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会动摇国本。”
意料之中的回答。
崇祯这个人,犹豫了一辈子,唯有杀魏忠贤和坑孙传庭的时候坚定不移。
刘烨问道:“陛下是否觉得,天子应该和士大夫共治天下?”
崇祯想了想,说道:“所谓共治,不过是文官欲分皇权、把持朝政的托词。可细想之下,却也不无道理。治理天下,终究要靠读书人。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他们虽蠹国害政,但也有忠义之臣,若无他们,朝廷又如何运转?”
刘烨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劝诫的机会。
“那陛下可知,如今这些士绅文官,究竟是从何而来?”
崇祯虽然是藩王出身,但即位后勤学不辍,这点从他流传到后世的诗句也能看出,他的文化水平其实不低。
他沉吟片刻,缓声道:“周朝之时,他们是诸侯贵族;到了汉唐,便成了世家门阀;直至宋代,才渐渐演变为今日这般文人主政的局面。究其转折,实因黄巢乱军攻入长安,按谱索籍,将世家大族屠戮殆尽,门阀根基由此断绝。朝廷无人可用,只得擢拔寒门士子,填补空缺。”
“陛下明鉴,这正是千年未有之变局。”
刘烨接过话锋,语气沉凝。
“科举虽始于隋,然直至唐末,考途仍被世家把持,寒门子弟纵有才学,若无门阀引荐,连应试的资格也难以获得。黄巢一举荡清门阀,才真正打通了平民的上升之阶。陛下以为,此变是利是弊?”
“自然有利。”崇祯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如此方显公平,也使后世朝堂不致再被几家几姓垄断。”
“其中可有弊端?”
崇祯苦着一张脸,摇了摇头:“刘卿之意,朕明白。但朕终究是天子,不可能当黄巢。”
“非也。臣所指弊端,并非指其手段是否暴烈,而是黄巢所做之事,虽打破门阀,却也埋下了一桩贻害千年的隐患。他好就好在灭了世家,可坏,也正坏在此处。”
“此话怎讲?”
第348章 白手套
“在唐末之前,天子实则是与世家门阀共分天下,皇权并非一家独揽,因此臣将其称为分权制。”
刘烨取来一张纸,在上面画出几个相连的圆环,说道:“譬如十人合力创业,决定共成一番大业。其中出力最巨者,被推举为帝。如光武帝刘秀,正是借助河北豪强之力,才得以迅速崛起,不过三年便重建汉室,一统天下。”
他笔锋一顿,抬眼看向崇祯:“正因这些世家在开国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天子才愿与之共治。而世家亦如皇室,依靠血脉传承,代代相袭,与国同休。陛下试想,若国家真到了危亡关头,这样的世家,是否会拼死效力?”
崇祯点点头:“便如我朝开国武勋,既与大明同享富贵,自当与国家共存亡。否则新朝既立,他们的世代荣华,也将随之烟消云散。”
“这便是了,陛下给臣封爵,又给了臣皇亲国戚的身份,不也是为了让臣出死力吗。”
“......”
刘烨淡淡一笑:“如今世家不再,我朝以科举取士。寒门子弟虽可凭苦读跻身朝堂,却很难将官位传于子孙。那么陛下试想,若国家真到了危难存亡之秋,这些文臣是否会如昔日世家一般,誓死捍卫大明?”
“自然也会。”崇祯脱口而出,“南宋末年,文天祥、陆秀夫等皆以死明志,岂非明证?”
话音方落,他却自己顿住了。
若以绝对的理性来权衡,那些与国同休的世袭勋贵,与这些‘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官员,岂有丝毫可比性?
新朝若是建立,天下总要有人来治理。读书人依然会被重用,甚至可能官运更亨。
可勋贵却不会,他们是铁打的前朝余孽,在统治者眼里,前朝养了他们几百年,那就是一个随时都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诚然,文人中确有忠烈,可在身家性命、现实利益的滔天巨浪前,又有几人真能守住那点气节?
