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对盛长柏低声道:“二哥,烦请你先送仲怀回府疗伤,我必须立刻面圣。”
他目光扫过被皇城司严密看押的两名俘虏,心知此事刻不容缓,若让吕大防察觉派去接头的心腹一夜未归,恐生变故。
“放心,我即刻安排,也会派人告知六妹妹,让她安心。”盛长柏郑重应下。
徐行点头,不再多言,与押送俘虏的皇城司人马汇合,直接在御街之上策马疾驰,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入宫手续繁杂,层层通报,最终消息递到了御前大刘瑗面前。
此时刘瑗已起身,正候在福宁殿外。
昨夜官家赵煦再次临幸了刘御侍,照常理今日会晚些起,但他却还是早早到来。
“刘押班,徐奉议宫门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一名小硬着头皮前来禀报。
徐行如今是天子近臣,日日出入禁中,内侍们皆知他的分量,否则绝无人敢在此时打扰。
刘瑗抬眼看了看天色,卯时刚过,未免太早。
但徐行此时入宫,必有大事,他略一沉吟,决断道:“引徐奉议至垂拱殿偏殿等候,咱家这就去禀告陛下。”
打发走小,刘瑗深吸一口气,轻叩殿门,低声唤道:“官家,徐奉议有紧急要事求见。”
如此反复数次,殿内才传来赵煦略带睡意的声音:“来人,更衣。”
刘瑗连忙示意候着的宫女入内伺候,自己则垂首立于外间,恭敬禀报:“大家,徐奉议已在垂拱殿偏殿候旨。”
“怀松此时前来,定非小事。”赵煦并未动怒,倒是身旁的刘御侍似有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赵煦未予理会,迅速穿戴整齐,盥洗完毕,便在刘瑗的随侍下直奔垂拱殿。
当他踏入偏殿,见到一身血污、面色疲惫的徐行时,不由大吃一惊。
“怀松!何以至此?”赵煦疾步上前,同时对殿外厉声道,“刘瑗!还不快传太医!”
“奴婢该死!这就去……”刘瑗在殿外慌忙应道。
徐行连忙解释:“陛下息怒,刘押班也是刚见到臣。臣身上皆是皮外伤,血已止住,暂无大碍,只是此事关系国本,臣不敢有片刻延误,惊扰圣驾,万望恕罪。”
赵煦挥挥手让刘瑗退至殿外严守,并郑重下令:“自即日起,怀松无论何时入宫,立即通传,不得延误!”
殿门缓缓关上。
赵煦绕回御案,唤徐行坐下说,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感受到赵煦发自内心的关怀,徐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示意自己状态尚可:“皮肉之伤,陛下放心。请陛下先看看这个。”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以性命换来的密信,双手呈上。
赵煦疑惑地接过,展开细读。
起初是困惑,随即面色骤变,愤怒如潮水般涌上脸庞,握着信纸的手因极度的震怒而剧烈颤抖。
“老贼……吕大防!你这卖国求安的卖国贼!”赵煦猛地暴起,额角青筋跳动,一脚将身旁的暖炉踹翻,燃烧的炭火滚落在地,瞬间点燃了名贵的羊绒地毯,“朕要杀了这老贼。”
“不……不够,朕要夷你三族!”
盛怒之下,他径直走向殿门,厉声喝道:“刘瑗!让雷敬立刻滚来见朕。”
徐行见地毯已燃起明火,急忙喊道:“殿内走水,速来人灭火。”
赵煦这番不问青红皂白,仅凭徐行一面之词和信件就雷霆震怒的举动,让徐行颇为暖心,竟生出了‘不可辜负’的念头。
“陛下,此处烟气太重,还请移驾,容臣细禀经过。”徐行劝道。
赵煦看着升腾的烟雾,强压怒火,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吕府之内。
吕大防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直挺挺坐起,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大汗淋漓,中衣尽湿。
“老爷,可是梦魇了?”身旁的美妾慵懒地伸出玉臂,轻抚他的面庞,触手一片冰凉湿腻,忙取过帕子欲为他擦拭。
吕大防烦躁地挡开她的手,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床帏,一股莫名的心悸挥之不去,仿佛大难临头。
“去,叫康鸿过来。”他声音沙哑。
美妾不敢多问,连忙起身穿衣离去。
不多时,一位年过六旬、管家模样的老者躬身立于床前。
“岳彦……可回来了?”吕大防重新躺下,用锦被裹紧发冷的身子,声音低沉。
“回老爷,岳彦……尚未回府。”
“想来……也快了吧。”吕大防喃喃道,随即吩咐,“你亲自带人去西城门守着,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老奴遵命。”
“等等……”吕大防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叫住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安排些可靠的人手,即刻送芮儿他们几个小的出城,去城外别庄暂住些时日,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回来。”
老管家康鸿躬身应下,迟疑片刻,又低声问:“老爷,可要唤小娘子回来……”
“嗯……叫她回来吧。”吕大防的声音几不可闻。
康鸿退下后,那美妾去而复返,重新宽衣上床,却发现吕大防的身体比方才更加冰冷,如坠冰窖。
她可不敢再睡,只得用自己的体温紧紧偎依着他,为这副年老的躯体提供温热。
天色渐明,第一缕晨曦染红了吕府高耸的朱漆大门,将那象征权势的红色映照得格外刺眼。
然而,这份宁静却突然被打破!
