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失去了农民,”他喃喃自语,“我们就失去了一切。”
坐在对面的副官米哈伊尔斯米尔诺夫少将轻声说:“将军,至少在这里,我们还有机会。中国人愿意支持我们。”
“支持?”高尔察克苦涩地笑了笑,“斯米尔诺夫,你看看窗外。中国人正在建设他们的国家,而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乞求别人的庇护,指望别人帮我们夺回祖国。”
列车驶过一个小镇。月台上,一群俄国人正在上车看衣着气质,应该是知识分子家庭。男人们提着行李箱,妇女牵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他们脸上的表情复杂:疲惫、茫然,又带着一丝找到生路的庆幸。
“又一批,”斯米尔诺夫低声道,“我听说,每天都有几千俄国人入境。工程师、医生、教师……中国人在有选择地吸纳。给工作,给房子,给身份。”
高尔察克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彼得格勒的大学,想起了莫斯科的研究所,想起了那些曾经为俄罗斯帝国服务的精英们。现在,他们正成群结队地投奔中国,用他们的知识和才华,为这个东方古国的崛起添砖加瓦。
这比战场上的失败更让他心痛。战败可以卷土重来,但人才的流失,是血脉的流失,是灵魂的流失。
“将军,”斯米尔诺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在哈尔滨听到一些消息……不太好的消息。”
“说。”
“中国人……动作很快。他们的外东北生产兵团已经出现在贝加尔湖到叶尼塞河铁路一线,”斯米尔诺夫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他们颁布了《淘金令》,私人开采不需要缴税,现在无数淘金客前往西伯利亚。”
高尔察克叹了一口气,“俄国人呢?当地的俄国居民呢?”
“要么加入了中国国籍,接受汉化教育;要么……被逐步排挤,迁往更西边。”斯米尔诺夫不忍再说下去。
沉默笼罩了车厢。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
良久,高尔察克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肯定会失去东西伯利亚,我早就知道,中国人太多了,哪怕外溢一部分,东西伯利亚也守不住,但西西伯利亚,他们应该拿不住,那里有一千万俄国人……”
“将军,中国人答应会支持我们在西西伯利亚复国……”
“他们支持的是一个‘亲华的、非布尔什维克的俄国’,”高尔察克冷笑,“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想要的是一个缓冲区,一个弱小的、依赖中国的邻居。而不是强大的、可能再度威胁他们的俄罗斯帝国。”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北京城廓,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作为军人,他宁愿在战场上马革裹尸;作为爱国者,他无法忍受故国山河一点点被他人蚕食。但现在,他除了接受中国的庇护,利用中国的资源,还能做什么?
“至少,”他对自己说,“至少我们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周鼎甲接见高尔察克的规格很高,总理、议长痘在座,还特意安排了宫廷乐队演奏了俄国作曲家格林卡的《爱国歌》当然,是改编过的版本。
“执政官一路辛苦,”周鼎甲举杯,“请。”
高尔察克举杯回敬,礼节周到,但眉宇间的郁结挥之不去。
寒暄过后,周鼎甲切入正题:“将军一路所见,以为如何?”
高尔察克放下酒杯,直言不讳:“陛下在大力吸纳俄国人才,作为俄国人,我心情复杂;但作为客居者,我钦佩陛下的远见与魄力。”
周鼎甲微微一笑:“将军坦率。朕也不讳言:中国需要发展,需要现代化。贵国的人才,是宝贵的财富。中国给予他们尊重、报酬和用武之地,这是双赢。”
“但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周鼎甲打断他,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历史上曾有许多民族居住。汉、唐、元、清,都与那片土地有过渊源。如今俄国政局动荡,无力顾及远东,中国民众自发前往开发荒土,谋取生计,此乃天道自然。”
他话锋一转,“当然,朕理解将军的感受。所以朕愿意支持将军,支持所有真正爱国的俄国人,恢复一个独立、自由、繁荣的俄罗斯。”
高尔察克抬起头:“陛下的条件是?”
“没有条件,”周鼎甲说得诚恳,“只有建议。”他示意秘书展开地图,“苏俄目前主力西调波兰,东线防御空虚。
待春季泥泞期结束,朕的军队将发起新一轮攻势。同时,朕已命令中亚驻军加大对土著民族抵抗力量的支持。”
他看向高尔察克:“朕需要将军做的,是利用您的声望,号召还在俄国东部坚持的抗苏力量,协同作战。
您一定要告诉俄国的农民,士兵,知识分子:布尔什维克的‘战时共产主义’夺走了他们的粮食、自由和信仰;而将军您,代表的是有土地、有教堂、有秩序的俄罗斯。”
高尔察克心中一震。这正是他一路思考的问题如何争取民心。
“陛下所言极是。但宣传需要渠道,需要资源……”
“这些朕都会提供!”
