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没有结巴,话说的很顺。
只是,刀光闪过。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依旧圆睁,望着城门的方向。
三百余反叛的宋人军卒,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他们的鲜血,浸透了瓮城的砖石。
但他们没有白死。
西城墙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内乱,防御彻底崩溃。
越来越多的宋军甲士攀上城头,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城墙向两侧席卷,并杀下城墙,从内部攻向城门。
与此同时,南城门在承受了猛烈的冲城锤冲击下,轰然碎裂。
如狼似虎的宋军重步兵,挺着长矛巨盾,从城门处汹涌灌入。
“西城、南城已破!全军出击!”
进攻的号角声,响彻原野。
西城城门从内部被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宋军的骑兵,带着徐行的滔天的恨意,冲进了兴庆府。
真正能战的西夏精锐早已消耗殆尽,剩下的守军士气崩溃,或逃或降。
号称全民皆兵的党项人,此时却出奇的软弱,他们叫嚷着想要反抗,却不过是色内厉茬而已。
最先扬起屠刀的依旧是雄威军。
徐行昨日那军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凡手持兵刃抵抗之人,尽诛!”
溃散的西夏士兵被骑兵追上,砍倒。
试图依托街巷顽抗的小股部队,被重步兵碾碎。
“凡欺凌、屠戮我宋人百姓之番人……族诛!”
一座座高门大宅被踹开,哭喊声、求饶声、刀兵入肉声响起。
雄威军的士卒眼神凶狠,动作利落,忠实地执行着命令。
街面上,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甚至压过了硝烟味。
宋军的其余主力,则迅速向城中西夏皇宫的方向推进。
抵抗越来越弱,沿途所见,多是面黄肌瘦、惊恐万状的宋人百姓,他们蜷缩在断壁残垣后,呆呆地望着这支“王师”,眼神复杂,有期盼,也有恐惧。
午时前后,兴庆府核心区域,西夏皇宫。
这座仿照唐宫制式,又杂糅了党项与吐蕃风格的宫城,宫门紧闭。
宫墙外,是层层叠叠杀声振天的西北军。
宫墙之上,依稀可见少数宫卫颤抖的身影。
大军分开一条通道。
徐行在章、刘昌祚、范纯粹以及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缓步来到宫门前。
他依旧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平静,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见。
他抬头,望向高耸的宫门,以及门楼上那依稀可见的凤帜。
“喊话。”他淡淡吩咐。
一名嗓门洪亮的军士策马上前,对着宫门高喊:“大宋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徐行,奉大宋天子诏,讨伐不臣,今兴庆府已破,天兵至此!请西夏梁太后,出宫谒见!”
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
片刻死寂后,宫门楼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黄色宫装、头戴冠冕的妇人,其身形瘦削,面色苍白,正是西夏国母,执掌西夏权柄多年的太后小梁氏。
她身边,仅跟着两名面色惨白的年老内侍。
她扶着墙垛,居高临下,望着宫门前那个年轻的宋军统帅,眼神中有难以掩饰的惊悸、屈辱,以及一丝不甘。
“徐将军,”她的声音缓缓传来,竭力维持着镇定,“兴庆府已破,国将不国。”
“吾愿率宗室、百官,奉表请降,去国号,永为大宋属臣,岁岁朝贡,不敢有违。”
“恳请将军……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止戈息兵,莫再行杀戮。”
“给……给我党项一族,留一条生路。”
徐行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待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上宫墙:
“太后现在说好生之德?”他顿了顿,“两个月前,你西夏铁骑叩我环州时,可曾想过好生之德?”
“过去数十年,你西夏年年寇边,掳我百姓,焚我村寨时,可曾想过好生之德?”
“就在昨日,这兴庆府内,我宋人百姓家破人亡,太后和你的贵戚们,可曾想过好生之德?”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小梁太后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
徐行微微抬起头,目光如冷电,直视着她,“现在知道与本帅来讲这好生之德。”
“晚了!”
