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起身准备回答,却被赵煦以手势示意坐下。
“启禀陛下,自徐知诰离开开封后,臣便再未听闻他的音讯。”
“哦?”赵煦面露疑惑,“连一封家书都未寄回?”
“六妹倒是时常归宁,也曾托家父与臣打听下落,心中甚是担忧,却从未提过家书之事。”
赵煦听后脸上期许尽褪,沉默不语。
他倒是接到过徐行不少书信,最后一封是从京兆府传来,自此之后便音讯全无,至今已一月有余。
昨夜他还梦见徐行,梦中徐行责怪他过河拆桥,性情凉薄,害他惨死边关。
梦中他有口难言,最终彻夜未眠。
“若怀松有家书传来,还请爱卿通传于朕。”
他的称呼变了,从“徐爱卿”变成了“怀松”,也将“朕”字换成了“我”。
盛长柏听出赵煦言语中的担忧,恭敬应答,在赵煦挥手示意后起身告辞。
他踏出垂拱殿时,恰逢雷敬行色匆匆赶来。
两人见面,点头致意。
刘瑗通传后,雷敬碎步迈入殿中:“陛下,有徐知诰的消息。”
“怀松的消息?”赵煦骤然听闻,当即起身相迎,“快,拿给朕看。”
雷敬见陛下神情,心知不妙,但话已出口,只得从袖中取出札子呈上。
赵煦抢过,伫立阅读,面色却越来越沉。
“雷敬,你告诉朕,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马家上横尸两百,尸首皆被削去头颅?”
“什么叫御马‘玉逍遥’被射杀当场?”
“什么叫小队遇伏,伤者十八退回宁州休整?”
“说,给朕说明白。”
赵煦怒目圆睁,质问声回荡在殿宇中。
早朝时那个面如平湖,波澜不惊的帝王,此刻却如暴怒的雄狮,声音因嘶吼而越发沙哑。
“奴才不知,这是环庆路皇城司于七日前传回,语焉不详。”
雷敬觉得自己实在冤枉。
查是皇帝让查的,如今查到了,自己却要受迁怒。
“查……接着给朕查。皇城司如今一万余人,连五百个大活人都查不清楚吗。”
“再派人,派顾千帆领一队人马去环庆路查。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煦好歹恢复了一丝理智。
如今西北战事紧急,皇城司探事司还要盯着军情,查询徐行行踪虽然紧要,毕竟不如军情急迫。
“奴才这就去安排。”
雷敬匆匆离去,他心中又何尝没有对徐行的担忧。
要知道两人可才缔结盟约没多久,且徐行不在朝堂,总是让他心中不踏实,做事如履薄冰。
第101章 :明兰怒急攻心,喜脉
盛宅,寿安堂脚步声声,敲打在院中寂寂青砖之上,廊下偶悬灯笼,在夜风里晕开一团温光为行人照耀。
正屋内,烛火透过茜纱映出暖黄,映着家具温润的包浆。
佛龛前清供的白菊幽香暗渡,与一缕若有若无的安息香气交融,将老太太礼佛的虔诚都融在这静谧的夜色里。
盛与盛长柏身穿官袍急匆匆步入院中,挥退了房妈妈等人的揖礼,直接步入堂内。
却见盛老太太正双手合十虔诚礼佛。
自徐行出了汴京,老太太每日晚膳之后都会如此。
有时候盛都会犯嘀咕徐行这盛家姑爷,比他这儿子都要上老太太的心。
“母亲!”
“祖母!”
两人对着老太太背影见礼。
老太太却并未应答,依旧念叨着祷词,直到词念尽,方才放下珠串,缓缓站起。
盛赶忙上前搀扶。
“去后屋说,菩萨面前不许说腌赞事。”老太太见父子两人同时到来,当即打断了盛到嘴边的话语。
盛见此只得收声,三人入了厅堂,端坐下的老太太率先开口:“明儿刚走,你父子两人便来了,老太婆是一刻也消停不得。”
“打扰母亲歇息,是儿子不是。”盛赶忙陪着笑脸道歉。
“说罢,是什么事?”老太太双手紧握,怔怔看着父子。
盛长柏瞧了眼父亲,见父亲眼色,开口说道:“今日朝堂言西北战事,环庆路宁州失守。”
“早朝之后,陛下又将我唤去宫内,问询家中可有怀松家书……”
“刚刚下值回家,皇城司司公雷敬又派人将一封书信交于我,让我转交六妹。”
盛长柏说着将怀中书信递上。
盛此时亦是忧心道:“母亲,朝议之后,陛下也谴刘瑗来问,打听家中是否有怀松消息。”
“儿子心急如焚,你说怀松是否已……”
算起来徐行前往西北已有一月有余,宁远侯府都已是收到两封顾廷烨家书,徐行却一封家书都无,如何让他不乱想。
老太太攥着的手徒然一紧,目光盯着盛长柏放下的书信,开口道:“不要瞎想,明兰可是听张家娘子说了,英国公拨给怀松的护卫皆是军中虎贲。”
“长柏,你去五丫头院里将明兰唤来。”
“六妹妹还在?”盛长柏疑惑的念叨了一句,当即起身向外走去。
“哪能不在,五丫头让六丫头吹个枕边风,却不料将文炎敬吹去了西北,这姐妹俩如今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天天腻歪在一起。”
“这怀松也真是,文炎敬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人,拉去西北做甚。”对于文炎敬这个半徒被徐行拉去西北,盛也颇有微词。
老太太却不接话,文炎敬之事她是绝不会参与的,要是参与了这事,王若弗与她这婆媳关系必定不可收拾。
“母亲,你说怀松会不会?”盛见老太太又端坐着不说话,立即试探问道。
“会不会什么?有你这般诅咒女婿的丈人?”