梁如浩补充道:“我们还会通过商队、旅人、秘密信使,将宣传品送入俄国腹地。重点针对伏尔加河流域、乌克兰等农业区,那里对粮食征收政策怨声载道。”
高尔察克沉默良久,终于郑重颔首:“我明白了。我会尽力。”
会谈结束后,高尔察克被安排在国宾馆下榻。夜深人静时,他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北方星空。
斯米尔诺夫走来,递给他一杯伏特加这是他们从俄国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存货。“将军,您觉得……中国皇帝的话,有几分可信?”
高尔察克抿了一口烈酒,感受着喉间的灼烧。“全部可信,也全部不可信。”
“什么意思?”
“他说的都是真的:会提供援助,会支持我们宣传,甚至会发动攻势配合。”高尔察克苦笑,“但他没说的是:所有这些支持,都是为了中国的利益。
苏俄越弱,中国在西伯利亚的统治就越稳固。我们成功复国,得到的也是一个满目疮痍、依赖中国援助的俄国。我们失败……那就更不用说了。”
斯米尔诺夫默然。
“但我们没有选择,”高尔察克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放在石桌上,“就像溺水的人,明知救生索可能勒断脖子,也要抓住。因为不抓,就会立刻沉没。”
他抬起头,星空浩瀚。“至少,我们还能为俄罗斯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更多人知道,除了布尔什维克,还有另一种可能。”
第364章 出外的中国人
周鼎甲坐在御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张巨幅的西伯利亚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铁路里程、物资储量、部队番号和农作物分布。
总参谋长杜根鸿站在一旁,手持一根细长的指挥棒,等待皇帝发问,周鼎甲的手指沿着西伯利亚铁路缓缓向西移动,停在鄂毕河东岸,"老杜,现在前线物资储备,够打多久?"
"回陛下,"杜根鸿挺直腰板,"截至五月二十日,鄂毕河东岸各兵站储备:炮弹四十二万发,步枪子弹一亿一千万发,粮食十八万吨,被服药品若干。按现有兵力计算,可支撑两个月大规模作战。"
"两个月。"周鼎甲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还不够。"
"陛下,"杜根鸿迟疑了一下,"波兰方面已经第三次发来急电,请求我军立即在西线发起进攻,以缓解华沙压力。波兰大使沃伊切霍夫斯基昨日在外交部几乎是跪下来求……"
"朕知道。"周鼎甲语气平静,"告诉他,中国正在全力准备,需要时间。"
"可是陛下,波兰人说,如果再不进攻,华沙可能撑不过六月……"
周鼎甲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波兰人急,是因为他们在挨打。但朕不急,因为朕知道,苏军打到华沙城下,未必能拿下华沙。"
杜根鸿一愣:"陛下何以如此笃定?"
“我得到消息,列宁遇刺后,身体很不好,可能支撑不了几年,布尔什维克内部正在争夺最高权力,而负责西线进攻的托洛茨基和斯大林,不是一条心。
这两个人都是苏俄中央局委员,相当于我们的中央执行委员,战争期间带兵,都有一批手下,比如西北方面军这个年青将军图哈切夫斯基,据说就是托洛茨基提拔的,而西南方面军的指挥官布琼尼,则是斯大林提拔的,这两个人各打各的,协调极差。
这种内耗,会在关键时刻要命,而波兰人现在知道形势不好,已经全民皆兵,其他欧洲国家也在支援他们,这个仗能打成什么样子,还真说不准;就算俄国人拿下了华沙,也未必能赤化整个波兰,俄波仇恨太深了!
所以我不是很着急,我们准备妥当,等到七月,等到英法美都坐不住,都来求朕,那时候朕再动手,要的东西才能要到。"
"陛下是要……坐地起价?"
"叫做'待价而沽',"周鼎甲微微一笑,"更何况,从实际考虑,西西伯利亚的夏天短暂,七月才是最适合大规模作战的时机,第一集团军正面进攻,第二集团军骑兵则骚扰俄军后方,破坏铁路,俄军腹背受敌,我军取得胜利的希望很大。"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在鄂毕河西岸画了一道弧线:"七月进攻,向西推进两个月,不管能不能打到鄂木斯克,"他的手指向东收回,"此时,恰好是秋收,我们把粮食收割一番,全军撤回鄂毕河防线。"
"撤退?陛下,打下来的地方不守?"
"守什么?"周鼎甲反问,"西西伯利亚是大平原,无险可守,当地又都是俄国人,人心不附,我们要想守住,每年得消耗多少物资?还不如丢给苏俄头疼!
苏俄搞战时共产主义,对农民非常狠,带着机关枪下乡,连种粮都收,我们进攻,苏俄一旦守不住,一定会搞坚壁清野,老百姓自然怨恨。
而我们折腾一番,老百姓肯定剩不了太多粮食,以苏俄的习惯,不仅不会赈灾,搞不好为了打仗,还要进一步掠夺,不仅人心不附,西西伯利亚人口也必然进一步减少,这都对俄国人不利。
若是苏俄人要是在冬天进攻,我们就以逸待劳,依托防线,狠狠收拾他们,若是不进攻,我们可以进一步加强防线!
而我们主动进攻,还有一个好处,可以要求那些白俄参战,未来鄂毕河以东种地的事情交给咱们的移民,俄国男子必须到前线厮杀!”
