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不识几个字，但这三个字还是能看明白的，这就代表，这张纸片，值一百文钱对吧？
老妇人赶紧把那个叫‘代金券’的东西塞回儿子手里：“儿啊，就算真有钱，也不能这么胡乱花销。你得攒着，往后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要钱？走，跟娘回家。”
青年苦笑道：“哎呀，我的亲娘诶！您再细瞅瞅，这下边印着小字呢，限期至来年正月十五！过了年，这就成废纸一张啦！您没见今儿个这么多人？都是赶在年前把这券花出去呢！”
说完，青年一愣。
我娘呢？
远处传来老太太的喊声：“儿啊，快来这边排队，这边人少！”
青年一路小跑，赶到了母亲身后：“娘啊，你这也忒急了......”
话到一半，他眼角瞥见旁边队伍里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眼睛一亮，扯开嗓子热情地招呼道：“哎！宋大人！您也来置办年货啊？”
被他称作宋大人的中年人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他，然后猛地拍了拍手：“噢这不是小王么，哈哈，真巧啊！”
青年笑着对母亲做介绍道：“娘，这位就是宋大人。”
她这乡下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里正，哪里见过京城里真正的大人？顿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下意识地就要往下跪。
“哎哟！使不得！可使不得！”宋礼被吓了一跳，连连扶住老妇人道：“老人家，您这是折煞我了！快别这样！”
他转头又对那青年嗔怪道：“小王，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咱们幕府里头，不兴叫大人、老爷这一套！让同僚听见了笑话，要是被将军知道了，我可真要挨板子的！”
老妇人被他扶着，这才敢抬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宋大人。
只见他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日头下劳作，身上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色棉袍，袖口还沾着点疑似墨迹的污渍，脚下是寻常的棉布鞋。
这模样，跟老妇人想象中那些穿着绸缎、白白胖胖、端着架子的官老爷可太不一样了。
老妇人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他扶着自己的手上，就见他只有三根手指。
察觉到老妇人有些失礼的目光，宋时也不气恼，苦笑着说道：“没事儿，陈年旧伤了。大宁那会儿，跟鞑子拼命，让弯刀给削的。仗是打不了了，好在将军不嫌我是个废人，安排我识了字，学了算数，如今在幕府里跑跑腿，管点儿杂事，混口饭吃，也算是个......呃，小官吧。”
宋时笑了笑：“所以啊，老夫人，您真甭把我当什么大人。往前数几年，咱们都是穷苦出身。咱们大将军说了，当官是给百姓办事的，不是骑在百姓头上的。您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小宋便是了。”
“这不。”宋时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的队伍，说道：“咱也得跟大伙儿一样，要是敢插队，他们能把我剩下几根手指头也打断。”
老妇人忍不住感慨道：“奉天大将军......真是天大的好人啊！”
老妇人很快就和宋时攀谈了起来，宋时是最早一批跟在刘烨身边的难民，当时他家里人都被鞑子杀完了，毅然参军，属于是辛乡军的老人。
而那老妇人的丈夫，也死于鞑子之手，因此倒是不愁没有共同话题。
说到伤心事，老妇人抹了抹眼泪：“要是奉天大将军他老人家，早一点反了这大明，我家那口子，说不定也......唉！”
宋时特别能感同身受，安慰了一会儿后，他好奇的问道：“老夫人，您丈夫是哪年上的战场？”
老妇人想了想，道：“万历四十四年。”
好家伙，那会儿大将军怕不是才几岁......
两人攀谈之际，队伍也在缓缓向前移动，终于，他们排到了前面。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整洁的深蓝色制服、头上包着头巾的年轻女子，推着一辆木制推车走了过来。推车上放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铜壶，旁边摆着一摞粗瓷碗。
“各位乡亲，排队辛苦了，天儿冷，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吧！”
老妇人下意识的拒绝了，不过是多等一会儿而已，虽然她也有点冷，但花钱买热茶，那可太不会过日子了。
那女子一眼就看穿了老妇人的心里想法，微笑着开口：“大娘，是免费的。幕府前段时间下了文书，因为代金券发的比较多，所以年前肯定会有许多人来百货商城买东西，要我们免费给顾客分发热茶。大将军他啊，看不得百姓受苦！”
听她这样讲，老妇人才接过热茶。
碗壁温热，透过手心，一直暖到了心里。
老妇人感动的热泪盈眶。
如今......真的是不一样了。
第447章 年终奖
牛紫望向远处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早上七点营业开始，到现在，排队进百货商场的百姓一点都没有减少，她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她低头看向身旁的毛毛虫：“毛毛姐，他们在零元购啊，你这不得亏死？”
毛毛虫挺起平坦的胸膛，颇有些得意的说道：“，不就是亏点银子么，咱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花银子赚点贡献度，还是很划算的嘛，更何况，这也算是给咱们【欧皇百货大楼】做广告了，还能顺便刷点烨儿哥的好感度。”
说着，毛毛虫有些嫌弃的皱起眉头：“话说毛毛姐这个称呼是什么鬼......”
