个人选,与他心中的名单,不谋而合。
这三个人,都是当朝宰相,无论从资历,官职,还是能力上,都有资格进入这个大唐未来的最高权力中枢。
温彦博,大唐开国元老,前朝时便已是高官,为人稳重,处事老练,长期担任中书令,是无可指摘的政坛常青树,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由他来补足这个位置,最是稳妥,也最能服众。
王,同样是贞观朝的宰相,以雅量和识大体著称,他曾是太子李建成的心腹,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不计前嫌,依旧重用,并让他担任魏征的副手,专门给自己挑刺,足见其才干与品性。
至于萧,身份就更特殊了,他是前朝皇室,隋炀帝的妻弟,后梁的末代皇帝。
为人刚正,性情耿直,是出了名的“刺头”,在朝堂上谁都敢怼,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用我们豫王殿下的话来说,这简直就是“魏征Pro,Max,Plus版”
但也正因如此,他看问题往往能一针见血,不偏不倚,是朝堂上不可或缺的“反对派”。
四位大臣虽然呈上了三个人选,但其实他们心中,都共同倾向于第一个。
温彦博。
无他,只因这个人,最稳。
而且最是温和,尤其是对于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来说,不用担心类似萧禹那种会跟他们对着干!
政务院的成立,本身就是一场翻天覆地的政治变革。
其核心成员,皇帝李世民是改革的发动机。
房玄龄擅长谋划全局,长孙无忌精于算计,能平衡各方利益。
高士廉是长孙无忌的舅舅,代表着外戚和勋贵集团。
魏征则是那个永远的刹车片,负责查漏补缺,防止车速过快而翻车。
李靖和李而是军方代表。
这个组合的能量已经足够巨大,但也充满了各种变数和潜在的冲突。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像温彦博这样的老成持重之人,来作为整个体系的“压舱石”。
他的存在,能够中和掉一部分过于激进的想法,也能在各方出现分歧时,起到调停和缓冲的作用。
李世民的心思,显然和他们想到了一处。
第202章 贞观八年最后一天:陆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直接开口道:
“就温彦博吧。”
“此人性情通达,识大体,有长者之风,正合适。”
“此事就这么定了。”
四人心中都是一喜,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好了,人选定了,再跟朕说说你们的章程。”
李世民终于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奏疏,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无比仔细。
四位大臣开始轮流上前,详细阐述他们的改革方案。
他们从官制改革讲到财政税收,从科举取士讲到地方监察。
房玄龄主讲《政务院及下属各部职权划分草案》,将原本臃肿混乱的三省六部,大刀阔斧地改组为十几个权责分明的现代化“部门”。
比如,将户部一分为二,拆分为只管户籍、民政的“民政部”,和专管财政、税收的“财政部”。
这是李越在凌烟阁课堂上提出的“收支两条线”的理念,彻底杜绝了地方官一手收钱一手花钱的腐败空间。
长孙无忌则主讲《工商振兴及专利法草案》,提出以国家信誉为担保,发行“工商债券”,向民间募集资金,投入到矿产、纺织、海贸等项目中。
同时,设立《格物劝业令》,也就是专利法,凡有新发明,新技术者,皆可向官府申请专利,在一定年限内,独享其带来的收益。
这是在给那些即将因“废奴令”和“摊丁入亩”而利益受损的世家大族,指出一条新的,可以光明正大发财的出路。
高士廉则补充了《国家公务员铨叙法草案》,提出将全天下的“吏”,全部纳入朝廷编制,通过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并给予优厚的俸禄和晋升通道。
这是要彻底解决“流水的官,铁打的吏”,地方政令不出衙门的千年顽疾。
而魏征,他讲的,则全是风险。
“陛下,两税法虽善,然资产评估之权,若无监督,必成地方官吏上下其手,盘剥小民之利器。”
“巡察使与审计司,权力过大,若无制衡,恐成国朝爪牙,重现前朝酷吏之祸。”
“中央银行,掌印钱之权,若不能独立于政务院之外,只对陛下负责,那一旦朝廷财政吃紧,便会滥发钱钞,与民争利,届时,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国之将亡啊!”
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一针见血。
这些,也都是李越在课堂上反复强调过的,一套制度的成功与否,不在于它设计得有多完美,而在于它如何去制衡人性的贪婪。
李世民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时而赞许,时而沉思。
这场讨论,从午后开始,一直持续到了黄昏。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甘露殿的门都未曾打开过。
直到天色完全擦黑,殿外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殿门才终于打开。
“今日,便说到这里吧。”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奏疏朕留下了,这些日子,你们也辛苦了。”
“正月初五,朕会在宫中设宴,你们四个,还有温彦博,都过来。”
“回去之后,把今日商议的事情,都跟温卿好好说说,让他心里有个数。以后既是政务院的同僚,当亲密无间,共辅朕躬!”
“臣等,遵旨。”
四人齐声应道,躬身告退。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股最关键的东风,就是即将到来的,与天下世家的正面摊牌。
他转身回到内殿,准备去享受这难得的,属于一个父亲和丈夫的除夕之夜。
李世民处理完政务,迈步朝着后宫走去。
他下意识地想往承光殿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