杜根鸿沉默良久,终于低头:"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
周鼎甲重新坐下,拿起朱笔,"也要给波兰人一个交代。命令马兴华,在哈萨克方向,向奥伦堡发起骚扰进攻。不求占领,只求牵制,让苏俄不敢从那个方向抽调兵力。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样,波兰人有了盼头,英法美也看到了中国的诚意,谈判桌上,朕的筹码就更重了!"
1920年5月,买卖城至新北(新西伯利亚)铁路线。
凌晨三点,买卖城编组站灯火通明。
调度员刘长顺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他不敢离开调度室半步。面前的调度板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列火车的位置和时刻这条铁路现在是中国最繁忙的运输动脉,每天通过的列车超过四十列,是战前两倍。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中国年青的铁道兵们在德国专家的指导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非常值,因为很输送一批人和物资进入西伯利亚,都是中国的壮大!
"第四十七号军列,现在到哪里了?"他抓起电话问。
"报告刘主任,四十七号预计两小时后到达库伦。"
"好,给它留三号道。"刘长顺在调度板上移动一个小木块,"第五十二号民用列车,延误一小时出发,让军列先走。"
旁边的副调度员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刘主任,这已经是今天第七次让民用列车给军列让路了。那些移民……"
"移民怎么了?"
"他们在站台上等了六个小时了……"
刘长顺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军令如山。军列优先,这是铁道部的死命令。告诉站台那边,给等候的旅客发热水和干粮,让他们再等两个小时。"
他走到窗边,望着站台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即便是凌晨,站台上也挤满了人他们有的是移民,有的是淘金客,有的扛着铺盖卷,有的推着独轮车,他们来自山东、河北、河南、山西,被分配土地和淘金驱动往西……
"这些人,"小赵喃喃道,"真的知道西伯利亚是什么地方吗?"
刘长顺没有回答。他只知道,每天从库伦向北输送的,不只是军火和粮食,还有数以千计的人有了人,西伯利亚就能守住!
第四十七号军列,满载弹药和炮管,在黎明前驶入买卖城站。列车长老陈跳下车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他已经在这条线上跑了三个月,每趟来回将近四千里,中间只有在赤塔停留六个小时补充煤水的时间。
接下来火车要换轨,这是最麻烦的,也非常耽误时间,可现在又没有办法迅速换轨,或许要等到战争结束,但什么时候结束,谁也不知道。
而在军用站台的对面,是民用站台。那里停着另一列火车,车厢是普通的客运车厢,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车窗上挂着被褥,车厢顶上绑着农具,连车厢连接处的踏板上都站着人。
"移民列车,"老陈吐出一口烟,"这是今天第几列了?"
"第三列。"小李说,"我们这边慢一点,听说每天从满洲里出发的移民列车有五六列,每列装两千多人。一天就是一万多人往西伯利亚去。"
老陈沉默地抽着烟。他是山东人,革命前家里也有几亩薄田,勉强糊口。他理解那些移民的心情只要愿意移民,会分配两百亩土地,这在山东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西伯利亚……他跑了三个月这条线,见过那里的冬天,见过零下四十度的严寒,见过被冻死在路边的人。
"能活下来的,才能得到那两百亩地,"他喃喃道,"活不下来的……"
他没有说完,把烟头踩灭,转身回到驾驶室。还有下一趟要跑。
移民列车内部,某节车厢。
王大柱,三十二岁,山东曹县人,坐在硬木座椅上,旁边是老婆翠花,他们已经在这节车厢里待了四天,从济南出发,经北京、张家口、库伦,他们的目标是北海。
车厢里的气味难以形容:汗臭、脚臭、婴儿的尿骚味、咸菜的酸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但没有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这趟车的终点,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大柱,"翠花靠在他肩上,声音疲惫,"北海,真的有那么好?"
"官府说了,"王大柱拍拍妻子的背,"每户两百亩地,免三年赋税。头三年还发农具和种子。"他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兴奋,"两百亩!咱们在曹县,才二十亩地,而且还是十亩是租官府的,交了租子,剩不下几粒粮食,两百亩……"
"可这里冷啊,"翠花有些害怕,"我听说,冬天能把人冻成冰棍。"
"冷怕什么,"王大柱挺起胸膛,"咱山东人,什么苦没吃过?再说了,官府说了,头一年先住在移民村,有砖房,有火炕,有粮食供应,等站稳脚跟了再分地。"
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比他们好一些,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正在认真翻看。王大柱认出那是官府发的《西伯利亚移民须知》,他自己也有一本,但不识字,只能靠村里的先生念给他听。
"这位大哥,"王大柱凑过去,"你识字?那册子上说的啥?"
汉子抬起头,自我介绍说来自于河北保定,叫赵文远,当过兵,"上面说,西伯利亚的土地肥沃,适合种春小麦、大麦、燕麦,还有甜菜。夏天虽然短,但日照时间长,庄稼长得快。"
"那能种水稻吗?"翠花问,"俺听说水稻产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