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412节

  在一间比交易帐篷暖和些的木屋里,炉火勉强维持着温度。前圣彼得堡银行家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裹着已经脏污的狐裘,颤抖着将一个小巧的鳄鱼皮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码放整齐的金卢布、美元英镑钞票、还有一小袋未经切割的钻石原石。

  负责登记的中国文员王静雅颤抖着手清点、评估,她把钻石原石划给了银行家,中国要的是金银和外汇,钻石这个东西一个很难评估,第二个中国方面也不想把老毛子榨光,做事留一线,以后好相见。

  “根据现行汇率和评估价,”王静雅用流利的俄语说道,语气公事公办,“您的这些资产,可以兑换成八千华元,除了可以购买四张‘优先通行证’以外,还可以让您一家在中国过上体面的生活。

  持此证,你们可以登上下一趟开往库伦的专用列车,您到达之后,可以转往车厢有基本供暖和铺位,每日供应两次热食。

  抵达库伦后,根据您的意愿和资产余额,可以申请进入‘特别移民社区’,您可以凭借所长之学得到聘请,也可以选择前往天津居住!”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看着自己半生的积蓄、家族的底蕴,就这样被评估、折算,换来几张轻飘飘的“车票”和不知前景的“安置”,他感到一阵眩晕。

  但他回头,看到木屋窗外,妻子和儿子在风雪中紧紧依偎,脸色冻得发紫。他闭上眼,沉重地点了点头,在文件上签了字。财富,在生存面前,褪去了所有光环,更不要说,中国人还把钻石留给他,已经相当厚道了!

  另一个更大的帐篷被改造成了临时“考核点”。这里人气更旺,也更嘈杂。无数穿着破旧但依稀能看出知识分子气质的人排着长队,男女老少皆有。他们手中可能只有一个小包袱,甚至两手空空,但眼中大多还保留着一丝对知识的自尊和对未来的茫然。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断了腿用线绑着的老花镜的老人,用拉丁文和俄文混合,急切地解释着自己的专业:“我是尼古拉耶维奇,莫斯科大学物理系教授,专攻电磁理论……这是我的几篇论文手稿,虽然不全……”他颤抖地递上几页皱巴巴、沾着污渍的纸。

  中国主考是北京工业专门学校刚毕业不久、却被破格提拔参与此事的年轻物理学助教顾兆祥。他快速浏览着那些手稿,眼睛越来越亮。

  他立刻用俄语询问了几个关于麦克斯韦方程组和近期无线电实验进展的问题。老教授虽然疲惫,但回答依然清晰严谨,甚至提到了一些自己受阻于战争未能完成的前沿设想。

  顾兆祥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负责人用力点头,然后在老人的登记表上重重盖上了一个红色的“特甲”印章。

  “尼古拉耶维奇先生,请到那边‘特需人才休息室’,那里有热茶和面包。您和您的家人将被优先安排转移,目的地是我们的北平国立研究中心。您将有机会继续您的研究。”

  老人愣住了,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他没想到,在这冰天雪地的绝境,认可他价值的,竟然是异国的陌生人。他语无伦次地道谢,几乎是被搀扶着走向那个温暖的休息室。

  那里已经坐了一些人,有化学家、机械工程师、地质学家、医生……他们彼此张望,眼神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知前途的忐忑,但至少,知识在这里,暂时获得了尊严和一张活下去的船票。

  一个中年妇人,自称是叶卡捷琳娜医院的资深外科护士,她不用笔试,而是被带到旁边一个用帐篷隔开的简易“操作台”,面对几个用猪膀胱和皮革制作的粗糙模型,演示战场创伤包扎和止血手法。

  她手法熟练、迅速,一边操作一边用俄语清晰讲解要点。考核的中国军医频频点头。她也获得了一个“乙等”标记,意味着她和她的孩子可以获得较好待遇,并被推荐至后方军医院或新成立的医疗学校。

  类似的情景在各处上演,中华帝国对人才的渴求是全方位且饥渴的。冶金、化工、机械、电力、铁路、航海、航空、农业、医学、数学、物理、化学……甚至音乐、美术、建筑方面有造诣的人,只要被确认,立刻被打上标记,从人海中“打捞”出来。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凭借财富或知识越过这道冰冷的筛选线,对于那超过百万的普通流亡者、农民、低级士兵、大部分神职人员而言,他们的归宿是鄂毕河东岸那片仿佛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漫无边际的“定居点”。