“放下所有兵器。”
“开宫门。”
“西夏宗室、文武百官,于宫前跪迎王师。”
“你,”他指向宫墙上的小梁太后,“自去冠服,素衣出降。”
“如此,或可保全尔等性命。”
他见小梁氏还要开口,却是挥了挥手,“本帅只给你十息,十息之内不开城门,唔今日必屠你党项李氏全族!”
话落,他根本不给梁氏开口的时间。
“十!”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后玄色大氅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九!”
每一息,他报一数,前进一步。
“八!”
话音落下,他身后数千精锐齐声怒喝:
“降!”
“降!!”
“降!!!”
声浪如雷,震得宫墙簌簌发抖,也彻底击垮了小梁太后最后一丝侥幸和尊严。
她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被身边内侍勉强扶住。
她知道,西夏,自李元昊称帝建国以来,传承数十年的国祚,就在这一刻,在她眼前,轰然崩塌了。
只是,面对眼前这“人屠”,她投降就能免去李氏一族灭亡么?
第134章 :暴戾独行
宫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被缓缓推开,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哀嚎。
徐行转过身,目光扫过身侧的章、刘昌祚、范纯粹三人,最后落在一手高擎“徐”字大纛的魏前身上。
“令……”他开口后似乎陷入了犹豫。
他又转回头,望向那洞开的的宫门,言语冰冷如霜刃,“令雄威军,随本帅……入宫。”
“徐帅!”章忍不住踏前一步,急声阻拦,声音里带着焦急,“此乃西夏宗庙所在,李氏虽败,亦是国族,依制,当押解汴京,由陛下圣裁。”
“岂可擅行处置?”
“此非人臣之道,恐……恐招非议,遗祸将来啊!”
他话虽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擅杀亡国君臣皇族,是逾越,是大忌。
无论有多少战功,这道界限一旦跨过,在朝堂之上,便成了永远洗不脱的污点与把柄。
刘昌祚亦皱眉劝道:“徐帅,西夏疆土未尽归附,凉州、河西诸地犹在梁乞逋之手。”
“留着李氏名号,或可招降纳叛,省却无数刀兵,为一时之恨,赌上自身前程……智者不为。”
范纯粹深吸一口气,语气恳切:“徐帅年未弱冠,立此不世之功,足可比肩汉之冠军侯,青史彪炳。”
“军中杀伐,可称不得已;然宫禁之事,牵涉天命人心,史笔如铁啊。”
他言下之意,战场上的杀戮尚可归于“武勋”,但对皇室举起屠刀,性质便截然不同。
徐行静立原地,任由微风吹动他衣袍。
他望着宫门上的凤帜,望着门后隐约可见的巍峨殿宇飞檐,仿佛没有听见三人的劝谏。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更像是一句飘散在风中的自语:
“我这人忘性重,我们的百姓忘性也重,我怕……”
他微微侧首,“我怕……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百姓什么都忘了……可他们”他目光投向宫门深处,“可他们还记得今日血海深仇。”
“我一路走来,刀下亡魂已无算。”
“到了此处,岂有放下屠刀的道理?”
他并非不知章等人的顾虑。
可党项数十万都杀了,宋夏之间的血仇已是血海汪洋,无法化解。
留下他们,是隐患。
而且,昨日那张字字泣血绝笔书,彻底浇灭了他心中“文化同化”的温和念头。
有些债,还是得血来偿;有些恨,只有彻底斩断根源,才能让活下来的人,无后顾之忧的开始新生活。
“可……”章还想再劝,却被徐行抬手止住。
“尔等便在宫外候着。”徐行语气不容置疑,“这骂名,我一人担之便是。”
恰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雄威军已是赶到。
徐行不再多言,整了整因风微乱的袖袍,背负双手,独自一人,迈着四方步,向着那洞开的朱红宫门走去。
玄色的身影,在空旷的宫前广场上,显得孤直而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