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局已然布成,而他,不知不觉已深陷其中。
想要抽身?
除非他能狠心弃盛家于不顾,任其自生自灭。
但这可能么?
一个连岳家都能轻易舍弃、见死不救之人,日后在朝在野,还有何人敢真心依附?
何人愿为他效死力?
此时他已回味过来,这场精心编织的罗网,最终的目标,恐怕正是他本人。
盛家,或许只是因为与他的关系,才糟了算计。
那么,棋局往后,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勋贵集团那摊浑水,与眼前盛家之祸,时间上如此接近,二者之间,可有牵连?
思绪如乱麻,越理越乱。
马车戛然而止。
徐行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药箱,跳下车前只对孙清歌叮嘱了一句:“首要顾好明兰。”
“嗯。”孙清歌重重点头,紧随其后。
两人步履如风,直入盛府内院,此刻什么礼仪规矩都已抛诸脑后。
途中遇见闻讯从国子监赶回的盛长枫,正惶然呼唤,徐行也无暇多应。
并行时,徐行猛地想起一事,急声道:“三哥!立刻写信给二哥!无论如何,让他待在地方,近期切莫回京!切记!”
盛长柏才是盛家在朝中的真正支柱与未来。
无论事态如何发展,让他远离汴京这个风暴中心,总是没错的。
两人疾步转向寿安堂。
刚到院门,便见已有两位太医在内。
徐行一眼瞥见盛明兰坐在床边,虽然面色苍白,但人尚且安好,悬着的心先落了一半。
他不动声色地站到面色灰败的盛身旁,静静等待。
孙清歌在外围对盛明兰轻轻招手。
盛明兰会意,起身走来。
“姐姐,太医院的太医医术精湛,先让他们为老太太诊治,我此刻更担心你,”孙清歌伸出手,扶着她,“去偏房,容我先为你请个脉?”
盛明兰看了不远处眼神情凝重的徐行,脸上掠过一丝苦笑,点了点头,随她去了偏房。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约莫半刻钟后,两位太医摇着头从内室走出,神色凝重。
徐行的心猛地一沉。
他与这位老太太虽因身份所限,相处不多,但她对明兰的养育深恩,对自己的关切之心,却是实实在在,做不得假。
一个孙婿出征在外,老人日日祈求,更是三天两头往府邸跑,怕的就是这徐府有什么猫腻之事,害了孩子于明兰。
“两位太医,老祖母情形如何?”徐行顾不得礼让,越过呆立的盛,率先迎了上去。
左侧那位太医叹了口气,缓缓摇头:“老太太年事已高,根基浅薄。”
“此番急怒攻心,肝气上逆,冲激血脉,以至血溢于外……情形,颇为凶险啊。”
右侧太医见状,补充道:“魏国公暂且宽心。张院正已在归京途中。待院正回京,或另有良策。”
“眼下……我等只能先施以针石,稳住病情,再辅以汤药徐徐图之。”
“只是这半月之期,最为关键,我等医术有限,恐难有逆转之功,唯有尽力维持。”
“有劳二位费心,无论如何,请务必尽力!”徐行深深一揖。
两位太医连忙还礼,下去商议方剂。
“王若弗这个蠢妇!我……我非打死她不可!”一旁的盛听完太医诊断,缓过神来,眼中怒火与痛悔交织,低吼一声,又转身冲了出去。
母亲康健时,他或嫌其管束唠叨,束缚他的手脚。
可如今骤然面临可能失去至亲,却让他恐慌了起来,往昔种种侵入脑海。
幼时读书的督促,成家立业的扶持,为官处世的点拨,历历在目,清晰如昨日。
没有这位胜似生母的老太太,焉有他盛今日?
只怕早已迷失在富贵温柔乡中,泯然于众。
生死之事,最能照见人心。
此刻的盛,赤红着眼,抛开了往日权衡计较,反倒有了赤子之心。
盛离去后,明兰也从偏房走出,面色稍缓。
徐行迎上去,见她眼神探询,便安抚道:“太医说祖母年高,此番伤了元气,需得长时间静养调理。暂无性命之忧,你放心。”
盛明兰却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保留,拉着孙清歌的手:“清歌妹妹,你也去为祖母瞧瞧。”
孙清歌点头,取了药箱,掀帘进入内室。
片刻后出来,徐行拦下她低声问:“如何?”