  说是定居点,不如说是由粗糙原木和冻土快速垒砌的、低矮阴暗的漫长棚户区。木屋紧密相连以抵御寒风,内部是打通的大通铺,铺着干燥的苔藓和有限的草垫。

  每个大屋要挤下上百人,但无论如何,这比西岸的冰天雪地,多了四面墙和一个不怎么透风的顶。

  然而,活下去的代价,是劳动。

  谢苗,一个来自梁赞的农民,三十岁,跟着溃兵队伍莫名其妙逃到了这里。他和他的妻子、两个年幼的孩子被分到了一个棚屋。

  第二天天还没亮,刺耳的哨声就响彻营地。中国看守用生硬的俄语喊话,通过翻译传达命令:所有身体健康的成年男性,到三号集合点,准备出工。

  谢苗被分到了“渔猎队”。他们被带到距离营地几公里外的一个巨大冰封湖泊。中国看守发放了简陋的工具:沉重的冰镩、长柄的冰捞网、一些用铁丝和木头制作的简易捕兽夹,任务很简单:破冰捕鱼,为营地补充蛋白质。

  谢苗和几十个俄国男人,在零下六十度的寒风中,站在能反射出惨白天空的冰面上。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他们两人一组,抡起沉重的冰镩,砸向厚厚的冰层。

  每一次撞击,反震力都让手臂发麻,冰屑飞溅到脸上,瞬间融化又冻结。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冰层太厚了。

  一个多小时,他们才凿开一个脸盆大小的洞。冰洞下的湖水冒着白气,但很快洞缘又开始结冰。赶紧放下捞网,在水中盲目地搅动。

  幸好,冰盖打开后,会有很多鱼过来透气,谢苗这一组不断抓鱼,而鱼一旦上岸就会立刻冻僵,他们直接丢到马车上上即可。

  “快!下一个地点!”看到鱼捞得差不多了,穿着厚实的羊皮大衣,戴着防寒面罩,踩着滑雪板在周围巡视的中国看守立刻命令道,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模糊但不容置疑。

  谢苗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手,看着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因为力竭滑倒在冰面上,挣扎了几下竟一时爬不起来,看守过去将他拖到一边,喂了一口烈酒,那人剧烈咳嗽着,脸上才恢复一点血色。

  谢苗知道,如果不干活或者抵抗,他和老婆孩子都活不下来,他咬紧牙关,和同伴抬起冰镩,放在马车上,前往下一个点。

  此时此刻,无数个谢苗冰湖上,此起彼伏的撞击声,单调而沉重,像是死神不耐烦的叩击。每一条鱼被捞出,都伴随着一阵短暂的欢呼……

  另一队人,包括一些较为强壮的妇女,被带进了营地附近的针叶林。他们的工具是斧头和两人拉的大锯。任务是砍伐木材,用于加固营房、作为燃料。

  森林里风小些,但极其寂静,寂静得可怕。树木高大,树冠积满沉甸甸的雪。空气中松柏的冷香混着冻土的腥气。

  安娜,一个前小学教师,如今用头巾紧紧包住脸,和另一个妇女一起,费力地拉着大锯,锯着一棵碗口粗的松树。

  她们没有经验,力气也不足,锯子经常被卡住。旁边的中国看守会过来,用斧头劈砍几下示范,或者调整角度。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个老手。

  “吱嘎吱嘎”锯木声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每拉一下,都需要用尽全力。汗水从安娜的额头渗出,立刻变得冰凉。

  她的肺部火烧火燎,吸入的冷空气像针一样刺疼。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然后水泡磨破,和手套粘在一起,每拉一下都钻心地疼。

  “坚持!今天每人要完成三棵树的量,才有完整口粮!”看守的声音再次响起。

  安娜看着周围,男人们挥动斧头砍伐更大的树木,呼喝声、树木倾倒时的断裂声和轰然落地声不时响起。

  有人不小心被倒下的树枝刮伤,鲜血染红了雪地,但只是简单包扎一下,又继续干活。因为不干活,真的会没有饭吃,晚上回到那冰冷的通铺,会更快地失去体温。

  一个上午过去,安娜和同伴只勉强放倒了两棵树,还差一棵。她们又冷又饿又累,几乎要虚脱。看守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天色,最终挥挥手:“收工!下午继续!”