“我……我是担心,我去咒怀松干甚?”盛一脸委屈辩解道。
他自然不会咒那贤婿,若没有徐行,哪有他盛今日,只是这今日朝堂变局横生,没有这女婿,他心里不踏实。
“等着吧,且让明兰瞧了这信再说。”老太太说完闭目养神,却是不再搭理这个儿子。
这儿子的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她如何看不明白。
一柱香不到,盛长柏带着姐妹两人匆匆返回。
盛明兰甚至来不及见礼,目光一扫,便盯着老太太身边信件不放。
“明丫头,这是雷司公让你二哥转交给你的信,你打开瞧瞧吧。”老太太拿起信件递了上去。
盛明兰接过,焦急打开,瞧见字迹,初始的激动便变成了失落。
“不是怀松的字迹。”盛明兰说了一句,开始仔细端详。
老太太一直注意着孙女神情,发现她脸色越发苍白,身形亦是摇摇欲坠,当即站起身来前去搀扶。
“噗!”
盛明兰口中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让在场之人顿时慌了手脚。
“明丫头!”老太太一把将盛明兰搂在怀中,急切的呼唤道。
“明儿。”盛见祖孙二人皆要倒下,当即上前扶住两人。
盛长柏与盛如兰两人对视一眼,急忙上前。
“快去太医院请太医,快去呀……”盛老太太搂着昏迷的盛明兰,对着盛长柏催促道。
“孙儿马上去,祖母莫要焦急。”
盛长柏拔腿就跑,疯了一样向着门外跑去。
后院的动静自然瞒不住有心人,王若弗与林噙霜堪堪赶来,王若弗倒是真心实意,对着周围惊慌失措的女使吼道:“你们这群都是死人么,快搀母亲起来,搀明儿回屋呀。”
房妈妈赶忙搀起老太太,其余女使将盛明兰搀扶回屋。
“明儿,你别吓我呀。”老太太仓促间捡起地上纸张便向着盛明兰屋内行去。
“主君,这是怎么了?”林噙霜在一旁故作哀伤的询问道。
盛哪能听不出她的小心思,平日里是懒得管,或是不愿管,当下却是不再客气,直接呵斥道:“滚,滚回你的屋里去,这些事也是你能掺和的?”
他说的没错,盛家院子的事林噙霜瞎掺和也就算了,这徐家的事,或者说关乎盛家前途的事,他一个妾室也配?
林噙霜见盛是真怒,也不敢犟嘴,只得委屈离开。
而房内的老太太此刻缓缓放下手中纸张,抬头一脸疼惜的瞧着床上孙女:“他们都说盛家接了破天的富贵,我就知道这富贵没这般好受。”
“盛家倒是因你清贵了不少,你那四姐姐都攀上了永昌伯府的嫡子了。”
“可今后你可咋办呀,这偌大的徐府,转眼便要烟消云散。”
虽然信中并没有言明徐行身死,可所有信息却在佐证他已死于马家。
老太太出生将门,知道戍边就是把脑袋绑裤腰带上的勾当,别说你多高贵,到了战场之上都一样,一个刀伤感染便能要了你小命。
时间就在老太太的轻声念叨中悄然逝去,待到盛长柏领着太医院张院正赶到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
“张院长,深夜惊扰!”盛老太太急忙起身见礼,言语多有赔罪之意。
“此乃老夫分内之事,盛老太太不必如此。”张院正放下药箱,请示道:“且让我为盛家大娘子把脉?”
“有劳了。”老太太急忙后退让出身位。
王若弗此时又匆匆赶来,正要开口询问,被老太太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房内一时间针落可闻,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与张院正凝神诊脉时细微的衣物声。
张院正指尖搭在盛明兰腕间,沉吟良久,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又稍稍舒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手。
盛老太太立刻上前一步,言语带着颤音:“院正大人,我这孙女……”
张院正捋了捋胡须,面色沉静道:“老太太,大娘子,且宽心一二,盛家娘子此症,乃是‘情志不遂,五志化火’所致。”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盛家娘子想必是长期思虑过度,忧心郁结于心。”
“这忧虑,最是伤脾,脾土受损,则气血生化之源不足……”
这番话虽带着医理,但是两人却都听明白了。
明兰是日夜忧虑,积郁成疾,今天又被一激,怒急攻心才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