“无碍,性命应是无虞的,”孙清歌声音很轻,“怒动肝气,血热妄行。恰好西夏宫内的那部千金残卷中,有一道安神平肝、引血归经的方子,药性最为中正平和,正适合老太太这般年纪与体质服用。”
她顿了顿:“只是此番大损心神,苏醒恐怕需要时日,短则三四日,长则……十天半月也未可知。”
徐行心下稍安:“那便好,你快去开方用药。”
孙清歌点头,又返回内室,顺手放下了床帏。
徐行松了口气,退出正屋,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一丝凉意透过衣衫渗了进来,让他抖了个激灵。
他需要好好理一理这团乱麻。
不知过了多久,盛明兰在他身旁坐下,他才缓过神来。
“怎样?我说了,祖母吉人天相,会没事的。”徐行挤出笑容,握住她微凉的手。
“嗯,无性命之忧,便是万幸。”盛明兰环顾着熟悉的庭院,眼中却满是迷茫,“可是……盛家怎么办?祖母她一辈子的心血,眼看就要……”
徐行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紧了紧她的手,低声道:“明兰,我不会不管盛家,安心便是。”
“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且耐心些。这幕后之人费尽心机布下此局,绝不会到此为止。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的。”
他已理清思路。
离京之前,潜在的对头已被他清理。
如今有动机、有能力这般算计他的,无非朝中那几位重臣,或是那些失了智的勋贵集团。
至于官家赵煦……他相信对方不至于用如此阴损下作的手段。
既然是朝臣之争,他便不怕。
西北战事未歇,他徐行和麾下雄威军的价值与手段,那些人清楚得很。
他们未必敢真要他的命,多半是想打压他的势头,剪除他的羽翼。
此番将盛家拖入泥潭,恐怕正是为了斩断他在朝中“姻亲奥援”,让他孤立无援。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有人设计好的?”盛明兰震惊地望向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十之八九。”徐行将她略显冰凉的手拢在掌心,“别怕,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正说着,盛脚步踉跄地回来了,口中犹自恨恨低骂:“蠢妇……真是家门不幸……”
他瘫坐在另一张石凳上,双手捂脸,半晌才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看向徐行时,满是惶然:“怀松……此事,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夷三族”之罪,株连父、母、妻三族。
王若弗既已出嫁,名义上便已属盛家,不再算入王氏父族核心。
因此盛家尚不至有灭门之祸。
然而,此事对盛,尤其是对盛长柏的仕途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王氏是盛妻子,又是长柏生母,她卷入“谋逆”大案,这等污点,足以让两人前程尽毁。
即便不被立刻罢黜,未来的升迁之路也将彻底断绝,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被渐渐边缘化,贬谪到偏远之地,了此残生。
盛家想要重回中枢,或许又要耗费三代人的心血与运气。
这也正是盛老太太怒极攻心的根本原因。
盛这一脉,承载着她毕生的心血与期望。
她当不顾家人反对下嫁探花郎盛怀仁,却遭遇宠妾灭妻之痛,亲子早夭。
守寡后,她过继盛精心教养,助他娶妻立业,踏入仕途,一步步将这个家族拉扯起来,眼看有了兴旺之象。
孙辈中,长柏勤勉有为,明兰姻缘际会嫁入高门,盛家正有望借势再进一步,跻身真正的名门之列。
岂料,一切都被王若弗一朝断送。
这如何不让她痛彻心扉,急火攻心?
第182章 :供述
“岳父,与那王麻子……私下可相熟?”徐行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盛仔细想了想,面上露出一丝苦笑:“算不得熟络,说来也不怕女婿笑话,在你与明兰赐婚之前,我不过是个六品散官,在王家那等门第眼里,怕是入不得眼。”
“从前,两家年节走动都稀罕。”
“倒是自明兰与你成婚,我这官位也动了动之后,倒是在府里遇见过他几次。”
他叹了口气,语气懊恼:“我也曾几番提醒那蠢妇,叫她少一些事端。”
“她却反怪我升了官,便瞧不起她娘家人了……哼!”
徐行此刻无暇去细究王家攀附的心思。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人情世故,本就不足为奇。
“这王麻子又是何时进的军器监?”徐行接着追问。
盛抚额思虑了一番,回忆道:“元四年,明兰的舅父王明轩从户部左侍郎调任兵部,大约是走了些门路,将家中这个最年幼的弟弟,从挂名的检校官,塞进了西郊大营的军器监。”
“那如今王明轩人在何处?京师王家,如今是谁在主事?”徐行追问。
按理,王家出了这等事,不该只让一个出嫁的康姨娘来聒噪,总该有人出面来这盛府周旋一番吧。
“王明轩因受朔党王岩叟牵连,已被贬去了衢州开化县。”
“如今京师的王家宅邸,几乎空置,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守。”盛摇头,“王家这一支,人丁不算兴旺。主事是王明轩,他下头还有个弟弟,多年前病死在赴任途中了。”
“余下的,便是这个不成器的王明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