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兄弟……”雷敬艰难开口,“劳烦转告国公,上次行刺之事,皇城司一直暗中追查,已有眉目,必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此次……此次刺杀之事,本司定会禀明陛下,加紧侦办,务必揪出幕后黑手。”
既然你们说是一伙的,那他正好将徐行上次行刺之事一道办了。
查是查不清的,上次刺杀之事根本无从查起,最后也是抛给了辽国奸细。
赵德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赵德走后,雷敬盯着案上那颗头颅,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拿起那卷沾了污渍的懿旨,缓缓展开。
黄绫之上,朱印鲜明。
“曹元徽啊曹元徽……”雷敬喃喃自语,忽然笑了出来,笑容里满是讥讽,“你死得不冤。”
他合上懿旨,“这道旨意,莫说是你去传。便是刘瑗、梁从政去了,那颗脑袋……也得送到咱家这儿来。”
雷敬抱起木盒,触手冰凉。
“你个狗东西,死便死了,还要拖累咱家。”他低声咒骂,“今日怕是免不得要被陛下翻出旧账斥责一番了……”
阉人内侍也分很多种。
有梁从政、刘瑗那般通晓政务、能与陛下议论朝事的;有他雷敬这般懂得审时度势、会办事的;也有曹元徽这般只知溜须拍马、媚上欺下的。
曹元徽,显然是最不入流的那一类。
如今撞上了铁板,便死得干干净净。
他要是对朝堂局势有一丝丝了解,就能免了这灾,完全可以随便找个替罪羊。
雷敬抱着木盒,步履匆匆,向着垂拱殿而去。
官家会如何决断?
雷敬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即把这颗人头还有懿旨,原封不动地送到御前。
然后,跪下来,把徐行教给他的那番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
接下去的事,便不是他雷敬能参与的了。
这属于神仙打架了。
但他大概率猜得到走向,这向氏,怕是偷鸡不成反而要蚀把米,还有那懿旨之中的皇亲。
平宁郡主……也算皇亲?
真会往脸上贴金!
第277章 :惊夜
垂拱殿内亮着烛光,自赵煦亲政以来,这殿内的光从未在亥时之前熄灭过。
哪怕如今封城,政事堂的奏疏依旧不断递来。
御案之上,奏疏堆积。
左侧是已批阅的,码放得整整齐齐;右侧是待办的,足有尺余高。
最上面是一份关于“移民实边”的札子,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三页纸。
他手中朱笔笔锋落在“可”字最后一横。
赵煦搁下笔,抬手揉了揉右侧太阳穴。
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他闭目片刻,缓解了一下。
“刘瑗,”睁开眼,声音里带着疲惫,“现在什么时辰了?”
侍立在丹墀下的刘瑗佝偻着身子,闻言连忙躬身:“回陛下,估摸着……快到亥时了。”
快到亥时,意味着官家可以歇息了。
刘瑗看着御案后那张已显憔悴的脸,心中微微发酸。
自亲政以来,官家没有一日在亥时前就寝的。
“还没到啊。”赵煦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右侧那叠奏疏上。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正要翻开……
殿门口人影一闪。
刘瑗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
掀开厚重的锦帘,只见雷敬垂手立在廊下,身旁还站着个小黄门。
让刘瑗心头一跳的是,雷敬手中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
那尺寸,那形状……在宫中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刘押班,”雷敬压低声音,明知故问道:“陛下可歇了?”
刘瑗没答话,只深深看了木盒一眼,转身入内禀报。
不过片刻,殿内传来赵煦平静的声音:“进来吧。”
雷敬整了整衣袍,捧着木盒踏入殿中。
烛光将他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上,拉得很长。
他走到御案前十步处,双膝跪地,将木盒小心置于身前,额头触地:“陛下……魏国公,又遇刺了。”
赵煦执笔的手微微一滞。
“方才,魏国公府护卫赵德持此物来皇城司。”雷敬不敢抬头,声音在空旷殿中回荡,“言称今日申时三刻,有人假冒宫中内侍,持伪诏闯入国公府,假传旨意,期间突施暗算,欲行刺国公。幸而国公身手了得,反将此獠格杀……”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贼首级在此。另有伪诏一份,请陛下过目。”
赵煦初始听徐行被刺杀,心中还慌乱了一下,可听到徐行没事,并且那刺客以伪诏接近行刺,心中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要是那岭南之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有人假借伪诏行事,倒也说得通。
可这是天子脚下,如今又是全城戒严阶段,这是失心疯了?
