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荣:“...”
李克用这个直肠子说话直也就罢了,你可是本朝科考榜眼,怎么也这么直白。
但李则安说的也是事实,起兵威逼国都怎么看都是叛逆行为,如果失败那是灭九族的大罪。
“王公必须明白,我们没有拖的资本,敌人愿意出来跟我们野外决战在战略上本就是给我们机会,现在机会有了,您竟不抓住吗?”
王重荣被李则安的话激的面红耳赤。
李则安话说的比李克用还难听,但都是事实。
他们不但名义上是造反,事实上也是。
盐池本就是朝廷的,节度使也不是父死子继的私产,这些都是朝廷给的。
阉奴祸国不假,但这不是藩镇起兵攻打首都的理由。
士气被鼓动起来时,士兵们只想着建功立业,哪管对面是谁,但等战事陷入胶着时他们就会疑惑,心虚。
他们就会反应过来神策军是皇室禁卫,打他们是造反。
这时候再想决战就没机会了。
王重荣毕竟也是把早期朱温打到怀疑人生的名将,自然知兵,李则安的分析他一听就懂。
咬着唇深吸一口气,王重荣原本黝黑的面庞多了几分红色,成了酱猪肝般的不健康紫红色。
“战!”
李克用满意点头。
李则安知道起兵是造反但不以为然;王重荣知道起兵是造反所以多少有些心虚;李克用是压根不觉得自己在造反。
在他的世界里,他可是陇西郡王,起兵勤王斩杀阉奴哪里造反了?他又不是冲着皇帝和首都去的。
你说神策军是皇帝的禁卫军,那他能指挥的动吗?禁卫军不听皇帝指挥,当然也是叛逆,斩!
李克用的想法就是这么耿直。
三人很快统一思想认知,商量出明日大战的战略部署。
今日吃顿好的,做好战前动员,明日正面列阵,决战!
王重荣的河中军为中路主力,正面对阵预想的中路军神策军。
李则安的保大军占据左路,对阵刚更换节度使,士气低落,相对较弱的凤翔军。
李克用的河东军步卒和少数骑兵占据右路,李克用本人率领骑兵主力作为总预备队,寻找战场附近地势较高点驻扎,等敌人阵脚一乱就冲锋,打终结伤害。
这是李则安提出的建议,王重荣完全赞同,李克用却有些担忧,忍不住提醒道:“凤翔军可不好惹,则安你的兵力有些单薄,不如我让德威带三千人临时归你指挥,这样我也放心。”
李则安连忙摇头,“兄长,人一旦有了靠山就会忍不住靠上去,就像兄长您给我的三百骑兵,我到现在都在依赖。”
“周将军治军严格,有大将之风,我很佩服,但我和他素无配合,临时搭配反而互相影响。”
李则安反对的真实原因还有一点,如果他接受安排,就算打赢也会在保大军的士兵心中种下“我们不如河东,打仗都得靠人家”的种子。
这绝对不行。
有华洪负责整体指挥,还有他和史敬思冲阵,凤翔军又不是三头六臂,他有什么好怕的。
见李则安有自己的想法,李克用倒也没什么意见。
他只是鼓励李则安几句,毕竟李则安也有轻取东方逵和斩杀鹿晏弘的惊人战绩,收拾李昌符应该问题不大。
王重荣也赞同李则安的意见,哪怕这一侧的力量稍弱,但临时加入其他队伍会造成指挥混乱、协调不畅,反而不是好事。
配合生疏不如各自行动,总体协调。
本次行动的主帅自然是王重荣,毕竟是为他打的仗,就算大伙儿都是造反,九族和三族还是有区别的。
历史上诛九族、夷三族和满门抄斩到底哪个杀的更多有不同解释,唐末五代的规矩就是没有限制,杀多杀少全看胜利者心情。
以朝廷现在的实力,就算赢了也是惨胜,最多就是收回盐池,说不定还得赏赐财物与三镇和解,沿黄造反天团倒是不用担心全家销户。
总指挥权交给王重荣主要是因为这一仗与他利害关系最深,他只能死磕到底。
老王坚定作战决心后尽显名将风采,很快安排好三路大军的进军路线和协调方式。
李则安边听边记,默默地将王重荣的战术纳入《李子兵法》。
你的作战理念很优秀,马上就是我的了。
好歹也是提着脑袋跟王重荣造反,呸,清君侧,学点战术怎么了。要不是老王会打仗他还不乐意学呢。
一夜无事,李则安睡得很踏实,反倒是负责全局指挥的华洪有些不安,枕着兵器躺了一晚上。
李则安当然睡得踏实,他对这一仗的胜负比王重荣本人都有信心。
真实历史上,王重荣一打三不落下风,等李克用加入战场更是如猛虎般撕碎西军,大军直逼长安,次年更是将朱玫立的伪帝连同一群伪官全部拿下。
如果不是后来老王被部将杀死,唐末乱世大舞台肯定有他表演的空间。
比起李克用这种更靠直觉和天赋的莽夫流打法,还是王重荣的战术更有偷师价值。
军议结束后,李则安借机留下,又向王重荣虚心请教,并根据敌军可能的行动进行推演。
王重荣本来只想着敷衍一番,但架不住李则安说话好听态度谦逊,也就不卖关子,将压箱底的本事掏了出来。
李则安扮演西军,王重荣扮演东军,双方进行了简单推演。
老王越战越勇,三次推演全部获胜,更是开心的合不拢嘴,笑得脸上都是褶子,“则安老弟,其实没必要让着我,嘿嘿。”
我是让着你吗?我是真的玩不过啊。
按照预设的军队战力,东军战斗力本就比西军强,老王又不肯犯错,李则安自然是无计可施。
以弱胜强的战役大部分都是建立在敌人犯错的基础上。
强势一方不犯错,弱势一方哪来那么多奇迹。
次日,晨。
东西两军再次来到沙苑古战场,拉开阵势开始对峙。
李克用火烧芦苇荡的建议没有执行,倒不是老王不给面子,而是没这个必要。
参战双方都了解上次沙苑之战历史,对高欢惨败的原因非常清楚,所以都选择了主动避开芦苇荡。
无论是东军还是西军,都相信优势在我,非常小心提防对方偷袭。
两军列阵,互相逼近。
号角声和鼓点声不断响起,战场气氛肃穆压抑。骑马高据丘原的王重荣看了眼身边的李则安,沉声问道:“则安不需要亲自坐镇?”
