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恨意,比地上的血泊更加刺目。
似乎在恨他?
然后,在电光石火间,翠青猛地抓起地上那把短刀,用尽全身力气,捅向了自己的脖颈!
刀锋深深没入,她甚至还握着刀柄,狠狠地左右搅动了一下。
鲜血瞬间如泉涌出。
“翠青!!”担子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野兽的嚎叫。
他踉跄着扑过去,却在离妻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妻子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将他死死钉在原地,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翠青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儿女的血泊中,再无声息,担子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连滚爬爬地扑到妻儿身边。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指尖却抖得厉害。
最终,他只是跪在那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哽咽。
“党项人……党项人……啊啊啊啊啊!!!”
低沉的嘶吼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
他知道这一定是党项人干的,或许是一群人。
但知道了又能如何?
在如今的兴庆府,党项人对宋人拥有生杀予夺的“特权”。
他要报仇。
他不知道真凶是谁,那不重要了。
他要拖着这城里所有的党项人,给他的母亲、妻子、儿女……陪葬!
第132章 :戮我子民者,绝无宽宥!
第二日,辰时刚过,阳光依旧毒辣。
还是西面那段城墙,还是昨日那几个人。
担子沉默地站在垛口后,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连绵的宋军营寨。
他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深处一片死寂。
身旁的同伴似乎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开口询问。
其中一人,似乎猜到了什么,只是低下头,用力地一遍遍摩挲着手中冰凉的刀柄。
巳时一刻,远处烟尘扬起。
宋军骑兵小队再临,依旧在百步之外勒马。
只是今日,他们尚未开始例行的叫骂,城头上异变陡生!
一道身影,突兀地从城楼边缘翻出,直直坠下!
“有人跳城?”宋军队正眼尖,厉声喝道,“走,去把尸首抢回来,快!”
四丈高的城墙,血肉之躯坠落,绝无生还可能。
五十骑立刻策动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向城下。
他们的异动立刻引起了城头守军的警觉,“敌袭”的惊呼和零星的箭矢随之而来。
但骑兵小队训练有素,举起旁牌护住头身,顶着稀落的箭雨冲到墙根,两人合力将地上那具扭曲的尸首拖上马背,其余人殿后掩护,整个过程迅捷如电,待城头守军组织起像样的反击时,小队已带着尸首撤回了安全距离。
城墙上,数百守军面面相觑,大多不明所以。
只有昨日与担子一同值勤的四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原地,望着宋军骑兵绝尘而去的方向,脸色惨白,眼神复杂。
宋军小队撤回营寨,将抢回的尸首抛在地上。
“晦气,这人莫不是失心疯了?好端端跳城墙寻死?”一名骑兵啐了一口。
“扒了甲胄,仔细瞧瞧。”队正吩咐。
甲胄被褪下,露出里面一身打着补丁的旧军服。一名士卒在尸身怀中摸索,忽然动作一顿,掏出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灰色麻布。
“哥儿,有东西!”
“展开!”
