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所到之处,辽军将校纷纷落马,所向披靡不过如此!
城楼上,赵煦看得手心出汗,百官更是目瞪口呆。
苏轼喃喃道:“观魏国公用兵,如观公孙大娘舞剑器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这已非人力,近乎于道矣!”
他以杜甫赞公孙大娘剑舞的诗句来形容徐行用兵之神,听得众人心驰神摇。
阴谋算计,虽然也是统兵之道,但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终究被动。
反而是徐行这般横推硬凿,靠着对战局以及战场局势的洞悉来以少胜多,更引人震撼。
安、徐君平等人早已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他们此刻才明白,徐行并非不救,而是要救得彻底,要一举击溃辽军攻势!
这是真正的“战神”手段!
这些人中情感最为特殊的要属盛了,自徐行请战之后,他就一直忐忑不安,站在百官之后,他话也说不上。
别人期许徐行力挽狂澜之时,他在害怕,害怕徐行一去不返。
见徐行回归,百官希望他返身杀回之时,他又期望徐行就此入城避辽兵,而此时百官惊骇之时,他却又生出惊惧。
徐行每一次与辽军接触,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旁同僚海景行瞧他激动模样,连声宽慰,“盛侍郎之婿,我大宋人杰也,如此贤婿当真羡煞我等旁人。”
可惜盛并未搭理他,只是攥着衣袖,不敢眨眼。
城上百官就这般瞧着徐行反复冲杀近一个时辰,皆喜形于色。
全然不知辽军此时已被杀得胆寒,许多士卒望着那紫袍身影,眼中皆是惧色,甚至见徐行冲来,便下意识调转马头远离。
然而,此时的宋军也到了极限。
这点姚兕看得明白,奋力杀到徐行身边,喘息道:“国公……将士们皆已疲惫……坐下马匹实在撑不住了……”
徐行环顾四周,麾下将士眼神依旧狂热,且杀气四溢,但坐骑已口嚼白沫,鼻中也不时喷出白沫子。
“徐某明白!”徐行挥洒长槊,将其上血迹洒落。
他得知时机差不多了,有了这一战,这些辽军怕是再难对开封有威胁,朗声道:“好!那便最后冲一次!目标开封城下!神卫、神骑的儿郎们,让陛下,让全城百姓,看着我们凯旋!!”
“凯旋!!”
徐行一马当先,率领着他们朝着南面的开封城墙,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挡者披靡,残存的辽军竟无敢撄其锋者,见大军冲来,纷纷避开。
大军冲至护城河边,徐行勒马,回头去瞧,却见辽军依旧在原地徘徊,无人敢追。
如此他才放下心来,对着城头高喊:“陛下!请开城门,让将士入城休整!”
赵煦此时早已心潮澎湃,毫不犹豫:“快!开城门!迎将士们凯旋!”
吕惠卿却急道:“陛下!辽军虽散乱不前,但离城门尚近,若趁我军入城时掩杀夺门……”
他话音未落,却见城下的徐行已然行动起来。
“赵德、于邵,护送姚老将军及大军入城!”徐行下令,随即冲着魏前等剩余亲卫说道,“随我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徐行竟率领这两百亲卫,反向冲出数十步,在距离城门约一里处,勒马横槊,列成一道单薄的骑阵!
他就立马在那面插在地上的辽国王旗旁边,紫袍浴血,目光如电,冷冷望向远处逡巡不敢向前的辽军。
“怀松他……”赵煦喉咙发紧。
只见辽军追兵见宋军大部入城,蠢蠢欲动,但看到王旗下那个如同煞神般的身影,竟纷纷勒住了战马。
牙里果死后,暂代指挥的几名辽将面面相觑,方才徐行万军之中纵横捭阖形象历历眼前,此时谁也不敢轻言上前。
万余辽军,竟被徐行率领的两百骑,生生震慑在了一里之外!
徐行望了片刻,忽然率军再出百步。
而随着他的前进,万余辽军竟出现了骚动,更有不少人下意识的往后退去。
徐行瞧了放声大笑,笑声充满了鄙夷,“契丹精兵?南院精锐?”
“不过如此!连你们大军的王旗都不敢夺回,也敢入我宋境,扣我汴京?”
“尔等阵前失色如惊雀之辈,怎敢入我九州耀军旗?”
“这旗,我就插在封丘门下……尔等有胆者,自来取!”
“徐怀松在此恭候!”
言罢,他竟不再看辽军一眼,调转马头,对身后亲卫道:“我们回城。”
两百骑缓缓后退,始终面向敌军,直至退入刚刚关闭的城门甬道。
自始至终,辽军无一人一骑,敢越雷池一步!
夕阳如血,映照着开封城头欢呼的群臣,映照着城门前那面矗立的金色狼头大纛,也映照着远处沉默如林的上万辽军。
这一日的血战,以这样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暂时画上了句号。
徐行之名,经此一役,必将让辽军如噩梦萦绕,震慑辽虏。
第247章 :血袍登城,暗流未息
当徐行再次踏上城楼,众人只觉一股血腥气迎面扑来。
这并非心理作用,而是真实的嗅觉冲击。
徐行浑身上下几乎被血污浸透,紫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华贵光彩,暗红、褐黑、紫黑层层叠染,又被反复冻结,看起来肮脏至极。
面部之上血痂混着泥雪,黏连在他的发际、眉梢、盔甲缝隙之间,使他整个人看起来犹如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
或许是因为尚未完全从那搏杀的亢奋状态中平复,又或许是因为目睹太多袍泽死难的沉痛,徐行此刻神情冰冷,眼神锐利如刀锋。
凡被他目光扫过之人,无不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
就连赵煦,在与徐行目光相接的瞬间,心头也莫名一紧,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感。
好在他迅速调整了情绪,压下那丝异样,快步迎上前去,脸上露出关切,“怀松,可有受伤?”