“有华洪在,我不需要操心太多。王公打算从哪边主攻?”
难得有大军团作战的现场观摩机会,他怎会放过。
“不急,先观察敌军强弱之势,然后派小股部队试探,或者先以斗将方式削弱敌军士气,等试探出敌人最弱的一环再出重拳。”
王重荣骑着枣红大马,神情肃穆,虽然内心有些惴惴不安,却难掩自信之姿。
就在李则安仔细观察时,王重荣已经扬起马鞭,指着对方的左右两翼笑了起来。
“敌军主将蠢笨如猪,居然将本是整体的神策军分为左右两翼,却让凤翔、宁两军位居中军,则安觉得他们为何如此?”
“大概是怕宁、凤翔军不肯尽力吧。”李则安有端猜想。
“则安说的没错,但在战场玩这种心眼是取死之道。宁、凤翔两军互不隶属,毫无配合,若是分在两翼还能各自为战,全部集中于中路只会造成混乱。”
王重荣笑着继续问李则安,“则安觉得我们该从哪边开始?”
李则安差点脱口而出说王师傅切他中路,但话到嘴边收住了。
王重荣可是当世名将,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他很快眼前一亮,想出了破解法。
“愚以为从左右两翼选一侧作为主攻方向,挤压神策军向中路移动,利用凤翔、宁两军配合不畅的缺点造成混乱,另一翼择机突入敌阵,王公也从中路突破,敌军必败。之后就是追击了。”
王重荣并没有感到惊讶,李则安好歹也打出过惊人战绩,能看出破解法并不出奇,他好奇的问道:“那你以为从哪一侧开始比较好?”
“从我这一侧开始。”李则安语气笃定。
始终没说话的李克用终于开口了,“还是从我这边开始吧,我让存孝带骑兵陷阵,很快就能打开局面。”
李则安连忙劝阻道:“兄长,存孝勇武天下无双,是我们的底牌。所以应该放在关键时刻作为胜负手,而不是开场就用。”
真让李存孝开冲,他还怎么立威?
李克用皱眉看向李则安,“则安,你麾下只有史敬思最擅长冲阵,但他毕竟年少,恐怕有负重托。”
“兄长,请相信我。”
并非史敬思。保大第一猛将正是我李则安。
他现在太缺威名了,这一仗正是扬名立万的时候。
他原本想着藏一藏,暂时不暴露,但现在他改主意了。这是唐末,规矩是次要的,威名和声望是主要的。
他之前两次带队冲锋都是打扮成李克用模样,伪装成鸦儿军开冲。
效果非常好。
但若是有一天不方便扮演李克用,敌人还会怕他么?
当然不会,什么李则安,他是哪根葱?
今天他就要让敌人知道李则安是谁。
这是保大军的立威之战,也是他本人的扬名之战。
许胜不许败,而且必须打的漂亮。
看着王重荣和李克用将信将疑的表情,李则安知道自己有多缺威名,更是坚定了亲自出阵的想法。
他向李克用、王重荣告罪一声,单人独骑从丘原驰骋而下,潇洒的在两军阵前从右向左飞驰而过,最终停在靠近长安的一侧。
战马人立而起,李则安潇洒的控马转身,睥睨着面前的神策军。
就在全场愕然,无数目光聚焦于他时,李则安大戟向前,目露杀意,雄浑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吾乃保大军节度使李则安,尔等身为大唐军人,竟然做那老阉奴的走狗,诚为天下人耻笑!”
“我不与你们这些胁从者计较,何人为将,给我滚出来受死!”
虽然三国演义不止一次的描写武将单挑,但实际上斗将之风最盛行的便是南北朝和唐末五代。
之所以三国演义会有这么多单挑的描写,因为作者参考了后世更常见的斗将。
五代许多狠人都是通过斗将一战成名,成为名将。
李则安的话引起一片哗然。
神策军监军罗元杲气急败坏的吼了起来,“李则安,你身为朝廷节度使,竟敢起兵造反,你好大胆...”
“阉奴,你若不敢出来受死,就给我闭嘴!”
罗元杲阴柔尖利的声音并没有多少人听到,战场上空回荡着的还是李则安的声音。
太监和武将比嗓门大小,有点自不量力了。
虽然罗元杲更占理,但没用,李则安直接甩出“人身攻击”和“嗓门大就是爷”两张王牌,将他彻底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