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敬思谨记李则安嘱咐,没有进宫烧杀劫掠,还约束着宁军不得妄动。
李和支持他的大臣们大惊失色,趁着史敬思没有追击,迅速离开长安,朝着河中方向逃去。
在长安城头目送这些人离去,史敬思强忍着下令追击的冲动,将士兵收拢,全力维持长安秩序。
不等四路大军齐聚,他迅速向李则安飞鸽传书,报捷,并请李则安接管皇城。
李则安当然是拒绝了。
他让史敬思把皇城暂时封闭,等李儇回来自己接管,多少有点参与感。
和历史轨迹差不多,李等人去河中也是死路一条。
王重荣为表达对李儇的忠诚,亲手勒死李,又将伪朝官员胡乱杀了一批,剩下的全绑了送回长安。
得到长安光复消息的李儇,喜不自胜的带着皇家仪仗离开兴元,沿陈仓道出关,重返长安。
一切都是好消息,只有刘巨容那边是坏消息。
老将军被朱玫阴了。
朱玫在进攻长安之前先潜入长安,和刘巨容私下会面,朱玫自称非常后悔,想请刘巨容居中撮合,缓和与兴元朝廷的关系。
刘巨容怜惜朱玫曾经的功绩,欣然接受。
然后朱玫就在宴饮中埋伏刀斧手,等刘巨容喝的酩酊大醉时召唤刀斧手出来,乱刀砍死。
刘巨容守长安,朱玫自然是不敢造次。
他死了,朱玫还有什么好怕的,直接带兵入长安,接管城防,拥立伪帝。
这个坏消息让李则安一整个下午说不出话来。
刘巨容暗中投靠他,也是保大军的一员,此人资历、能力都无可挑剔,虽然也干过养寇自重的破事,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站在道德高地的人了。
这样一位令人尊重的老将军,却死于小人朱玫之手,实在令人唏嘘。
李则安盛怒之下命令将参与过行动的刀斧手全部找出来处决,祭奠老将军,同时给远在襄州的刘汾报丧。
刘巨容也是保大军第一位离世的高级将领。
他的离去让李则安沉默之余更加明白人被杀就会死这话的残酷性。
如果不是他运气好,那天误闯李昌符大阵就是他的死期。
以后还是要注意,除非必要,尽量不要干这种事了。
还有,千万不要乱骑别人的马,还有别人的老婆。
李则安默默提醒自己。
人不能膨胀,要时时自省。
就在李则安于凤翔享受生活时,来自兴元的大队人马来到兴州地界。
正在马车里摇晃的李儇心疼的握着皇后的手,偶尔抚摸一下尚未隆起的肚皮。
他的表情有些伤感。
就在几天前,他收到李则安的奏报,当时被田令孜留在长安的四个孩子,全部被李的支持者弄死了。
李儇本以为自己对他们没什么感情,但当这几个小生命离世时,他才感受到锥心的痛楚。
好在他还有皇后,还有皇子,否则真不知该怎么活下去。
就在他浑浑噩噩坐着车前进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他惊讶的掀起车窗帘,不解的问道:“为何不走?”
杨赞图和杜让能联袂前来,向他行礼。
“陛下,前边就是大唐峰。”
“大唐峰?”李儇更加不解。
杨赞图沉声说道:“有两千一百七十一名勇士在这里为国家和朝廷捐躯,他们肯定希望陛下去看看他们。”
换做以前,李儇多半会说他们已经死了,没必要看,赶紧去凤州城住宿。
但这次他莫名的想到自己罹难的四个孩子,想到这些士兵也有父母,没心没肺的话竟是说不出口。
他掀起帘子,缓缓下车,向不远处的战场走去。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生命的分量。
在他身后,杨赞图和杜让能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喜。
第181章 死而复生谓之却苏
直接因李儇而死的大唐军民就不止百万,若是将黄巢起兵以来的所有损失都追究他的领导责任,那肯定上千万了。
而这却是李儇首次亲自看望祭奠阵亡将士。
杨赞图、杜让能、孔纬等大臣跟了上去。
杨、杜、孔是李儇现在最信任的三位大臣,他们都是非常传统的读书人,骨子里都是那种读圣贤书忠君国事的想法。
他们的理想抱负与国君息息相关,这种正统读书人最需要明君。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这次李儇不管是自己想通还是无奈之举,至少有实质性行动,这是关键的第一步。
几人连忙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
站在战场中央,看着依然遗留的尸骨,李儇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他贵为天子,在位的早些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从来没有为钱和享受操过心,他甚至天真的以为天下太平,黄巢只是脑子抽了才造反。
自从被田令孜挟持到兴元,他越来越沉默,也想通了很多事。
再加上有杨赞图和杜让能这两位直言不讳的直臣,他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个想法,黄巢造反虽然是黄巢不对,可是朝廷是不是也有错?