  回去的路上,安娜拖着疲惫的身体,看着被拖回营地的原木,它们将成为更多人御寒的燃料和加固墙壁的材料。

  她忽然模糊地想:他们这些来自欧洲俄罗斯的“文明人”,如今在西伯利亚的原始森林里,像最原始的农奴一样劳作,只为了一口食物和一点点温暖。

  这是历史的讽刺,还是命运的惩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要活下去,为了也许还在远方、生死未卜的亲人,也为了身边这些同样在挣扎的同胞。

  定居点的生活,就是日复一日的劳动:砍柴、运雪、清理垃圾、修补房屋、在有限指导下尝试用简陋工具制作日常用品……中国看守们严格但并不格外残忍,他们提供基本生存保障,但也严格执行“不劳无食”的原则。

  这里没有黄金交易的精明算计,也没有人才甄别的希望闪光,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挑战。无数人在这种挑战中迅速衰弱、生病、甚至死亡,但至少,他们暂时远离了枪炮,有了一隅可以蜷缩的角落。对于很多普通俄国人来说,这已是绝望中仅存的、残酷的仁慈。

  事实上,这并不是中华帝国有意刁难俄国难民,实在是没办法,从鄂毕河畔的铁路终点站到库伦,再到中国的东北,这条超过2000公里的单线铁路,路况原本就糟糕,在零下数十度的极端低温下更是故障频发钢轨变脆断裂,道岔冻结,机车锅炉和管路冻裂事故层出不穷。

  尽管中国方面拼尽全力维护,并提前储备了大量备用零件和防寒材料,但运输效率依然低得可怜。原本几天的路程,现在往往需要十几天才能艰难跑完一个来回。物资运上来困难,人拉下去同样缓慢。

  鄂毕河东岸,中华革命军第一集团军司令部,设在一座半埋入冻土、用粗大原木和钢板加固的巨大掩蔽部内。

  即便生着好几个硕大的铁皮炉子,室内温度也仍在零度上下徘徊,墙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炭笔写出的字迹在粗糙的作战地图上显得格外凝重。

  吴佩孚少将裹着厚重的将官呢大衣,背着手,站在地图前已经很久了。地图上,代表己方防线的蓝色粗线牢牢钉在鄂毕河东岸,而代表高尔察克残部的灰色区域则萎缩在西岸几个孤点,被从西面压来的、触目惊心的红色箭头紧紧抵住。

  但此刻,让他眉头深锁的,并非前线的敌情,而是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从鄂毕河畔的“终点站”一直向东延伸、最终消失在库伦方向的黑色细线那条单薄的、命悬一线的铁路。

  “子玉兄,还在为铁路发愁?”参谋长张其端着一杯热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茶水走过来,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吴佩孚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不是发愁,是心惊肉跳,前线十五万将士,还有俄国难民上百万张嘴……全指着这条破路喘气。”

  他用手指重重敲了敲地图上鄂毕河的位置,“我们就像坐在一个漏水的破船上,拼命往外舀水,却不知道破洞什么时候会变得更大,或者干脆再来一场风暴。”

  他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过去几个月,特别是进入这地狱般的严冬后,后勤部门的告急文书和铁路兵团的故障报告,雪片般飞到他的案头。每一份都意味着物资的延误、计划的打乱、乃至前线可能的危机。

  “报告!”一名年轻的通讯参谋掀开厚重的防寒门帘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脸色发白,“司令官,北海报告,编号第七零三号军列,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以东一百二十公里处,因铁轨脆性断裂,导致机车及前五节车厢脱轨倾覆!

  车上满载面粉、药品和御寒被服。铁路兵团已组织抢修,但当地气温低至零下五十八度,抢修极为困难,预计至少延误五至七日。另,随车押运的铁路兵团第三营……伤亡十七人,多为冻伤。”

  张其倒吸一口凉气。吴佩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有深沉的无奈,“知道了。复电北海,不惜代价,尽快抢通。伤员全力救治。同时,计算此次损失对‘雪原’计划配额的影响,立刻调整后续列车的配载优先级,食品优先,枪炮弹药……酌情削减。”

  “是!”参谋记录后匆匆离去。

  “酌情削减……”张其苦笑,“司令官,咱们虽然储备了不少弹药,但万一俄军发起大规模攻势……”

  吴佩孚走到窗边(其实只是一个狭小的、镶嵌着双层玻璃的观察孔),望着外面被狂风卷起的雪雾,缓缓道:“零下六十度……钢铁都受不了,何况是人?