他甚至不顾徐行身上那令人作呕的腥臭,抬手拍了拍对方肩膀,以示慰问。
徐行抱拳,行了一个军礼,“陛下,臣幸不辱命。”
他没有回答赵煦的询问。
城楼上的群臣见状,脸上纷纷绽开笑容。
徐行这哪里是幸不辱命,简直是力挽狂澜,一战而定乾坤。
虽然无法精确统计辽军伤亡,但看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和辽军败退的仓皇,谁都明白,辽寇此番绝对损失惨重。
大宋伤亡了近七千骑兵,付出巨大代价,辽军岂能好过?
经此一役,至少在短期内,辽军怕是再不敢轻易到开封城下耀武扬威,最多只能在周边村镇劫掠。
然而,此刻天寒地冻,京畿之地又被坚壁清野。
若萧兀纳不早日做出断绝,恐怕很快就会陷入缺衣少食的窘境。
到时候,这支辽军还能有多少人全身而退,可就难说了。
徐行心中明白,萧兀纳也必然清楚,此番南侵,能否成功迫使开封守军龟缩城中,乃是成败关键。
“怀松之勇武韬略,当真让朕……大开眼界。”赵煦语气诚挚,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今日朕与满朝文武,方知何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怀松,可为当世无双!”
国士无双,不过如此!
徐行对这番盛赞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平淡:“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他并不会因为天子的几句夸赞就感激涕零,同样,也不会因为君王的猜忌而终日惶惶、曲意逢迎。
有些事,他去做,是基于本心与大义,而非为了换取赏识。
他行他的道,赵煦坐赵煦的江山,这便是他与赵煦之间微妙的相处方式。
“怀松,”赵煦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希冀,“经此一战,辽寇胆寒。朕以为,是否可转守为攻,趁势将这支辽军全歼于国境之内,或尽快驱逐出境,以安京畿?”
此言一出,章、吕惠卿等重臣也纷纷看向徐行。
京畿路虽已坚壁清野,但若能早日驱逐辽军,百姓便能少受些蹂躏,朝廷也能尽快修复被破坏的屋舍、水井,恢复民生。
徐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封丘门外那面刺眼的金色狼头大纛:“陛下请看那辽军王旗。”
众人目光随之望去。
“何时辽军来取回这面旗,”徐行声音低沉,“那便是他们决心退却,士气用尽之时,亦是我军伺机反击的最佳时机。”
他将王旗插于城下,绝非仅仅为了炫耀武功。
那是一枚诱饵,一枚萧兀纳必须吞下的毒饵。
徐行笃信,以萧兀纳的地位与心性,撤退前无论如何也会尝试夺回这面象征南院大王权威的王旗。
失旗丧师,回到辽国,他这南院大王的位置恐怕也坐到头了。
至于辽军为何此刻不来抢夺?
一来是士气受挫,军心未稳;二来,此战辽军伤亡惨重,在未下定决心是战是走之前,萧兀纳必定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不敢再将兵力轻易消耗。
“当务之急,”徐行收回目光,看向赵煦,又环视众臣,“乃是利用这段时间,加紧操练城内新募士卒,收拢战马,从军中选拔善骑者,补充骑兵。”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辽军退去的身影,“此战,臣观辽军参战者约三万,与情报兵力出入颇多,想来尚有相当兵力分散在外。”
那些在外游弋的辽骑在做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以城中现有兵力与骑兵规模,”徐行直言不讳,“臣实难想到全歼此股辽军的可能。天寒地冻,于敌于我皆是阻碍。我军骑兵数量,尚不足以支撑大规模野外歼敌。”
还是那个老问题,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要歼灭辽军很难。
而且辽人可以疯,大宋不能跟着疯。
在这种天气下,步兵行动更加艰难,无法配合城池有效尾追,又无险要地势可供设伏。
赵煦的想法,在徐行看来,多少有些脱离实际。
与其幻想野外决战,不如指望辽军恼羞成怒前来攻城,将兵力消耗在坚固的城防之下。
“陛下,臣附议魏国公之言。”吕惠卿适时出列,作为名义上的军事总指挥,他亦要站出来表态,“今日一战虽胜,然我军伤亡亦重,将士疲敝,战马折损严重。”
“况且,辽寇虽暂退,主力犹存,困兽犹斗。”
“此时……确不宜操之过急,当以稳固城防,恢复军力为先。”
赵煦听罢,眼中的热切稍稍冷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是朕求胜心切了。二位爱卿所言甚是。”
“既如此,便让辽寇再猖狂几日。朕相信,天理昭昭,多行不义必自毙!”
“陛下圣明!”立刻有大臣附和,“辽寇残暴,不恤天时,如此酷寒,城外又无粮秣接济,必遭天谴!”
“饥寒交迫之下,能活着北归者,恐怕十不存一!”
群臣的你一言我一语,让赵煦心中那点急于求成的念头彻底消散,脸上重新露出自信神色。
“也罢。”赵煦看向吕惠卿,“吕卿,收拢城外将士遗体,寻回甲胄兵刃,医治伤马诸事,便劳你多费心了。”他又转向徐行,亲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玄狐皮大氅,不由分说披在徐行肩上,“怀松激战终日,必定疲惫。且先回府好生歇息。这军事重任,日后还需倚仗于你,万万得保重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