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测,昨夜潜入蔡府的那两人,多半也是辽人,应是与之前那两名细作同伙,得知同伴失踪后,冒险入府搜寻。
于邵点头:“属下这就去,皇城司再要‘恰巧’察觉蔡府异状、介入勘查,一番布置下来,还需些时辰。”
“让弟兄们辛苦些,事不宜迟。”
于邵拱手领命,转身又扎进茫茫风雪之中。
徐行独自坐在厅内,望着炉中明明灭灭的炭火,低低喟叹一声:“蔡元度啊蔡元度……你可真是……难杀。”
第二日一早,天色未大亮,于邵再度前来禀报。
这一次,他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着的振奋:“头儿,那人开口了!”
与其说是刑讯撬开的,不如说是那辽人在得知蔡卞竟将他两名同伴“大卸八块”之后,愤恨难当,主动吐露了实情。
原来一切阴谋,早在他接到金牌令箭、奉召返京之初,便已悄然织就。
蔡卞与那两名被杀的辽人确是故交。
那二人皆是北地汉人,乃辽国景宗保宁八年的进士,当年蔡卞奉使辽国时,便是由他二人负责接待,诗酒往来,意气相投,结下不浅的交情。
赵煦亲政,新党得势,辽廷闻讯,有意遣人南下接触新党核心人物。
此二人因与蔡卞有旧,便主动请缨前来汴京。
起初,因宋辽交战,双方接触谨慎,并不热络。
直到某一日,蔡卞突然主动设宴相邀。
席间,他似是无意地提及徐行即将归京,言语之中对徐行极尽赞誉,比之为汉之卫青、霍去病,更慨叹“大宋有徐行在,燕云十六州光复可期”。
“好一个捧杀。”徐行听到此处,冷笑一声,“蔡元度,你这番‘厚爱’,我可真是消受不起。”
赵煦这是想挑起辽军忌惮,借刀杀人。
然而,事情并未完全按照蔡卞预想的方向发展。
那两名辽人细作,所思所谋更为深远。
对他们而言,单纯杀死一个徐行,并非上策。
他们更渴望看到的,是赵宋朝堂再度陷入如过去那般激烈的党争与内耗。
赵煦亲政后,竭力压制党争,朝局暂稳。
于是,他们便想方设法,欲在赵煦与徐行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毕竟赵家对武人的提防,是刻在骨子里的。
为此,他们暗中怂恿、勾结了西夏方面的势力,共同策划了那次行刺。
本意只想令徐行受伤,从而引发君王对功高震主之将的疑心,使君臣离心。
岂料西夏之人愚鲁莽撞,竟将赵煦也列入了行刺目标之中。
一番谋划,满盘皆输。
不仅未能离间成功,反而打草惊蛇,引得宋朝上下全力追查。
之后,那两名细作匆匆离京,暂避风头,直至不久前才秘密返回。
先前魏前率人前往抓捕时,他们其实刚归来不久,也藏身在那处民房之中,侥幸逃脱后,那两位官员决定前往蔡府摊牌。
他们离去前,曾吩咐此人与同伙躲藏起来,并留下话,若他们二人死于蔡卞之手,便设法将一切内情捅给宋朝官府知晓。
“呵呵……原来如此。”徐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两人,早就算准了蔡卞心狠手辣,有死亡威胁。”
“此举,既是为报复蔡卞背信弃义,更是要将我大宋朝堂这潭水彻底搅浑。”
“蔡卞若倒,牵一发而动全身,身后那些新党附庸、乃至荆公新学的门人,恐怕都要受牵连震荡。”
他起身,走向书房。
片刻后,手持先前王明德的供词走了出来,与于邵带来的这份新鲜口供并在一处。
“带上那个冯二狗,”徐行眸中锐光一闪,声音透着寒意,“咱们该去向官家,喊喊冤屈了。”
冯二狗昨夜已在辽人另一处藏身点被于邵等人擒获。
如今,供状、证词、碎尸、活口,人证物证链渐次补全。
蔡卞泄露朝廷机密、唆使外邦谋刺功臣,已是铁板钉钉;其私下购置军弩、意图构陷盛家之事,亦证据确凿。
有这两桩罪责在,徐行这个“受害者”上门讨要一个交代,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更何况,蔡卞的所作所为,间接导致了辽人将刺杀目标扩大至当今天子!
即便最终未能得逞,此事本身,已足够触犯天颜。
徐行不信,赵煦能忍得下这个。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出门。
这一局棋,纠缠良久,如今,终是到了收官之时。
第232章 :“忠臣”
风雪大作,天地大白
朔风怒号,卷着漫天碎玉,将天地裹成一片混沌的素白。
目之所及,往日喧嚣的御街早已失了人迹,只两旁店铺檐下偶有炊烟自烟囱挣扎而出,顷刻又被风雪撕得无踪。
两辆马车碾过盈尺的积雪,沿着空荡的御道,向宫城缓缓而行。
车轮在雪地上犁出深痕,旋即又被新雪覆没。
宣德门前,徐行一袭紫袍自车内而下,积雪瞬间没过靴面。
他肃立门前,请禁军通传入宫面圣。
值守的宫将不敢怠慢,转身急趋入内禀报。
不过一盏茶功夫,但见宫门深处,有人撑伞踏雪而来。
绯色官袍在漫天素白中格外灼目。
“这样大的风雪,有劳刘都知亲迎。”徐行拱手。
刘瑗将伞略略抬高,眉间却吐露着疏离:“魏国公言重……只是陛下近日感染风寒,圣体违和,正在静养。若非急务,不如改日再奏?”
