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很难消失。
见孙尚香抿着嘴唇,不再激烈反对,反而陷入了沉默,孙权与旁边的周瑜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瑜何等机敏,立刻捕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他心念电转,上前一步,对孙权拱手,道:
“主公,既然郡主已有此意,为免夜长梦多,在下建议,不如即刻拟告,昭告天下,言诸葛公休感念吴侯与太夫人厚爱,仰慕郡主英姿,自愿入赘孙府,与郡主缔结良缘。”
他特意加重了“自愿”二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尤其是,需尽快将此喜讯,晓谕荆州。”
“也好让刘皇叔知晓,他麾下重臣已与我江东结为秦晋之好,让他……早日断了其他念想。”
周瑜此计,可谓一石三鸟。
既暂时保下诸葛诞,又安抚了孙尚香和吴国太。
更关键的是,能借此狠狠打击刘备和荆州的士气,并将联姻的既成事实砸实,让诸葛诞乃至刘备都难以反悔。
孙权他看向低头不语的妹妹,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定论口吻:”
“公瑾所言极是。
“香儿,此事便这么定了。你回去准备一下,不日,为兄便为你和那诸葛诞,举行定亲之礼!”
“恰好母亲大寿在即,此乃双喜临门!”
孙尚香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复杂地看了兄长和周瑜一眼,心情复杂,转身离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一想到那双深邃的眼睛可能因此而失去神采,她就无法选择袖手旁观。
至少,他不用死了。
她心里默默地想。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看着妹妹离去的背影,孙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对周瑜低声道:
“公瑾,速去安排。”
“还有,严密监视甘露寺,定亲之前,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瑜,明白!”
...
十日时间转瞬即逝。
吴国太大寿当天。
江东文武百官、世家大族有头有脸的都来了。
文臣中,江东本土四大家族里,顾家顾雍,陆家陆绩、陆逊,朱家朱治、朱据,张家张昭、张温都在列。
就连之前被诸葛诞打的下不了床的薛琮,此刻也都带着伤列于席中。
恢复能力倒是蛮强。
北方士族诸葛瑾、徐盛、吕蒙自成一派。
庐江派以周瑜为首,鲁肃与之交好。
除文臣外,孙氏集团的武将也分了三个派系,老将派、中流派和少壮派。
老将派指的是随孙坚一起的老将,比如程普、黄盖、韩当等人。
中流派指的是随孙策开疆扩土的将领,比如周瑜、太史慈、蒋钦、董袭、潘璋、凌操、周泰等人。
少壮派则是孙权当权后的后起之秀,比如吕蒙、陆逊、丁奉、徐盛、凌统等年轻将领。
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个人的身上,此人不属于任何一派。
严格意义来说,他更是一个敌人。
惊疑、审视、好奇,乃至隐晦的敌意。
“那不是……诸葛诞吗?他竟还活着?”有人压低声音,难以置信。
“前几日甘露寺那场大火,烧得蹊跷,我还以为是吴侯有意为之……唉,看来吴侯另有深意。”
“何止活着!听说……听说吴侯要将尚香郡主下嫁于他,招为东床快婿!”消息灵通者透露着刚刚听闻的惊人消息。
“什么?!招赘?这……这怎么可能?前几日不还是剑拔弩张,欲除之而后快吗?”
“嘘……小点声!君心难测,或许这正是吴侯高明之处?化敌为亲,釜底抽薪啊!”