前段时间，刘烨尝到了空手套白狼的甜头，于是便找到开超市的生活系玩家，以友情价大量购入特制代金券，这些代金券都被刘烨发给了以工代赈的难民以及幕府官员。
也算是变相的年终奖。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难民和官吏得到了实惠，能过个肥年，生活系玩家刷了贡献度和声望，还给自己的超市做了广告，刘烨自己同样巩固了统治、促进了经济循环。
牛紫望着这人山人海、拿着‘白嫖券’疯狂采购的npc们，替会长的钱包感到担忧。
感觉得赔十几万银子......
不过，这又和她这个打工人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一个穿着哥特萝莉裙的女玩家提着裙子跑了过来：“不好啦，咱们的咸鱼罐头断货了！”
“奶盖，别慌！先把后仓备着的那批香辣小鱼干摆上去顶一顶！泽拉斯那边我去联系！估计现在也在路上了，很快就能到货。”说着，牛紫看向毛毛虫：“毛毛姐，这边你先看着吧，我得去一趟。”
“行，那这边就交给我。”
不一会儿，工具人又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完犊子了，汽水、橙汁、薯片、大白天奶糖都断货了！那个谁，牛紫姐呢？”
“她出去催鱼罐头了。”
“坏了，咱们没有供货商的联系方式啊，快去追她回来！这边就先交给我！”
“呃......好吧。”
一时间，欧皇百货大楼的玩家和打工的NPC们，忙的脚打后脑勺，指挥系统一片混乱。
幸亏刘烨早有先见之明，在每个百货大楼都派出了一批维护秩序的靖安司干员，否则，难保不会出现零元购的状况。
与此同时，京城其他街道的百货超市，也大多是类似的情况，到处都是人山人海，年节气氛被烘托得热火朝天。
至于北方其他州县，虽也有玩家投资经营的大型商超陆续开张，但密度远不及京城，让北方所有州县都变得像京城一样热闹，这就是明年的工作重心了。
临近年关，北地热闹，南方也同样热闹。
虽然南北矛盾闹得凶，但自刘烨幕府实际控制北方、渐成稳定之势后，乱局暂歇，商路复通却是实情。
北方巨大的重建需求、军队的物资采买、乃至新兴工坊的原料缺口，如同一个个漩涡，多少拉动了南方的部份产业，让一些敏感的南方商贾嗅到机会，也跟着喝上了一口热汤。
大鱼丸跟着商队走进南京城，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南方，确实和贫瘠的北方不一样，虽然老百姓都是一样的穷，但身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哥儿，丫鬟簇拥的富家千金，乃至青衫方巾、步履从容的读书人，比例明显高了许多。
自南宋以来，华夏经济重心南移已数百年，根基深固。江南士绅阶层盘根错节，不仅垄断田产，操纵市舶，更深植于科场朝堂，掌握着极大的政治话语权与资源分配权。
有明一代，北地军粮民食，很大程度上仰仗江南漕运供给。即便后来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渐次推广，南粮北运的格局也未根本动摇。
亲自来到南京，他才对江南的富庶程度有了一个基础认知。
说实在的，哪怕目前开始建设的北京城，恐怕也比不过这南京城的繁华。
想起北地诸多州县尚存的残破景象，大鱼丸不由得暗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正在激烈争吵，周围围了一群人。
“哼！尔等北人，守土无方，家门沦丧于鞑虏之手也就罢了，要么便是从贼作乱，败坏朝廷纲纪，要么便是膝软骨酥，投降东虏，甘为包衣奴！如今，那靠造反窃据北地的刘烨，竟还要我江南士民为你们那劳什子北伐捐输钱粮？真当我江南无人，任由尔等索求无度么？”
大鱼丸好奇的凑了过去，就见两个书生正剑拔弩张的对视着，显然一个是南方学子，另一个是北方学子。
见那学子这样讲，不少本地人脸上露出赞同或看热闹的神色。
那北方学子被说的面红耳赤，却还是反驳道：“这位兄台之言怕不是有失偏颇了吧！辽左沦陷，确有部分北地士绅畏死投敌，辱没祖宗！然我北地亦有铮铮铁骨、忠义之士！也有孙阁老，卢公那样的忠臣！北地百姓抗虏捐躯者，更不知凡几！岂可一概而论，辱及我北方全体军民气节？”
南方学子冷哼一声：“大明立国以来，北地全靠我江南之地供养，江南赋税可谓是天下最重，为维系你们北方之江山，不得不牺牲天下一大半的民利，依我看，这北地，不要也罢......！”
听着两名学子的激烈辩论，天线宝宝凑到大鱼丸耳边小声道：“啧，说这么多弯弯绕，归根结底，不就是舍不得从自家钱袋子里掏银子去支持北伐么？倒让他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好像全是别人的不是了。”