  我们不好过,这老毛子也不会比我们强多少,我估计就算进攻,也是有限的,那两百公里路可不是好走的!”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对身边的人说道,“老王,老张,我不怕老毛子,红军就算能打,也是有限的,肯定比不上日军,他们建军时间太短了!

  但我怕呀……哪天早晨醒来,接到报告说,贝加尔湖段隧道因为冰胀彻底塌了,或者色楞格河大桥被飓风吹垮了桥墩……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我们这百万人,就会被活活困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这不是危言耸听。零下数十度的极端低温,让材料性质发生剧变。钢轨失去韧性,变得像玻璃一样脆,重载列车驶过,应力集中处就可能毫无征兆地断裂。

  道岔的机械部件被冻死,需要士兵用火把甚至开水一点点烤化才能扳动。机车的锅炉、水泵、管路,一旦维护稍有疏忽,或者停歇时间稍长,里面的存水就会结冰膨胀,将金属撑裂。每一次发车,都是一次冒险;每一次抵达,都像是一场奇迹。

  “你既然怕,那何不加强粮食管制,这些老毛子和被咱们镇压的那些个地主是一路货色……”

  吴佩孚叹了一口气,“这么多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冻死、饿死,我这个读圣贤书的秀才下不了这个手!”

  “我们是革命军,怎么也不能下这个手,再说了,这些人以后是有大用处的!”王宣教接口说道,“宣教部会做好工作,咱们想想办法,扛过去我看还行!”

  “宣教说得对,有这么个冬天同舟共济,未来相处也容易些!”

  “陛下是什么章程?总不能这么一直纠缠?这高尔察克可不是那种怂货,他未必听话,我们干脆和苏俄谈判得了!”

  “好了,不要讨论这个,那是陛下需要考虑的,我们是军人,没必要想太多!”

  也就在同时,在鄂毕河“终点站”,因为精明强干得到提拔为铁路兵团驻终点站指挥官孙传芳少校,正对着电话筒咆哮,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不管‘因塔’段为什么又堵了!我这边等着卸车的物资堆到天上去了!下一批要转运的‘特殊人口’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了三天!再没有车皮把他们拉走,老子这里就要暴动了!

  什么?机车锅炉又冻裂了两台?……妈的!让抢修队给我用命去暖!用烧酒浇!我不管过程,我只要结果: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有一列空车皮开到我这里来!这是死命令!”

  他狠狠摔下电话,扯开领口,喘着粗气。副官小心翼翼递上一杯热水,孙传芳接过来,发现水已经只有一点温乎气。他烦躁地挥手:“去,看看三号仓库那边的面粉发放点,今天还能撑多久?”

  副官很快回来,脸色更难看了:“长官,按照现有配额,只够发放到今天晚上。排队的人……看不到头。很多是河东营地里来的俄国女人和孩子。咱们的人……有些看不过去,把自己的口粮掰了一半塞给那些孩子,结果自己饿着肚子站岗。”

  孙传芳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结了冰花的窗户。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但他浑然不觉。他望着站台外那一片黑压压、在风雪中蠕动的人群。他们裹着一切能裹的东西,像一群等待迁徙的、绝望的羔羊。孩子的哭声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他不是铁石心肠。但他肩上担着整个前线后勤的周转和数十万人的生死秩序。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第一,严格执行配额。从明天开始,所有非劳动力俄国难民的每日基本口粮,再削减百分之十五。

  告诉他们,这是临时措施,因为铁路断了,补给上不来。想要更多食物,让家里能干活的男人去参加劳动队,挣工分换粮。”

  “第二,加强站台和仓库警戒。尤其是粮食仓库和燃料堆,增派双岗,配实弹。告诉兄弟们,心软可以,但谁要是敢私自大规模分发物资,或者纵容哄抢,军法从事,绝不姑息!我们现在是在火山口上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

  “第三,”他顿了顿,“给司令部再发急电:终点站物资即将见底,人员积压已达极限,请求提供一些补给,哪怕只拉来半车粮食,也是救命的!”