“啪!啪!啪!”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这朱门之前回荡。
只是瞬间,殿前司都指挥使池鸿与皇城司都知雷敬,率领大批天武军与皇城司亲事官,将吕府围得水泄不通。
“雷司公,叫门吧。”池鸿语气冷淡,带着武将对内侍天生的轻视。
雷敬尖细的嗓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池帅,咱们奉旨擒拿国贼,若是你殿前司拖了后腿,休怪咱家在御前参你渎职之罪。”
这两人本就是互不对付,嘴上谁都不肯退步。
“不劳雷司公费心,本帅既来,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池鸿冷哼一声,转身对麾下天武军厉声下令,“给本帅围死了,纵是鸟雀,亦不得放出!”
雷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擒拿当朝首相,还是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这是皇城司前所未有的殊勋,注定要载入史册。
而他雷敬的名字,也将随史流传。
“给咱家破门!”他尖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刺耳,“入逆臣府邸,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府中一应人等,全部锁拿,押送皇城司候审。”
拿下吕大防,还有杜等一系列目标。
陛下显然已因吕大防通敌之事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不再等待杜纯的口供,决心以雷霆之势,将可能的威胁连根拔起。
大内外的动静,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惊醒了整个汴京城。
当吕府被重兵包围的消息传开,那些与吕大防关系密切的官员们顿时慌了手脚,也有人急怒攻心,跳脚痛骂赵煦“破坏祖制”、“迫害士大夫”。
更是有人扬言请出高氏,行废立之事。
第66章 殿前对峙
吕府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被重重叩响,声音在黎明时分的寂静坊巷中显得格外刺耳。
门房小厮刚拉开一条缝隙,便被门外肃杀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数十名身着玄色公服的皇城司亲从官如铁塔般静默伫立,宛如一片低垂的乌云压在阶前。
他们腰间制式统一的官刀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诸位官人,这是......“门房强自镇定,话音未落,为首的一名干当官已上前一步,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皇城司公干。“
门房心知不妙,立即隐蔽地对身后院内小厮做了个手势。
“各位,此乃吕相府邸。“门房不卑不亢地试探,“各位,此乃吕相府邸,老爷昨夜操劳国事,至今未起,若是公事,交由小人转达便是。“
“滚开。“雷敬的声音自人群后响起。
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那些对“吕相“名头尚有忌惮的手下,神情露着不满。
“陛下手谕,“雷敬扬声道,“吕大防通敌叛国,命皇城司协殿前司即刻缉拿,阻拦者,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众亲从官再无犹豫,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门房,强行推开沉重的府门。
“此乃宰相府邸!无中书文书,谁敢擅闯?“门房虽已被制住,仍厉声喝道。
此时,吕府护卫闻讯匆匆赶至前院。
为首统领见到这等阵仗,心头一沉,却仍按规矩拱手:“原来是皇城司的弟兄,不知驾临相府,所为何事?可有中书门下或枢密院的勘验公文?”
按制,即便是皇城司,欲入宰相府拿人,也需完备文书,此乃国之体统。
“吕大防通敌叛国,我等奉陛下亲旨拿人,凡阻拦者,按同罪论处!”顾千帆上前一步,语气冰寒刺骨。
“吕相忠心为国,此事定然有所误……”统领还想周旋。
“本司公没空与尔等嚼舌。”雷敬阴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三息……三息之内,未退开者,以叛国罪论,诛三族。”
“三。”顾千帆毫不犹豫,沉声计数。
“二。”
话音未落,那冰冷的“诛三族”如同重锤,击垮了大部分护卫的心理防线,棍棒“噼里啪啦”落地声接连响起,唯有统领和五六名心腹死士仍站在原地,面色惨白却寸步不让。
“一。”
计数声落,顾千帆眼中寒光一闪,无需再令,腰刀已然出鞘,化作一道匹练直取护卫统领!
身后皇城司亲从官如狼似虎般扑上,刀光闪动,不过几个呼吸,负隅顽抗者尽数被制服在地。
“司公,如何处置?”顾千帆回身请示。
雷敬微眯着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那几名被按在地上的护卫,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顾千帆,你这‘活阎王’的名头,在这吕府门前,似乎不太管用啊。”
他慢悠悠地反问:“陛下的旨意,是什么?”
顾千帆神色一凛,沉声道:“阻拦者,格杀勿论。”
“那还等什么?”
要儆这吕府众人这只猴,这六只鸡便留不得。
刀光再闪,血光迸现!
顷刻间,六颗人头落地,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宣告着此事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雷敬看也没看地上的尸首,只对着那扇紧闭的厅堂大门微微扬了扬下巴:“去吧,告诉吕相公,陛下……请他入宫一叙。”
此时的吕大防,正在小妾的服侍下穿戴他那身紫色朝服。
他双手微张,目光落在小妾不住颤抖的手指上:“七年来你在吕家前簇后拥,锦衣玉食,想必是不会恨我的吧?“
“贱妾不敢。“年轻的小妾声音带着哭腔,“若非老爷垂怜,妾身早已沦落风尘,老爷再造之恩,妾身终生不忘。“
言语说着顺从的话,可那神情皆是凄苦。
“嗯,那老夫便放心了。”吕大防亲手扣上玉带,动作一丝不苟。
前院的骚动与惨叫早已传来,他心知,岳彦定然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