赵煦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进龙椅。
他盯着跪伏在地的雷敬,又看了眼那个木盒。
“伪诏?”赵煦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拿来。”
刘瑗上前接过雷敬从袖中取出的伪诏。
入手瞬间,刘瑗指尖微微一颤这丝帛的质地、织纹,分明是内廷御用之物。
他心中已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什么伪诏,这分明是一份出自后宫的懿旨。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将诏书奉至御案。
赵煦伸手接过,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展开之后,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末端。
那里,一方一寸见方的朱红印玺赫然在目:“慈福殿皇太后宝”。
再看上书内容,他瞬间倒吸一口气,将心中怒火强行压下。
诏书被他抛在御案,缓缓闭上眼。
他向后靠在龙椅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两根大拇指开始无意识地相互绕转这是他在极度愤怒时习惯动作。
片刻之后,那心中怒火被他缓缓压下。
他开始思考此事之后的得失。
所谓的起因和结果,已经不再重要,摆在他这个皇帝面前就两条路。
其一,维护皇家威严。
以“擅杀内侍、抗旨不遵”之罪,治徐行大逆之罪。
这道货真价实的懿旨,还有盒中那颗头颅便是物证与“人证”。
若要定罪,易如反掌。
可定罪之后呢?
想到徐行如今在军中威望……在此辽军兵临城下的节骨眼,其在百姓心中的分量,还有西北那悍卒。
值此期间他杀徐行或许不难,难的是杀了徐行之后,手中这天下还会按照他与朝臣们心中的预期发展么?
不……必不会,首先那西北将彻底糜烂起来,大宋会与辽国一样,被拖入内耗之中。
大宋这个时候拖得起么?
拖不起,如今已是如履薄冰,京畿要恢复民生,至少需一年;川陕四路要休养生息,至少需三年;黄河治理、河北防务、漕运改制、丝路筹建……哪一件不是迫在眉睫,哪一件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明年,绍圣元年,是大宋从偏安一隅走向强盛的关键之年,是他赵煦施展抱负、再造乾坤的起点。
一飞冲天,再牧九州,还是坠入谷底,苟延残喘,都看明年。
这条路,走不得,这风险太大。
那么,只剩下第二条路沿着徐行铺好的台阶,走下去,顺便借此敲打一番他那位嫡母。
“伪诏”是么?
“辽国奸细”是么?
好,那就让它成为伪诏,让曹元徽成为奸细。
赵煦睁开眼。
眸中怒火已熄灭。
他拿起御案上那道懿旨,随手往下一抛。
懿旨落在雷敬身前的地砖上,发出轻微声响。
“这辽贼奸细,”赵煦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悸,“当真如附骨之疽,无孔不入。”
他目光落在雷敬身上:“雷敬,皇城司便任由这些刺客在朕的眼皮底下,一而再、再而三地行刺朝廷重臣?你便是这么掌管皇城司的?”
刘瑗垂着眼,余光瞥见地上那道懿旨。
陛下金口一开,这便真是“伪诏”了。
雷敬以额触地,声音惶恐:“奴婢无能!恳请陛下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定当彻查此案,揪出真凶,戴罪立功!”
他心里其实半点不慌这口锅是陛下亲手扣上的,他只需稳稳接住便是。
“一天。”赵煦竖起一根手指,“朕只给你一天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给朕查。不管背后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还有,”赵煦身体前倾,目光如刀,“查查那个‘皇亲’是怎么回事。若是真皇亲也就罢了,若是假皇亲……从严处置。”
雷敬心头雪亮。
真皇亲不能动,那是向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