  副官记录的手指有些发抖。削减百分之十五的口粮,对于那些已经濒临极限的难民意味着什么,他清楚。

  但看着窗外那望不到头的人群,看着仓库里飞速下降的存量刻度,他也明白,孙传芳的命令可能是唯一不让整个系统瞬间崩溃的办法。这是冷酷的算术,用一部分人的饥饿,去争取所有人不被饿死的时间。

  而距离终点站数百公里外的荒原上,另一场战斗正在无声而惨烈地进行,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几盏防风马灯在深沉的夜色和雪雾中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一列火车扭曲着瘫倒在路基下,机车和几节车厢已经严重变形,倾覆在积雪中。面粉袋破裂,白色的粉末混着黑色的煤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在灯光下形成诡异的图案。

  革命军营长郭松龄,脸上满是冻伤的黑紫色,眉毛胡子都结着厚厚的冰霜,正嘶哑着嗓子指挥:“一班、二班!用撬棍和千斤顶,先把后面没脱轨的车厢稳住!三班!跟我去清理断轨!动作快!这鬼地方不能久待!”

  士兵们呼喊着号子,在零下近六十度的低温中,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操作着沉重的工具。撬棍碰到冰冷的钢铁,瞬间就能粘掉一层皮。

  更换断裂钢轨更是噩梦。需要先将损坏部分锯断,因为钢锯在低温下效率极低,锯条容易崩断,然后将备用轨抬过来对准。

  十几个人喊着号子,才能抬起一根冰冷的铁轨,每个人的手臂都在剧烈颤抖,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连成一片。

  一个年轻的士兵,在用力扳动道岔扳手时,因为戴着手套使不上劲,情急之下摘掉了右手手套。只是短短几十秒,当他完成任务想戴回手套时,发现手指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皮肤呈现可怕的蜡白色。

  “医护兵!医护兵!”旁边的老兵见状大吼。

  医护兵冲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深度冻伤!不能直接烤火!快,用雪搓!轻轻搓!然后裹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急救包里的冻伤膏,但药膏在低温下也几乎凝固了。

  郭松龄看到这一幕,心头一紧。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严重冻伤的兄弟了。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和似乎永无止境的风雪,又看了看远处那列瘫倒的火车和等待运送的物资,一股混合着愤怒、无奈和决绝的情绪涌上来。

  “弟兄们!”他扯开嗓子喊道,声音在风雪中传不远,但附近的士兵都抬起头看他,“我知道冷!知道累!知道这活儿不是人干的!但咱们不能停!

  咱们在这里多耽误一个钟头,前线咱们的兄弟就可能多饿一天肚子,多冻死几个人!咱们铁路兵团,就是这冰天雪地里的血脉!血脉不通,人都得死!”

  他走到那个正在被用雪搓手的士兵身边,拍了拍他完好的肩膀,然后转向所有人,举起手里的撬棍:“为了前线!为了活命!给我干!”

  ……

  司令部掩蔽部里,灯火几乎彻夜未熄,吴佩孚和衣靠在行军床上,手里捏着最新的各方报告。河西高尔察克残部再次用黄金换走了一批弹药,但同时也报告红军活动加剧,有小股部队开始试探性渗透。

  河东几个主难民营地都报告了因食物不足和严寒导致的非正常死亡人数上升,虽然严格控制消息,但压抑的气氛和日益增多的简易坟冢是瞒不住的。

  最揪心的还是铁路,倾覆列车抢修取得进展,但至少还需三天才能单线勉强通行。而贝加尔湖以南的一段路基,因为冻土反复冻胀出现严重变形,也需要紧急加固,否则下一次重载列车通过很可能出事。

  张其端着一碗勉强算得上热乎的面糊进来:“子玉兄,多少吃点东西。你这样熬着,身体垮了,这摊子事更没人主持了。”

  吴佩孚接过碗,机械地喝了两口,味同嚼蜡。他放下碗,走到电台旁,问值班的通讯参谋:“莫斯科方向,红军东方方面军司令部,有什么新的无线电信号异常或大规模调动迹象吗?”

  参谋回答:“目前侦听显示,红军无线电通讯量显著增加,但多数为后勤协调和部队集结内容,尚未发现明确的大规模进攻指令代码。不过,他们似乎在集中力量修复托木斯克以东被我们破坏的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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