议论声在角落窃窃私语。
江东各大家族的主事者们心中更是波澜起伏。
他们原本以为那场大火是孙权清除隐患的信号,甚至有人已暗自揣摩如何在此事上表忠心,或者分一杯羹。
谁知风云突变,这枚眼看要被打碎的“钉子”,竟摇身一变,要成为孙家的乘龙快婿、江东的座上宾。
唯有诸葛瑾,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家兄弟。
宴席开始。
孙权和吴国太联袂而来。
宴席从白天持续到华灯初上,终于,到了献礼贺寿环节。
吴国太端坐主位,孙权、孙尚香等孙家子弟陪侍在侧。
孙尚香今日特意装扮过,一身鹅黄衣裙,少了些平日的英气,多了几分娇艳,只是眼神时不时飘向客席某处,带着些许复杂和不安。
各路达官显贵、世家豪族纷纷献上早已备好的厚礼。
南海的夜明珠,交州的象牙雕,前朝名家的字画真迹,高僧开光的罕见佛珠……
每一样都价值连城,引得阵阵惊叹,无非是借此机会彰显财力,巴结孙家。
吴国太面带微笑,一一点头谢过,但眼神深处,却始终平静,这些俗世珍宝,于她而言,不过浮云。
轮到诸葛诞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从荆州远道而来的使者,到底会献上什么珍宝。
只见诸葛诞从容起身,走到厅中,对吴国太深施一礼。
“诞,恭贺太夫人寿诞,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特备薄礼三样,聊表寸心,望太夫人笑纳。”
三样?
众人竖起了耳朵。
第122章 有才难道就是罪过嘛?
...
孙尚香带着一肚子闷气回到了自己的居所,越想越觉得憋屈。
那个诸葛诞,看似温文尔雅,说起话来却句句带刺,把自己堵得哑口无言,偏偏……偏偏那张脸还老在眼前晃悠!
“可恶!可恨!”
她抽出宝剑,在演武场内对着木桩一阵猛劈猛砍,仿佛那木桩就是诸葛诞一般。
周围的侍女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一位自幼陪伴孙尚香的贴身侍女犹豫了片刻,还是端着一杯水走近,轻声问道:“郡主,何事如此动怒?”
“可是那……那位诸葛诞惹您不快了?”
孙尚香停下动作,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气鼓鼓地将诸葛诞如何“强词夺理”、“调侃”她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们说,这人是不是可恶至极!”
“母亲竟然还觉得他好!”
那侍女闻言,脸上也显出愤慨之色。
“他竟敢如此羞辱郡主!”
“奴婢虽人微言轻,也愿替郡主去教训教训他!”
说着便作势要走。
“等等!”
孙尚香喝止了她,烦躁地摆摆手,“你去有什么用,他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疑惑,问道:“你们……你们觉得那诸葛诞,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侍女见郡主问起,便实事求是地回答。
“奴婢只是听闻,这位诸葛先生年纪虽轻,但本领极大。”
“先前在北面,曾助刘备大破曹军,后来又……又在江上与大都督交锋,似乎也未落下风。”
她压低了声音,“奴婢还听前院的人私下议论,说大都督的书房里,挂满了写有‘诸葛诞’三字的纸张,时而圈起,时而划破,想来……”
“是将其视为劲敌了。”
旁边一位女侍卫也插话道:“周郎已是世间少有的人物,这诸葛诞比周郎还年轻几岁,竟能与之匹敌?”
“当真如此了得?”
孙尚香听着,心中的恼怒渐渐被一丝好奇取代。
周瑜之才,她是素来佩服的,连哥哥都对其倚重非常。
那诸葛诞竟能让周瑜如此重视?
她回想起静室中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那面对自己兄长和江东精锐都泰然自若的气度……
似乎,确实不像是个普通的酸腐文人。
另一个机灵些的侍女见状,小声建议道:“郡主,既然太夫人如此看重他,想来必有缘由。”
“太夫人是郡主的亲生母亲,最是疼爱郡主,断不会害郡主的。郡主若真想弄明白,何不……直接去问问太夫人?她老人家定然知晓得更清楚。”
孙尚香觉得有理。
心中的纠结促使她立刻动身前往吴国太的禅院。
她先是拐弯抹角地问了些佛经的问题,又旁敲侧击地打听诸葛诞的来历,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知女莫若母。
吴国太看着女儿那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她屏退左右,拉着孙尚香的手,柔声道:“我儿,你今日前来,可是为了你的婚事?”
孙尚香脸一红,扭捏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和那诸葛诞有关?”
孙尚香开口:“此人究竟如何,母亲可否如实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