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宫门范围,沿着朱雀大街东侧的坊墙向北行。
长安城内的主干道虽号称“百步之阔”,但路面全是由黄土夯成,只在皇城附近和几处重要的坊门附近才铺了砖石。
小兕子趴在窗边,看着路旁的行人店铺,小嘴就没合拢过。
她指着路边一个牵着骆驼的胡商嚷嚷。
“锅锅,尼看!骆驼比窝高好多好多!”
随后,小兕子又指着一家门口挂着青布幌子的酒肆。
“耶耶,那个旗上面写的森么字呀?”
李世民靠着车壁,看着小女儿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乐呵呵地捋着胡子。
“兕子,你又不是没出过宫,前几天不是还跟着你大兄去看了马球?”
“那不一样嘛~”
小兕子理直气壮地回头。
车厢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李世民靠在车厢壁上,见萧长枫一直盯着路面看,便笑着解释。
“长安城内的街面都是土夯的,下雨天朝廷会派人洒石灰和砂砾防滑,晴天便扫得干干净净。”
“主干道两侧都挖了排水沟,雨水倒也积不下,贤侄觉得这路如何?”
萧长枫认真地想了想,如实答道。
“虽然是土路,但养护得用心。”
他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晚辈那边的城市路面大多是石板或者一种叫柏油的黑料铺成。”
“这样车走起来比这个更平稳些,下雨天也不会起泥。”
李世民听得津津有味:“柏油?黑料?倒是个新鲜东西。”
他咂摸了一下,“你说的那种路,若是在长安城里铺上,倒是比黄土好,起码雨天不脏了靴子。”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簇新的乌皮靴,笑了笑。
这时,马车正经过一座高大的坊门。坊门两侧各有一排低矮的官署。
门口立着两名持戟的卫兵,头戴赤色幞头,甲胄在身,脚蹬黑靴,站姿笔挺,面容肃然。
萧长枫透过车帘缝隙看到那几名卫兵。
他好奇地问:“二叔,这些人的着装看着不似寻常百姓,倒像是官兵?”
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哈哈一笑:“贤侄好眼力!永兴坊是金吾卫署衙所在。”
“长安城巡街的、夜间宵禁的、坊门启闭的,都归他们管。”
他指了指坊墙边几个正在列队行走的军士。
“你看那些人,穿着青色圆领袍、便是金吾卫的巡街武侯。”
萧长枫顺着看去,果然见几个军士正列队走过,脚步齐整,甲胄铿锵。
他知道唐代的夜禁制度极严,过了夜禁时辰还在街上行走的,被金吾卫抓住便是笞刑。
这些看上去平凡无奇的巡街武侯,背后是整个长安城严密的治安体系。
马车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路边渐渐热闹起来。
商铺比方才密集了,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有牵着驴驮着布匹的行商。
还有几个剃着光头、穿着黄色袈裟的僧人捧着钵盂从旁边经过。
烟火气扑面而来。
萧长枫一看,就知道,应该是东市到了。
初唐的长安城,繁华已有气象,但远没有开元盛世那番景象。
如今的行人的衣着以素色为主,即使是胡商也穿得比后世画册里简朴许多。
小兕子一眼便看到路边一处热闹的摊肆。
一架松木蒸笼叠了三层高,白腾腾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蒸笼旁边竖着一面青布旗子。
旗上用朱砂写着“金豆蒸饼”四个大字。
旗子旁边,一个系着围裙的胖师傅正掀开最上层的笼屉盖。
“耶耶!”
小兕子猛地回头,小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介个!介个!窝想吃介个!”
她指着窗外的金豆蒸饼肆,整个人恨不得从车窗里翻出去。
萧长枫被她那股子馋劲儿逗笑了,转头看向李世民。
“二叔,既然兕子想尝尝,咱们下去坐坐?”
