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请讲。”
“我想……为此次安陆之战,所有阵亡的将士……”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立一块碑!”
第209章 安陆忠魂碑
...
刘婵与刘钰闻言,皆是动容。
刘钰眼眸闪动,郑重颔首。
“公子此意至诚至善!钰儿愿协助公子,整理名录,设计碑文,监造此碑!”
刘婵也握紧了拳,英气的眉宇间满是支持。
对于这些舞文弄墨之事,他不是很擅长,但是她也想出一份力。
于是开口。
“我和妹妹麾下还有些人手,可调来帮忙。”
“这碑,当立于安陆最高处,让日月山川,永鉴忠魂!”
诸葛诞身体虽然没有恢复,但是决心却很坚定。
在刘氏姐妹的细心照料下,他恢复了些许气力后,便执意要亲自参与此事。
年后。
准备了数月之久,物资总算调集完毕。
一辆铺着厚褥的马车载着他,在刘婵、刘钰以及一小队亲卫的护送下,悄然出了襄阳城,重返那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安陆。
他们没有去已成焦土的核心战场,而是选在了安陆附近一处较为僻静,但视野开阔的山坡。
这里背靠青山,面朝水,宁静中自有一股肃穆。
依山傍水,是一个好去处。
工匠和材料是提前调集好的。
诸葛诞不顾劝阻,坚持每日来到现场。
他身体虚弱,无法亲自凿刻。
于是便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胡床上,由刘钰在一旁捧着厚厚的阵亡名录,他亲自核对。
然后由口齿清晰的文书高声念出,再由精选的石匠师傅们,怀着无比的敬意,一锤一凿,将那些名字深深镌刻进坚硬而巨大的青石之中。
锤击声叮叮当当,回荡在寂静的山坡上。
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头。
刘婵则带着部份女兵和亲卫,负责搬运石料、维护秩序、准备饮食,忙前忙后。
这一日,诸葛诞正凝神看着石匠刻下一个“荆州襄阳郡卒,李二牛”的名字。
眼前似乎浮现出一个憨厚朴实的农家子弟面孔。
印象里,他还有个弟弟……
可惜了……
都回不来了啊……
忽然,一只温暖而略显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了他执着名册微微颤抖的手上。
诸葛诞抬头,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温和坚定的眼睛
正是刘备。
“主公……”诸葛诞欲起身。
刘备轻轻按住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已初具规模,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的巨大石碑坯体,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与赞赏。
“公休,你做得对。”
“此碑,当立。”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有力,“既然要刻,也算备一份。”
“那些名字里,也有我刘备未能带回来的兄弟。”
说罢,他竟挽起袖子,走到一旁,从一名石匠手中接过了一把普通的锤凿。
那石匠惶恐欲跪,却被刘备扶住。
刘备没有选择刻名字,而是走到石碑基座一侧预留的空处,沉吟片刻,亲手拿起凿子,对准青石。
“主公,您要刻什么?”诸葛诞忍不住问。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神静气,手腕稳定地运力。
叮叮之声响起,石屑纷飞。他刻下的并非文字,而是一个简朴却庄重的图案
一面飘扬的“汉”字旌旗,旗帜下方,交叉放置着一柄剑与一卷书简。
剑,代表浴血奋战的将士与武德;书简,象征匡扶的汉室正道与文治。
这面简单的旗帜图案,凝聚着刘备毕生的理想与对逝者的告慰。
在场所有人,包括诸葛诞、刘婵刘钰、石匠、亲卫,无不肃然。
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热流。
其实当刘备听说诸葛诞要刻碑时,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他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有了刘备的亲自参与,更是激励了所有人。
亲卫营中不少与阵亡袍泽感情深厚的士卒,在执勤之余也自发前来帮忙。
或搬运,或清理,或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熟悉的名字被刻上石碑,红了眼眶。
半个月后,春初。
一块高达两丈、宽逾一丈的巍峨青石碑,终于矗立在了安陆这座无名山坡之上。
石碑正面,最上方是刘备亲手刻下的那面“汉”字旌旗图案。