“就是。”大鱼丸也跟着一起挖苦那个南方学子：“北方乃华夏祖源之地，他上嘴唇一碰下唇，说不要就不要了？还说别人是汉奸，我看他就是最大的汉奸了。”
弼马温路过此地，笑着招手道：“哟，看热闹呐？”
“嘿嘿，老马哥，这边有俩读书人吵架呢。”
弼马温走过来，也跟着饶有兴致的看起了热闹。
毕竟，有的时候，观察NPC的行为和对话，也是游戏的乐趣之一。
第448章 呸，你这幕府的走狗！
两个读书人吵的很凶，渐渐的，两人身后都汇聚起了一帮人。
显然，一方是支持北伐的，一方则是持反对意见，双方骂的口沫横飞，辩的唇枪舌剑。
“若无我江南漕粮百万石年年北输，若无我东南税赋，九边将士何来粮饷御虏？京师百官何来俸禄治国？尔等北地，受我江南膏腴供养二百余载，可曾见几分起色？反倒屡屡丧师失地，乃至流寇蜂起，糜烂中原！这拖累天下的无底洞，何时是个头？”
这话说得尖刻，却戳中了不少在场南方人的心思，人群中响起一阵附和。
大明立国两百多年了，在许多江南士民看来，北方就像个填不满的窟窿，一个不断溃烂的脓疮。若能把这脓包割掉，将一直趴在身上吸血的北地丢给那劳什子大将军或是建奴，往后的日子，说不定真能更好过些。
“荒谬！”一个支持北伐的南方学子梗着脖子反驳道：“你岂可如此颠倒黑白，以偏概全！北地苦寒，民生多艰，屡遭兵燹，岂是尔等居于锦绣温柔之乡所能想象？如今大将军于北地整饬吏治，恢复民生，正是为雪前耻，复河山！尔等江南士林，饱读诗书，不知同仇敌忾，反在此诋毁同胞，割裂华夏，岂是圣贤之道？”
“圣贤之道？圣贤可教过你们造反？”南方学子冷笑连连，语带锋，“那刘烨本是朝廷命官，却举兵自立，杀官夺城，一路打进京师，此非乱臣贼子乎？如今，他又要以北伐之名，行盘剥江南之实！所谓恢复河山，谁知是不是养寇自重......”
“住口！大将军忠义，天地可鉴！尔等在此妄加揣测，诽谤国之柱石，才是其心可诛！”支持幕府的南方学子怒不可遏，出声打断。
争吵升级，迅速从理念之争滑向人身攻击。双方脸红脖子粗，推推搡搡，眼见火星四溅，就要从文斗演变成全武行。
围观的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有煽风点火的，有劝架的，更多的是伸长脖子看热闹的。
随着一句：“呸，你这幕府的走狗！”，“呔！你这反动派！”两边人终于打了起来。
这热闹看的过瘾，大鱼丸心满意足的离开了，众人找了一家酒楼坐下，要了几个小菜，边吃边聊。
“这游戏的剧情设计的还真不错，每个Npc有一套自己的行为逻辑。说起来，还真有点像现代网友的骂战......只不过他们这边玩的有点真实。”
“是啊。”弼马温喝了口茶，笑着说道：“鱼丸啊，我知道你是剧情党，不过我劝你不要深挖剧情，因为每个Npc都有自己的故事。你想全挖完？怕是游戏关服了都看不尽。”
桌上几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说笑间，话题又不自觉地绕回了方才街上目睹的南北之争。
玩家们常常在论坛灌水，再加之玩了这游戏后，一个个的都对历史特别感兴趣，分析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其实，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南方一方面不愿意承认烨儿哥的正统地位，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对北方失望透顶，他们相信没有北方，自己的日子会过得更好。”
人妻爱好者说道，他是个专业的商队头领，南方商线已经跑了好多回了，对南方的了解也比其他玩家要多一些。
江南是富庶不假，可也不是遍地金银，穷地方多的是。
天灾也不只光顾北方。水患、大旱，哪样少了？普通百姓的日子一样紧巴。这种光景下，一想到自己辛苦挣来、从牙缝里省下的那点钱粮，还要作为赋税源源不断往北送，心里能乐意才怪。
南方的士绅豪门正是利用了百姓的这个心理，不断鼓吹、放大北人无用、北地耗我江南之类的论调，这才激起了南方百姓对北方的不满，从而让他们对北方幕府产生厌恶，甚至是仇恨的心理。
虽然这个思想比较歪，但确实有许多南方百姓都认同这个说法。
那个劳什子幕府要搞北伐，收复那辽东苦寒之地，到时候，钱不还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出？
光是北方，他们都顾不过来了，难不成等辽东收复了，还得供养辽东？
“不过。”人妻爱好者耸了耸肩道：“历史已经告诉了我们，如果江南不愿意继续供养北方，那么他们还是守不住他们的财富。真到了那时，北方人为了自己的生存，只会变成最凶狠的豺狼虎豹，南下夺走他们的一切，那时可就没有同胞之情可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