徐行眉峰未动,只将声音压低三分,“请刘都知转禀陛下,辽人行刺圣驾之事已有眉目,更构陷朝臣。臣,恳请陛下做主。”
“什么?”他后半句几乎未曾入耳,唯“行刺圣驾”四字入了心中,涉及谋逆之事,他便不敢擅自做主。
他深吸一口寒气,雪沫入口冰凉:“国公随我来。只是陛下是否召见……我亦不敢保证。”
“有劳。”徐行颔首。
看来赵煦是真病了,徐行心中暗忖,随刘瑗步入宫门。
大内同样银装素裹,往日金碧辉煌的殿宇楼台,此刻尽数湮没在皑皑之中。
朱漆阑干半埋雪下,琉璃瓦上积玉堆琼,唯飞檐脊兽在风雪中依然昂首,默然睥睨着这片洁白肃杀。
刘瑗一身绯色在前引路,于漫天皆白中宛若一簇将熄的炭火。
他手中油纸伞稳稳遮在头顶,伞面已积起薄薄一层雪绒,步履细碎急促,踏雪之声“咯吱”不绝,在空旷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始终目视前方,不曾回头,亦未曾将伞沿向旁偏移半分,为徐行遮挡风雪的打算。
徐行落后半步跟着。
紫袍很快蒙上一层雪屑,他却不掸不拂,只沿着刘瑗足迹沉稳前行。
雪花扑打眉须,瞬间融作细密水珠,又在须梢凝成冰晶。
寒风如刀,卷着雪沫割在脸上,他却浑然未觉,腰背挺得笔直如松,目光越过那抹绯色背影,投向风雪深处巍峨的殿宇。
至福宁殿前,徐行于廊下静候。
寒风穿廊而过,卷起他衣袍下摆。
足足一刻钟,殿门方开,刘瑗缓步而出,面色凝重:“陛下宣见。国公……请谨言。”
他担忧徐行又与陛下激烈争论,激怒了陛下。
徐行整了整袍袖,迈步入内。
殿中暖意扑面,夹杂着淡淡药香。
赵煦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苍白,唯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
膝上覆着玄色貂裘,手中握着一方素帕,不时掩口轻咳。
“怀松……还是头一回来福宁殿吧。”未等徐行开口,赵煦已先出声,嗓音沙哑低沉。
“确是首次。”徐行躬身长揖,依赵煦指示在一旁木椅上坐下。
“自朕亲政以来,时常埋头于垂拱殿理政,这福宁殿……自己都来得少了。”赵煦目光微散,似在回忆什么,忽又一笑,“你我君臣,多久未曾这般对坐闲聊了?”
徐行垂目不语。
有些话不必答,有些事亦不必深究。
人生若只如初见,便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
很多事,没有谁多谁错,各自立场不同,或者说各自的期望不同。
隔阂既生,言语便只剩斟酌与试探。
赵煦见他不接话,也不恼,只自顾自道:“这场病来得凶……昏沉之间,倒做了许多梦。”
“梦见那日,你我在垂拱殿初晤,与你论国策兵事,君臣对奏,朕激动的夜不能寐……”说着又咳起来,帕子掩口,肩背微颤。
徐行静默片刻,方沉声道:“臣今日前来,亦是君臣奏对。”
“不一样……咳咳……”赵煦摇头,喘息稍定,目光渐锐,“这回,不一样。”
“说罢……行刺之事,是辽人主使,还是那些……旧党余孽?”他刻意在旧党二字上略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陛下圣察。”徐行自怀中取出供状,由刘瑗转呈。
赵煦接过,指尖触及纸张,尚有余温。
他一页页翻看,殿中唯余纸页摩挲之声,偶有压抑的咳嗽响起。
徐行端起案边茶盏,浅啜一口。
良久,赵煦方抬起头,眸光晦暗不明:“那辽国细作,现在何处?”
“宣德门外,臣已命人看守。”
“刘瑗。”赵煦唤道,“让皇城司去接手,传雷敬速来见朕。”
待刘瑗领命退出,赵煦方将目光重新投向徐行,似不经意问道:“怀松是如何擒获此獠的?”
“昨夜,蔡卞旧宅。”徐行起身,“臣遇刺后,亦在派人找辽国细作,正巧得到消息有两个辽国细作躲进了蔡卞府上。”
“所以你便派人夜闯直学士府第?”赵煦眉梢微挑。
徐行抬眸,直视赵煦:“陛下……欲保蔡卞?”
当年一纸书信,赵煦便能将吕大防下狱;如今铁证在前,却顾左右而言他,这是要与他彻底撕破脸面了么?
“怎就有这么多……通敌叛国之臣?”赵煦却未答他,只喃喃自语,似问似叹,“吕大防通敌,程颐、贾易之流通敌,如今连蔡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