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不怕朱玫不作死,只怕这孙子膨胀的厉害,提前跳出来送头,他来不及接受宁节度使的地盘。
宁早就是他的目标,拿下这里屯田区可以再扩大一倍,将泾河以西,萧关以东的广袤土地纳入集中管理,在三百万人口以前,关中再无缺粮之虞。
但不是今天。
朱玫现在还没有作死,那他就是和黄巢血战并差点拼上命的忠臣良将,对他下手舆论影响很坏,会寒了人心。
朱玫还不死心,想把话题往皇后身上引,殊不知自己在李则安眼中已是死人,只等良辰吉日一到就摆流水席。
刘巨容也对朱玫有些不满,再次将话题引向剿灭黄巢一战。
说到这里,王重简、韩建就不困了。他们也参与了痛打落水狗的战役,虽然贡献没有刘巨容、朱玫这么大,但好歹也参与了。
刘巨容这么转移话题,多少也是在照顾朱玫的心情。
虽然他也对齐妃变皇后颇有微词,但这个话题太敏感了,属于不能碰的话题。
他引出的新话题很快引起众人的共鸣,大伙儿都是长安附近的藩镇,谁没和黄巢干过几架?
既然干过,那就可以吹战绩。
这个说我亲自上阵砍了几百草军,那个说他如同武侯附体算无遗策,埋伏击败了上万草军,总之就是一个基调。
唐,赢!我,猛!
反正黄巢已经死了,随便怎么吹战绩也没人反驳,大伙儿敞开吹也不会担心被人当面拆穿。
这场互相吹捧中,就连李则安也混到了大家的认可。
李则安确实参与了征讨黄巢的战役,当时他被李克用好说歹说半推半就拉进队伍,跟着打了一仗。
起码砍过人,开过张,也算是蹭到助攻了。
虽然朱玫在讨黄一战出力不少,但他现在只觉得脖颈隐隐作痛,一杯杯的喝着酒,见这些人从剿黄聊到其他民变,他有些忍不住了。
“刘将军请我等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这话多少有些不客气,但吹捧环节还是中止了。
因为其他节帅也想问这个问题。
是啊,咱好歹都是坐镇一方的节帅、刺史,坐在一起欢聚畅饮自然是好的,可吃饭没个由头也空荡荡的。
王重简笑着说道:“刘将军,你德高望重,剿匪作战立功无数,是军中宿将,兄弟是很佩服的。您要是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
他这话说的看似大大咧咧,实则留有余地。
他只是让刘巨容直说,并没有说一定会支持。
以老刘的威望,如果是兄弟们搭把手就能办的小事,那就直接帮了,如果是大事也不是不行,但得有好处。
刘巨容见众人目光投来,轻叹一声,沉声说道:“昌言兄弟过世已经半个多月了,昌符按规矩向朝廷上表请授旌节,然而始终没有回应,我在想是不是有人阻扰?”
李则安有些无语。
规矩?
按照规矩节度使甚至不是常设官职,而是临时派出的使官,所以才要持旌节出去,办完事就得回来上交旌节。
搁您老兄嘴里,使官不但是常设官职,一家子兄终弟及,父死子继都成了规矩?
这话甚至不是从那些乱臣贼子口中说出,而是出自大忠臣刘巨容,可见大唐的规矩早就是笑话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讲笑话也得有个规矩,谁说藩镇用刀拼出来的规矩就不是规矩了。
咱大唐儿子可以给爹立规矩,弟弟可以给兄长立规矩,妻子可以给丈夫立规矩,宦官可以给皇帝立规矩,藩镇自然可以给朝廷立规矩。
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老刘这么一说,几个节帅都纷纷附和。
有人说是权宦作祟,有人觉得是朝廷有奸相,就是没人觉得朝廷有权不认命李昌符为节度使。
见李则安始终不说话,老刘忍不住将目光投了过来。
“则安,你怎么看?”
“我觉得可以联名上奏,阐述实情,向朝廷痛陈利害,有我们这些藩镇拱卫京师,陛下才能高枕无忧。”
“对对,则安说的对!”
“则安毕竟是解试次名,说话就是中听,我看行!”
李则安的建议很快得到大家的认可。
刘巨容见气氛到位,趁热打铁,吆喝奴仆去拿文房四宝。
“则安是京兆才子,不如就由你来执笔写这封奏章吧。”
“有刘将军和几位将军在,我可不敢执笔。还是刘将军来写吧。”
李则安连忙摇头,他这些天没有落下练字,但基础毕竟薄弱,按照杨赞图的说法,只有签名还有点人样,其他的字跟狗舔的差不多。
所以他只会签字,绝不能写奏章。
刘巨容是正经的武科进士,文武双全,写封奏章自然是不在话下。
他借着酒劲写好奏章,在场诸人依次签名。
在武夫里,李则安签名字倒是写的挺溜,颇有些鹤立鸡群。
看到这封联名上表,李昌符稍稍心安。
这可是长安附近几家藩镇的联名上表,皇帝只要脑子没有大问题都不会继续拖延,他的节度使稳了。
解决了核心问题,大家吃吃喝喝就更心安了。
李昌符心中高兴,频频给大家敬酒,自己也是喝的面红耳赤。
就在宾主尽欢时,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走廊中响起。
几名将军都变了脸色。
不是吧老刘,跟哥们玩摔杯为号这一套?