杨赞图常说强秦失道,天下共讨之;隋炀暴虐,群雄共诛之。
但无论是杨赞图还是孔纬,对本朝的事都是闭口不谈。
看着满地狼藉,一个可怕的想法萦绕在他心头,现在的大唐,是不是也在走秦隋的旧路?
他不知道,他甚至有些害怕面对答案。
光是咬牙坚持站在这满目疮痍的战场,就已经耗尽了他此生仅有的勇气。
李儇幽幽的叹道:“停留片刻,收敛尸骨下葬。无论神策军还是斌宁军,他们都是大唐的子民,只是有人走了歧路。”
“陛下仁厚!”
孔纬的声音尖利的有些令人不适,更让李儇想到田令孜,他不由的皱起眉头。
回头看了眼杨赞图,李儇轻声问道:“光佑,朕算仁厚之主吗?”
杨赞图当然知道标准答案,但他总觉得此事不能奉承,而是要委婉的提出意见。
沉吟片刻后,他缓缓说道:“陛下还很年轻,一切都来得及。”
文人说话就是会拐弯。直接说陛下你和隋炀帝坐一桌他肯定不高兴,如果说他进步空间大,他就能接受。
果然,李儇的心情好了几分,“杨卿说的对,朕还很年轻,现在奸宦已除,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这次也跳了出来,正好一并铲除。”
“以后朝中都是贤臣,没有奸臣,一定会好起来的。”
儇子也不是全无优点,至少还挺乐观。
他的话又引起孔纬的新一轮马屁,杨赞图却没有吭声。
老奸臣确实主动跳出来了,但新上任的这批大臣,难道就不会变?
就像此刻正在吹捧皇帝的孔纬。
说此人不忠于朝廷,那是昧着良心胡说,孔纬的忠诚无可挑剔。
说他没有本事也是胡说八道,此人确有治国之才。但此人同样精通溜须拍马,揣摩上意之道。
所以他是贤臣吗?
杨赞图心中感慨一声,他承认孔纬是贤臣,但他会做的更好。
随着皇帝下令,神策军士兵快速进场,挖坑掩埋尸体。
大唐峰之战死伤甚众,战后李则安组织掩埋了大部分尸体,但仍有少部分尸体四处零落,没有时间管了。
毕竟追击敌军,收复长安才是最重要的。
事后他将打扫战场的活委托给张承范,老张又将任务转交给最近的凤州地方官,凤州官员又将此事转给县里,县里又委给附近乡村。
层层外包,最后就成了这样。
李儇强忍着尸体的恶臭,但还是有些撑不住,只能缓缓退出地狱般的战场。
就在他即将走出去时,右脚被人抓了一下。
刹那间,所有与黄泉地府有关的传说全部窜进脑袋,李儇吓得发出一声巨龙咆哮般的吼叫,瘫坐在地。
杨赞图和孔纬也吓了一跳,飞快赶来,正好看见李儇的裤脚被一只手攥着。
这只手苍白颤抖,但就是不肯撒手。
孔纬拔出佩剑,准备斩断这只手,却被杨赞图拦住。
“孔御史且慢,此人还活着。”
“还活着?那快救他!”
李儇稍稍安定,刚才他差点被骇死,既然是活人那就好办,救人就是了。
天晓得这人是怎么在这种遍地尸体的鬼地方撑这些天,他连食物都没有,吃...
李儇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余光看到此人嘴角干涸的血迹,更加确信,猛地扭过头呕吐起来。
也许是命不该绝,这名在尸山血海中硬撑十几天的士兵被随行的御医救活了。
虽然还很虚弱,但确实还活着。
御医对此人的评价是“去鬼门关走了一圈,但又被撵出来了。”
听到这个评语,孔纬又抓住机会献上溢美之词。
“陛下果然是圣人,竟能让死人复生!”
杨赞图微微蹙眉,他很不喜欢孔纬这样阿谀奉承,但这次他却不得不和孔纬站在一起说胡话了。
“陛下,这是吉兆。此人是神策军火头齐大牛,感应到陛下召唤又从地府归来,刚才御医也是这么说的,肯定不会错。”
不光杨赞图附和,就连杜让能也站了出来。
“孔御史和杨侍郎所言不差,若是没有陛下亲自来战场看望,齐大牛肯定也撑不了多久。不管怎么算,他都是因陛下亲至而活过来的。”
“如果陛下能为齐大牛赐姓赐名,他一定会感念陛下恩典,世人也会铭记此事。”
李儇惊魂未定,哪有心思起兵,连忙将这事又扔了出去。
“那就请杜卿帮朕想一个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