麻布很脏,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上面用血液书写的字迹,却清晰可辨。
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僵硬,多有错漏,但用力极深。
队正识字不多,只能勉强认出其中最简单的“一”、“人”、“粮”、“死”等字。
“收好甲胄和这布,连同尸首,立刻送回大营,禀报头儿。”队正神色凝重,意识到这可能非同小可。
此时,城外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穆。
徐行靠坐在帅椅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
他手中正翻阅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情。
下首坐着章、范纯粹、刘昌祚三位经略使。
他抵达前线大营已十余日。
兴庆府城高池深,守军虽寡,但据城死守,强攻必然伤亡惨重,他一直在寻找更好的破城之法,尚未贸然下令总攻。
此刻他手中的军报,是许景衡自北线黑山方向送来的。
军报所述主要有二:其一,辽军至今未见越境举动,北线暂安;其二,在野利端苦苦劝说之下,黑山威福军司成功诏降,但其城中一万五千原守军的处置成了难题。
许景衡倾向于“肃清”以绝后患,但宗泽与野利端坚决反对,故上书请徐行定夺。
“徐帅,北线可是有变?”章资历最深,率先开口询问。
徐行摇了摇头,将手中军报递过去:“没什么大变,辽人竟未趁火打劫,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他语气平淡,但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章、范纯粹、刘昌祚依次传阅军报。
看完后,三人皆是沉默。
这些时日,他们对这位年轻主帅的行事风格已有所了解,其果决狠戾,有时比帐外那群雄威军悍卒有过之而无不及。
宗泽曾试探性地请示,想以违抗军令为由处置在鸣沙屠城的指挥使雷虎等人。
没想到,徐行当时只淡淡回了一句:“西夏举国皆兵,何分军民?”便将此事揭过。
此刻对于许景衡军报中隐含的“肃清”请求,他们心有忧虑,却不知该如何劝谏。
“朝廷方面,近来可有关辽国战况的邸报传来?”徐行问道,微微蹙眉。
两线作战,情报却各不相通,枢密院在这事上让他有些不满。
这倒是他有些错怪枢密院了。
自赵煦动用封桩库、全力保障伐夏后勤以来,枢密院上下已被筹粮调运之事忙得焦头烂额。
加之皇城司密报陕西转运副使吕大忠、游师雄等人有通敌延误之嫌,赵煦震怒之下已下令将二人锁拿进京。
如今整个陕西转运系统半瘫痪,参知政事曾布临危受命,被赵煦亲自派往京兆府坐镇,协调各路粮草。
北线辽国的战报,优先级自然被暂时后置了。
“近日并无新的辽国邸报送达。”刘昌祚拱手回禀。
“既如此,北线之事便依当前态势处置。”徐行不再等待,取过纸笔,开始书写命令。
既然辽国不来,那他或许可以主动做些文章。
前套地区,他亦心生向往。
许景衡不是想处理那些“不稳定因素”么?
正好,借这把刀,做些更长远的事情,正好也试探一番辽国虚实。
军令写就,用印封缄,命亲兵立刻快马送往北线宗泽处。
正待与章等人商议如何对付远遁凉州的梁乞逋所部,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禀报声。
“报!西城墙守军急报!”
“进来。”
士兵入帐,单膝跪地,将清晨西城墙发生夏军坠城,小队抢回尸首并在其怀中发现血书之事,详细禀报一遍,最后双手呈上那卷折叠的灰色麻布。
亲兵上前接过,在徐行示意下,于帅案上小心展开。
粗劣的麻布上,歪歪扭扭、带着诸多错别字的血书,呈现在众人面前:
【告城外宋军大将:】
“俺是城里守军,也是宋人。昨日下值归家,老娘被党项人打死在灶前,妻女被辱杀,幼子幼女……头都被砍了。
此仇不共戴天!俺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定是城中党项人干的。像俺家这样的惨事,城里每日都在发生。
还有城里粮食快吃尽了,遭殃的还是我们宋人。八万多宋人乡亲,如今活着不到一半,日日有人饿死、被杀。
城中守军不足一万,大半是各族凑的,心不齐。真正能战的党项兵,不到三千。
西面城墙,白日里太阳最毒,值守的宋人最多。
他们都盼着大军早日破城,但家小被挟持,不敢妄动。若大军攻城,他们必不会真拼命抵抗。
求将军速速破城!救救城里还活着的宋人乡亲!
俺这条命不要了,只求将军破城之后,为俺,为无数冤死的宋人百姓……报仇雪很!“
血书不长,字迹拙劣,“仇”写成了“求”,“恨”写成了“很”,但其中蕴含的血海深仇以及对破城的急切渴望,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可闻。
章、范纯粹、刘昌祚三人看着血书,脸色都极其难看。
他们久历边事,知道边民之苦,但如此具体、如此惨烈的控诉,依然冲击着他们的心神。
徐行的手指,轻轻拂过麻布上那些深褐色的的字迹。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仿佛有寒冰在凝结,又有火焰在升腾。
良久,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平静:
“传令全军。”
“明日拂晓,饱餐战饭。”
“辰时初刻,车先行,轰击西城。”
“巳时正,步军结阵,强攻西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
“破城之后,党项军民,尽诛。”
“凡欺凌、屠戮我宋人百姓之番人……查实之后,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