李世民探头往外看了一眼那家蒸饼肆,也笑了:“行,这家店,我以前路过几次,倒是没尝过。”
他转头叮嘱众人:“不过咱们是微服出来,到了外面注意称呼。”
长孙皇后温声应了,从袖中取出一方轻纱,动作优雅地覆在头上。
是唐代贵族女子出行时用来遮蔽面容的帷帽。
一圈薄纱从帽檐垂下来,刚过肩膀,将面容遮得影影绰绰。
这玩意,既能挡风沙、粉尘,也免了被贵妇可能会被窥视的烦扰。
毕竟,在古代,女子不能抛头露面!
李丽质也默默取出一顶浅碧色的戴上,薄纱垂落,将她那副清丽的眉眼笼在了一层朦胧之后。
萧长枫看着她们母女俩的动作,又看了看李世民从袖中掏出一只半面铜面具扣在脸上,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当皇帝皇后出门真不容易,吃个蒸饼都跟搞地下工作似的。
他自己倒不用戴什么,长安城里没人认得他,这副面孔反而是最安全的一张通行证。
小兕子什么也没戴。
她年纪太小。
小孩子出街不用遮面,再说她那张白嫩嫩圆滚滚的小脸,就算遮住了路人也要多看两眼。
马车缓缓停在路边的一片空地上。
内侍跳下来搭好脚踏,李世民率先跳下车,整了整面具,转身扶长孙皇后下来。
李丽质自己踩着脚踏下车,然后回身去接小兕子。
小兕子等不及,直接从车门口‘嗖’地往下一蹦,被萧长枫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稳稳放在地上。
“锅锅好厉害!”
她仰头夸了一句,然后转身撒腿就往前跑。
第263章 古今城市对比感受!
“兕子,慢些!”
长孙皇后摇摇头,在后面唤了一声。
萧长枫笑了。
因为,转眼间,小兕子已经跑到了蒸笼跟前。
“金豆豆饼,窝来了!”
萧长枫、李世民也走到了铺子前。
铺子不大,门口摆了两张矮桌、几条长凳,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围着一件半旧的围裙。
他见这一行人衣饰不俗、气度雍容,连忙擦了擦手迎上来。
“客官,外头坐还是里头坐?”
李世民环顾了一圈,指了指门口那张最宽敞的矮桌。
“就坐外面吧,透透气,把你们铺子里最好的金豆蒸饼上两屉来,再配几碗玄饮。”
掌柜的连声应着,又殷勤地拿抹布把桌凳重新擦了一遍,这才转身去忙活。
萧长枫坐在长凳上,背靠着铺子的木柱,目光从街这头扫到街那头。
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扛着一袋米从铺子前经过。
隔壁桌坐着几个西域胡商,正用不太流利的长安官话争执着货物价钱。
李世民端起面前那碗刚送来的玄饮喝了一口,见萧长枫望着街面出神,便放下碗。
“贤侄,你头一回到大唐来,在街边坐着看,觉得这座城怎么样?跟你想象中,一样不一样?”
萧长枫回过神来,沉默了一瞬,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缓缓开口。
“二叔,说实话,来之前我在书上看过很多关于长安的记载。”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文字都写得很美,但终究是纸上东西。”
“今日亲眼见了,才觉得那些书上的字,写不出这里十分之一的活气。”
他用手指了指路边一个挑着担子卖胡饼的小贩。
“那小贩,他的衣裳上打着补丁,但脸上带着笑容。”
萧长枫又指了指不远处一群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孩童。
“那几个孩子玩一个石子,笑得很开心。”
唉,他小时候也是,只要有个小玩意,都能开心一整天。
长大了就不同了。
李世民静静听着,目光随着萧长枫的手指一一掠过那些市井百态。
萧长枫顿了顿,接着又说。
“若要说气势,长安确实大,坊墙高,街道宽,比我那边的小城市都要广阔。”
“但方才坐车一路过来,我发现坊墙里面大多是黄泥夯的矮屋。”
“好些路边的店铺也是草顶竹墙,算不上繁华。”
“史书上常写大唐繁华富庶,但我今日亲眼见到的长安,是一边在热闹着,一边还在建设着。
李世民微微挑了挑眉。
“这不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