有宋一朝,舍生取义者固然可敬,但临危变节、卖主求荣之辈,又何曾少过?
既然改朝换代之后,他们仍可转身效力新朝,那么在旧朝将倾之际,那些卖主求荣之辈自然会千方百计地为自己谋后路、捞足资本......
所以南宋的灭亡,就有这一层的原因在内?
现在想起最近一段时间的贪污大案,一股寒意顺着崇祯的脊背悄然爬升。
这一刻,崇祯忽然明白了历代先皇的种种举措。
皇权强势时,诸如太祖成祖,都是在刻意打压文官,抬高勋贵。
然大明不可能一直持续开国和靖难,却要持续三年一次的科举。
而土木堡之变后,勋贵失势,再加上勋贵大多不堪重用,哪里比得过正儿八经考出来的文官?于是,文官逐渐掌控朝堂。
所以诸如世宗和神宗,其实都是看清了这个道理,所以想尽一切办法打压这些文官?
甚至他的皇兄,也可能是看清了文官的本质,不得不扶持阉党与之抗衡?
那......朕杀了魏忠贤,岂不是坏了皇兄布的局?
崇祯脸色骤然变得复杂起来:“难道必须要对他们动手吗?可此举必是地动山摇,动摇国本。如今的大明,已是千疮百孔,再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陛下!”刘烨陡然拔高音调,言辞恳切而锐利:“这世上何曾有过万全之策?凡事有利必有弊!新政亦非完美无缺,需在施行中不断修正。然当下国势危如累卵,已到了生死存亡之秋,首要之事乃是救亡图存!究竟何去何从,恳请陛下速作圣裁!”
刘烨可太清楚现在大明朝官员的尿性了。
在刘烨放松了对士绅的态度后,无论是陕西的李自成,还是真定府的韩立,甚至是给自己套了一层蒙古人身份的Judy,最近一段时间都有许多士绅文官暗地里投奔。
那些士绅准备扶持他们争夺天下,巴望着从龙之功,在新朝继续他们的富贵。
刘烨一开始自己弄了个分身,亲自潜伏到袁立的部队当间谍,但后来他就不用那个分身了,只因那袁立麾下,四处下注、首鼠两端之辈实在太多,各路消息比他一介小兵能探听到的东西多的多。
就这帮货色,便是有朝一日刘烨大权在握,也不可能用他们继续祸害老百姓。
把国家交给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咋可能放心呢?
对此,刘烨自然有其他手段对付这些无耻的士绅。
刘烨深知自己的基本盘是百姓,所以真定府起义刚开始时,刘烨对付士绅的手段就十分酷烈,引起了士绅强烈的反抗,结果导致平白消耗掉许多大好青年的性命。
这宛如原先李自成一般抢大户的做法虽然好用,可一旦这么用了义军的名声就差了,原本思想较为进步的士绅,也不敢加入义军。
实在是缺人干活儿啊。
于是刘烨就想出了办法。
既然咱对付士绅的手段太过于残暴,容易激起所有士绅的反抗,不利于国家稳定,威胁百姓人身安全,那么,自己只要再扶持一个白手套专门干这种脏活儿就好了。
便是让鞑子再入关一次,搞一波规模更大的大清洗,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现成的白手套就摆在这里呢。
总之,清算是必须的,清算的不彻底,就相当于彻底不清算。
老百姓都站起来多少年了,仍然有遗老遗少给自己的祖宗强行洗白,尽一切手段贬低明朝。甚至妄想着再一次骑在汉人的头顶。
那些在鞑清覆灭后,卷钱润到国外的螨虫,竟然还跑到他的论坛上给鞑清招魂!刘烨恨不得顺着网线过去给他来上一拳!