毕竟都是武人,说话做事也直,韩建更是直接拔剑指着刘巨容。
“刘将军,这是何意?”
第113章 众人恐惧我贪婪
刘巨容闻言脸色微变,大声解释道:“韩将军,稍安勿躁,就算我埋伏人马怎么可能只有一人!”
脚步声并非此起彼伏,出现在厅门口的赫然只有一人。
看到这一幕,韩建讪讪的收起佩剑,轻声解释道:“刘将军勿怪,我也是被这场面吓到了。”
刘巨容看了一眼风尘仆仆的小兵,怒声问道:“有何事速速报来,若是无事惊扰大家的雅兴,军法从事。”
小兵略一犹豫,看着刘巨容杀人的目光,赶紧嚷了起来。
“大帅,鹿晏弘那贼子率领几万人马,围了襄州,正在日夜攻打,城里传来急报,请您率军回援。”
鹿晏弘?
在场的几个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原是杨复光公公组建的忠武军八都将之首,杨复光死后自立门户,四处流窜,无恶不作。
后来他对手下太苛刻,多番猜疑,导致手下被田公公趁机收买,王建等五将离开他成立新组合随驾五都,从了田公公。
原本的忠武八都只有两人跟他,只能放弃窃据的领地继续流窜,没想到居然跑到襄州去了?
襄州很重要,强如襄阳,也只是其下属的一个县。
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在唐朝时的战略地位犹在徐州之上,控制南北交通,仅有洛阳盆地可与之媲美。
蜀汉失襄阳,全盘被动至死都无法扭转;南宋失襄阳,坚挺如铁几十年不倒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这里掌控南北水运,北接南阳、洛阳盆地,南控江汉,西临武关,东连淮扬,是争夺天下的阵眼。
按照原本的历史,刘巨容是被鹿晏弘夺了襄州才跑去成都,现在时间线变了,皇帝提前回京师,所以刘巨容不是丢了地盘灰溜溜跟着,而是率军护驾被鹿晏弘偷袭。
襄州更是江南物资进关中的重要通道之一,不容有失。
若是落在鹿宴弘手里,麻烦就大了。
果然,收到急报后,刘巨容也坐不住了。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几位节帅,“诸位同袍,看在我等同殿为臣的份上,救救襄州百姓,救救朝廷的水运通道吧。”
李则安心中暗赞,这就是刘巨容会说话的地方,直接说救救我,其他藩镇还可以找借口,站在道德高地说救救百姓,他们也未必愿意行动,但直接说救救朝廷,这些人就没法淡定了。
毕竟大家都是忠臣嘛。
王重简赶紧劝说道:“刘将军勿忧,我们明天一起上朝,向朝廷奏报此事,然后请朝廷统一发兵。”
朝廷调动藩镇军队,则钱粮都由朝廷负责,若是擅自行动,朝廷没能力追究但也绝不会给任何补助。
王重简的意思倒是简单,帮忙也不是不行,但不能让他们自己掏钱吧。
只有李克用揍朱全忠才会如此仗义。
刘巨容长叹一声,欲言又止。
靠朝廷吗?如果朝廷这么靠得住,他也不会说出那番养寇自重的话了。
但王重简的话却又无懈可击。怎么,你不相信朝廷吗?那可有点叛逆了嗷,小心御史参你一本。
这份急报让这场酒宴戛然而止,大家都没了吃饭喝酒的心思,也就各自散去。
在散伙之前,赴宴者们都答应明天一起入朝奏报。
一是李昌符的节度使任命,二是朝廷组建军队救援襄州。
众人散去后,李则安却借故留了下来。
刘巨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李则安有话要说,连忙将他请入书房。
“则安,你特意留下,有何指教?”
“刘将军是我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我哪敢指教。”
“那你的意思是...”李则安的称赞让刘巨容有些飘飘然,若不是老家被偷,他说不定会开心的捧腹大笑。
想到襄州的急报,他根本笑不出来。
李则安压低声音问道:“刘将军,您觉得明天朝廷能发兵吗?我的意思是有实质性行动的发兵,而不是名义出兵。”
刘巨容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有田公公在,怕是最多劝解一番。襄州地处要冲,何等重要,唉。”
李则安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刘将军,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襄州固然重要,但只要能给朝廷提供物资就行,节度使是谁对田公公没那么重要。”
刘巨容沉默了。
他不是田公公的嫡系,甚至和田公公还有些嫌隙,指望老田派兵救他简直做梦。
他咬咬牙,沉声说道:“难道各镇都无动于衷?”
“您觉得呢?如果是朱全忠围城,我倒是敢保证李克用会来,其他的我没把握。”
李克用与朱全忠不死不休的仇恨,大伙儿都知道。
尽管老家被偷万分紧急,但刘巨容还是被逗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