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听了还好,虽心里诧异宝二爷是谁,但毕竟不是在自家,没好意思张口。
唯独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电窜一般起身,跑出来迎宝玉。
见了,上来一把拉着,噎着笑问;“呀!你怎么来了?”
“我却不能来么?”
宝玉下意识回了一嘴,见袭人白了自己一眼,忙改口凑前道;“嘿嘿,你不在,我怪闷的,便来瞧瞧你做什么呢。”
袭人听了,一股蜜意流转心头。
不过,终究是房内的大丫头,对自家二爷性格也了解,很快便收起羞涩。
再问;“可与老太太说?”
见宝玉楠楠不语,猜他是偷跑出来的,扭头狠狠剜了茗烟一眼,方才转过头来,笑道;“二爷也忒胡闹了,可作甚么来呢!”说罢,又回头问茗烟;“还有谁跟来?”
茗烟四下看了眼,上前嬉笑道;“好姐姐,旁人都不知,就我们俩。”
闻之,袭人故作惊慌道;“这还了得?倘若碰见了人,或碰见了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爷有个闪失,也是顽得的!”
说到此剑,伸出指头,恨铁不成钢对二人数落道;“你们呀,胆子比斗还大。”
说罢,再次狠狠剜了眼茗烟,把黑锅甩在这厮头上;“都是茗烟撺掇的,待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
茗烟只觉得诸事不顺,刚在宁国府被贾瑛刺挠了一顿,现在又被袭人刺挠,无端一股憋屈涌出来,噘着嘴叫苦;
“不让活了,怎么什么事都赖我、刚才差点丢了小命,现在又被甩了黑锅。是咱们二爷打着骂着,叫我引了来,这会子都推到我的身上。”
说罢,扭头哭丧看向宝玉;“我说别来罢,二爷你------不然,我们还是赶快回去。”
闻之,花袭人心头一震,就要开口。这时,旁边她哥哥花自芳忙上来劝;
“罢了,既已经来了,也不用再多说了。只咱家茅屋草舍,又窄又脏的,爷进去可怎么坐呢?”
不得说,花家兄妹都是伶俐人,只一番话,便把自家妹子的注意力引到了别处。
正说话呢,后面袭人之母也闻声赶出门来。
说了几句话,一阵寒风吹来,正月的天儿还是很冷的,众人不禁都缩了缩脖子。
袭人见状,只得压下诸般话语,伸手拉了宝玉进门去。
袭人家房子不大,一个小院子,西边是一哇菜地,东边是厨房和门楼。
正房三间土胚瓦房,高出院子一点,以三个石台阶相连。
被拉入正房,宝玉目光左右扫视,见房中三五个女儿正坐在东边炕上,眼睛滴溜溜看向自己。
等自己望过去,一个个都低下头,不敢见人,羞渐渐的,大感有趣。
花自芳母子俩个对他那是百般殷勤,怕他冷,撺掇他上炕。这边,又忙另摆开果桌,又忙到好茶,殷勤十足。
袭人看着母亲和哥哥这般忙道,笑说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是知道,果子也不必摆了,也不敢乱给他东西吃的。”
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刚才屁股下的坐褥拿来,铺在一个炕上,又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翻腾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出来。
作罢,起身,袭人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好,仍盖住,笑着送到宝玉怀里。
然后,又反身将自己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宛若平日在房里服侍一般。
彼时,她的母兄,已经摆上齐齐整整一桌子各色果品出来。
袭人见状,瞟了母亲和哥哥一眼,一则毕竟是自己骨肉至亲,不好拂了面子,
二则见总无可吃之物,因扭头对宝玉笑着道;“罢了,既来了,也没有空着的道理。既来到姐姐家,总好赖吃一些,也不妄来一遭。”
说着,便起身在果盘里拣出几个颗粒饱满,卖相好的松子。低头,轻轻吹去细皮,掏出手帕托了,送与宝玉眼前。
宝玉刚要接过,抬眼瞅见袭人姐姐竟两眼微红,粉光融滑,舔了舔嘴唇,沉声悄悄问;“好好的,哭什么呢?”
袭人怔了下,四下看了看,见家里人都看着自己,强扭头笑回道;“何尝哭哩,不过眼角进了沙罢。”
胡乱讨了个理由遮掩过去,袭人用手帕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不经意这一低头,才发现宝玉穿着大红色金莽狐腋箭袖,外边罩了件石青色貂裘排穗褂子,因笑问道;
“你特来此处换了身新衣服,他们见了就没问你何处去?”
第239章 正月里,正闲时。
宝玉闻之没多想,直笑着回道;“今日去珍大哥那里看戏换的。”
此言一出,袭人遂呼吸一滞,眼睛不觉四下瞟了眼,方噎住酸涩,缓缓点头。
又道;“坐一会便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
说话间,她的语气明显带上了一些情绪。
宝玉似仍无察觉,只笑道;“你就随我家去才好呢,我还特意与你留了好东西呢!”