其下,是诸葛诞亲笔撰写并请巧匠刻就的碑文,字体庄重肃穆:
《安陆忠魂碑》
【建安十四年冬,曹贼逞凶,南犯荆襄。王师奋起,会猎于安陆。是役也,天地变色,山河泣血。我将士怀忠履义,忘身许国,或麋战于壁垒,或喋血于原野,或断后于危途。鏖战累旬,气吞骄虏,终使贼酋丧胆,狼狈北窜。】
【然胜之惟艰,痛何如哉!兹地长眠者,凡两万九千七百三十一人。上至关张赵魏之骁将,下至卒伍材官之锐士,或有名氏可考,或遗骸难辨。皆我汉家好儿郎,父母之爱子,妻孥之仰赖也。今贼焰暂熄,而忠骨已寒;大业未竟,而英魂何归?】
【嗟乎!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然诸君之血,未沃中原;诸君之志,犹在社稷。此碑既立,非惟纪功,实以铭痛。名姓永镌,与山岳同固;忠魂不泯,共日月争光。】
【后来者过此,其仰瞻碑石,追思烈魄,当知汉祚未绝,正气长存。敢不砺兵秣马,继其遗志,扫清寰宇,克复旧都,以慰诸君在天之灵乎?】
荆州牧、左将军、宜城亭侯刘备暨军师中郎将诸葛诞谨立。
碑文下方及两侧,乃至背面,只要是能刻字之处,都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刻满了阵亡者的姓名、籍贯。
祭奠之日,选在了二月二,龙抬头之日。
这一天,天色阴沉,寒风料峭。
然而,从襄阳城,从江陵,从江夏,乃至更远的乡野,无数百姓扶老携幼,自发地向安陆这座山坡汇聚。
他们中,有阵亡将士的父母妻儿,有同乡亲友,也有只是被这份悲壮与诚意感动的普通民众。
人群沉默而有序,绵延数里,几乎看不到头。
新招募的、正在接受训练的新兵们,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整齐列队于石碑前方空地上。
他们大多年轻,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格外肃穆。
对于眼前这支队伍,更多的是崇拜和尊敬。
这一刻,他们以自己为荆州兵而骄傲!
看着那高耸的、刻满名字的石碑,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家属压抑的哭声,再注视着前方那些浑身伤疤、却挺直脊梁站立的老兵。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炽热在他们胸中激荡。
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责任,也明白了手中兵器真正的重量。
这,是荣耀!
第210章 军魂
...
此刻,诸葛亮、庞统、简雍、孙乾等文臣谋士,皆着素服,肃立一侧。
午时,低沉悲凉的号角声响起,祭奠正式开始。
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最朴素的哀思。
刘备身着麻衣,未着甲胄,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到巨大的石碑正前方。
他的身影在巍峨的石碑下显得有些瘦小,却仿佛蕴含着山岳般的力量。
他亲手点燃三柱粗大的线香,插入碑前巨大的香炉。
青烟袅袅,直上阴沉的天空。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下方黑鸦鸦的,沉默的人群,以及整齐列队的新老兵将。
寒风卷起他麻衣的衣角,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痛楚,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诸位父老!诸位将士!”
“备,今日在此,对苍天厚土,对此忠魂碑上两万九千七百三十一个名字,也对你们所有人,立誓!”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天:
“此碑所刻,皆是我手足兄弟,皆是为护我荆州百姓、为兴复汉室江山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雄!”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他们的仇,备必报之!”
“他们的志,备必承之!”
“自今日起,凡我荆州军民,当以此碑为鉴,铭记此痛,铭记此恨!砺我戈矛,习我战阵,固我根本!”
“他日,必以曹贼之首,祭奠所有英灵!必以大汉之旗,遍插华夏旧疆!必使天下百姓,再无离散之苦,战乱之痛!”
“此誓,天地共鉴,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说罢,他长剑回鞘,面向石碑,深深一揖到地,久久不起。
“誓报此仇!承继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