那些文人,不能再骑在老百姓脖子上作威作福,就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无论如何,这些事情不能在这个世界再发生一次。
这种蛆虫,漏了一只,都会让他恶心一辈子。
刘烨在心中默默筹谋,而崇祯同样陷入沉默的挣扎。
良久,御座上的天子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容朕......再思量片刻。”
刘烨脸上未见失望,他平静地起身,郑重抱拳:“望陛下,珍重圣体。”
第349章 一呼百应
直到次日清晨,袁立全军覆没的消息才传回京城。
待到刘烨再一次被召面圣商讨剿匪事宜时,崇祯的脸色更差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疲惫。
原本,崇祯意图让刘烨接管袁立的旧部,靠他的个人能力迅速重整旗鼓。可如今,这个打算已彻底落空。
大宁之战结束后,连续几次平叛,葬送了崇祯靠抄晋商充盈起来的国库,如今袁立这支主力一朝尽丧,竟让朝廷一时无兵可派,陷入了捉襟见肘的窘境。
万般无奈之下,崇祯只得将此前被打散编入京营的昭武镇旧部重新抽调出来,划归刘烨节制。
将已编入京营的兵马重新调出,交还旧帅,此事于朝廷体统而言实属犯忌。但眼下局势逼人,崇祯权衡再三,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与其让刘烨仓促统领一支互不相识的杂牌军,徒增变数,倒不如让他重掌旧部,方能如臂使指,尽快形成战力。
所幸昭武镇原本编制仅六千余人,规模有限,尚不至于尾大不掉,像关宁铁骑那般酿成心腹之患。
为稳妥起见,崇祯同时恢复了平武、宁武两镇的建制,合计兵力八千余人,凑到一起,就是一万四千兵马。
然而,此二镇中,刘烨昔日招募的骨干已被尽数遣散,崇祯借此机会安插了不少亲信将领,明为辅助,实为监视制衡。
刘烨倒是并不在意,能把已经失去一次的昭武镇再领回来,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至于平武和宁武二镇,本来就是为了吃空饷设立的架子。
嘿,啥也没干,白得了八千人。
面圣时,刘烨穿上了崇祯曾赐与他的御赐盔甲,重金属甲叶随他抱拳的动作铿然作响。
“既是陛下旨意,臣即赴军营巡视,整肃军务,以期早日出征。”
刘烨迈着大喇喇的脚步,就在将要跨过殿门高槛的刹那,崇祯的声音自后响起。
“刘卿,朕想通了,你是对的。”
刘烨的脚步微微一顿,旋即看向崇祯,再次抱拳:“陛下且待臣凯旋。”
“朕等你。”
......
刘烨大步走进军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几个抱着饭盆去打饭的军士看到他,当场愣在原地,手里的饭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将......将军?!”一个军士颤声喊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烨目光缓缓扫过这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沉声道:
“于德胜,陈志宇,陈叔光,刘茂才,还有......李扶明,好久不见。”
“两年了!”于德胜顿时红了眼眶:“将军还记得我们!”
刘烨走上前,弯腰拾起一个饭盆,轻轻掸去上面的尘土,递还过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同流过血的兄弟,名字是刻在心上的。怎会忘记?”
刘烨将饭盆轻轻放回于德胜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于德胜激动得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着头。
这番动静早已惊动了更多人。当刘烨继续向营地深处走去时,沿途的军士们先是错愕地停下手中的活计,随即认出是他,纷纷从营帐旁、操练场上聚拢过来。
“那人是......将军!?”
“是将军回来了!”
“将军要带我们打回北方了!”
“那人就是昭武侯吗?”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人群越聚越多,却奇迹般的保持安静,只有无数道目光灼热地投在刘烨背上,那沉默中压抑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期盼。
刘烨没有回头,步伐沉稳地走向中军大帐。他能感受到身后那股滚烫的人潮,能听到那压抑着的、细微的喘息声。
刘烨在大帐前站定,转过身时,眼前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无数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夕阳余晖和初起的火把光晕中,静静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