袭人听罢,酸涩顿去,只见它再次四下扫视一眼,方才凑近,低声悄笑对宝玉说道;“悄悄地。叫他们听了算什么意思。”
说着话,袭人一面又伸手,从宝玉脖子上把通灵宝玉摘下来,扭身举着,向旁边睁着大眼的姐妹们笑说;
“你们也见识见识,时常我说起来,你们都当做稀罕,恨不得一见。
今儿可尽力瞧了,以后再听说什么稀罕物什,诺,也便不过是这么个东西罢。”
说罢,她眼带得意,上前传过去与众姐妹看了一遍,只引得大家面带惊色,声声低呼不断。
袭人手一禧,遂收回来,重新于宝玉挂好,姐妹们眼底闪过一抹失落。
本这一茬后,袭人便打算送宝玉回去,哪里料到,宝玉直顺着袭人刚才的话,作漫不经心状,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通灵宝玉,探头对炕上的几个女孩道;
“你们袭人姐姐说得不错,却没什么稀罕的。这玉不单我有,今日我还看见一块更大,更多彩的呢。”
宝玉本是随口一说,以示自己不是什么唯一。他却哪里想到,此言一出,却适得其反,直让袭人心里一声咯噔!
忙强笑问;“二爷莫胡说!
你这块玉乃是胎中天养,与生俱来的大福泽,大造化。旁人便是带着玉大些,怎能和爷的玉相比?”
屋内众人闻之,皆应和点头。
在人们的观念中,天生地养的灵物,总比后天加工的强上千倍万倍。
而,宝玉这个当事人却没有这个觉悟!不然,从小到大,也不会屡次摔玉了。
遂闻之,便拿起通灵宝玉漫不经心搓搓,瘪嘴道;“我又没说谎,今日见瑛大哥腰间那块,不但比我这玉多两彩,个头也大了几倍。
我这只有鹅卵大小,人家那个足有巴掌大小哩!
再说,谁能肯定人家那不是天带胎养的呢?”
此言一出,不单袭人,连带屋里所有人具是一惊!
小厮茗烟立刻凑前,疑惑道;“爷,我咋没看到?”
“当时你吓得裤子都快湿了,哪里还注意的了这些?”
宝玉斜看了茗烟一眼,没好气道。
“噗嗤--”
此言一出,现场不知谁发出一声嗤笑,茗烟缩缩脑袋,一阵尴尬。
袭人应问;“爷,到底怎么回事?刚才在门外便听你们谈及瑛大哥......”
宝玉闻之,张嘴便要把今日的事情与袭人说说。
可眼睛正好与茗烟可怜巴巴,直摇头请求对上,又看了下周围好奇的诸人,抿嘴道;
“回家去说。”
袭人心知有不可众人言的内幕,便也点点头。
其余人则露出失望之色,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袭人扭头,才命他哥哥花自芳去或雇一顶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
那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却也不妨事。”
袭人瞥了自家哥哥一眼,摇摇头,轻声解释;“不是不妨,但怕碰见人。”
花自芳恍然!忙点头,出去雇了一顶小轿来。
众人也不敢相留,直胡乱与宝玉道别,便把他送出去。
临走时,袭人又胡乱抓了一大把果子递给茗烟,又掏出些钱与他买鞭炮放,教他道;
“莫告了人去,连你也有不是?”
说罢,赶上去,一直把宝玉主仆送到门前,看着上了轿子,放下轿帘。
小轿远去,花,茗二人其后牵马跟随。
一行至于宁荣街后,茗烟命住了轿,向花自芳道;
“须等我同二爷还要到东府混一混脸才好,不然人家就要疑惑了。”
花自芳听说,觉得有理,忙将宝玉抱出轿子,送上马去。
宝玉笑说;“倒是难为你了。”
说罢,带着茗烟打算从后门绕过去。
却不料,他俩至东侧门处时,好巧不巧,正与将被送出来的贾瑛一家轿子迎在一起。
轿内的如烟听到动静,掀开帘子探出头来,见是刚才那位长得银盘似的小叔子,忙笑问;“叔叔可是出去了?”
宝玉一望之,骇了一跳,差点没从马上掉下来。
忙催促茗烟扶着自己下马,打着鼓小跑至轿侧,躬身道;“大嫂子,您,这是回去?”
说话时,微微踮着脚,轿子里张望。
如烟见状,恍然道;“莫看了,只我与你伯娘回了,你瑛大哥还在里边喝酒呢。”
这时,宝玉也看见坐在另一侧的是贾刘氏而不是贾瑛,心头松口气,忙行了礼。
略略说了几句话,等看着如烟她们乘轿向西边转去,宝玉,方才擦擦额头不存在的虚汗。
经过今日一遭审问,提起贾瑛,他竟然有些面对老爹的发怵了。
……
却是正月里,学房放年假,闺阁中忌针,各处都是闲时。
这些日子,府里发生了各种事情,宝玉与黛玉夜讲“耗子精”,宝玉房中不满李嬷嬷,史湘云被招进府里,贾琏偷腥平儿温劝小夫妻等等。
各色小事,虽都不大,也在一方小天地掀起道道涟漪。
至腊月二十日,贾瑛与石光珠等人西山打猎回来,脱了衣服,吃了晚饭,便听如烟道;
“后街姨妈家派人传话,说明日乃是宝妹妹生辰,邀请咱家派人过去热闹热闹。”
贾瑛闻之,扭头看了眼如烟的肚子,蹙眉道;“想来明日处小辈多,人也杂,你这肚子都七个月了,还是我带了礼物走一趟罢。”
这倒正如如烟的意,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她的精神也不若平日振奋,干什么都是恹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