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正好利用空隙拜见岳丈。
朱邪巡天听闻女儿生了小公子,自然是喜不自胜,岳母却更关心女儿的健康。
得知母子平安健康后,他们二老也算是放下心来。
岳母隐入后院,只留朱邪巡天和大舅哥朱邪国忠陪李则安喝酒。
大舅哥朱邪国忠今年二十七岁,年轻力壮,是优秀的骑兵将领,但论实力比不过李克用麾下的河东群狼,加上不是李克用嫡系,始终未得重用,连个刺史都没混到。
朱邪巡天和李则安捉着杯子喝了几杯后,借着酒劲试探道:
“贤婿啊,我今年还不到五十岁,看你们年轻人在战场驰骋,也有些心痒了,我这一支虽然实力远不如国昌兄长,但也有族众四万,精骑数千,牛羊数十万。”
“你看我有机会为朝廷做点事吗?如果我不行,国忠年富力强是否可以?”
李则安有些惊讶,“岳丈,容我冒昧一问,您是打算让国忠带些骑兵助战还是想举族内附?”
朱邪巡天犹豫片刻,咬着牙说道:“说来也不怕贤婿笑话,我也想像大哥那样给子孙后代谋个好前程,我想举族内附,凭战功拼个一官半职,你看行吗?”
李则安被吓了一跳,岳丈居然有如此野心?
毕竟史书无载,他也不敢确定岳丈和大舅哥的能力如何,不能贸然应允,只能先点头应承着:“我当然愿意接纳,只是不知河东这边是否同意。”
朱邪巡天端起酒杯,狠狠地喝了几口闷酒,大舅哥也是涨得满脸通红。父子二人欲言又止,但肢体语言也是语言,该说的都说了。
李则安秒懂,他沉声说道:“岳丈勿忧,去年我在大哥那可是没少立功,我就用这些功劳换你们自由离开。”
李克用俨然以沙陀族话事人自居,大事都是他的一言堂,就连亲爹李国昌都被逐渐边缘化,更遑论朱邪巡天这个三叔。
有好机会李克用也优先给自己的兄弟、儿子和义子。
当然,明面上肯定不会说的这么难听,都是以父亲和三叔年岁渐长,理应在家休养为由让他们退居二线。
李国昌四十多年前就在为国征战,现在也六十多岁了,这几年身体不好,自然是乐得清闲,儿子有出息他也高兴,没必要弄到父慈子孝的地步。
他愿意退隐,朱邪巡天还年轻,他想进步,朱邪国忠更是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出路,憋的难受。
既然大侄子靠不住,当然要找女婿。
女婿是半个儿子,不找他找谁。
听完朱邪巡天的话,李则安想起一些往事,随意的问道:“岳丈,咱沙陀族祖上是不是和吐蕃、回鹘有仇怨?”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打开了朱邪巡天的话匣子。
“何止是有仇,咱们和他们是不共戴天的死敌!沙陀族数千里迁徙的血泪史都是吐蕃这个狗娘养的害的,回鹘也是帮凶。”
“不过这仇也报了一些,四十多年前大哥跟着石雄将军打破回鹘乌介可汗十万众,打的乌介小儿抱头鼠窜。”
“贤婿,那一仗就是在杀胡山打的,这名字应景啊,咱们唐人奋勇杀敌,把这帮胡狗杀的丢盔弃甲,自此河西胡人不敢南下,哈哈!”
李则安有些无语,但他不敢调侃反问沙陀不也是胡人么。
沙陀的自我认知可以是唐人,是汉族,但绝对不是胡人。谁敢当面说沙陀是胡人多半是想挨刀子了。
李则安赶紧点头,又顺着岳丈的话聊了几句,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泾原、秦陇两个节度使辖区是他今年内定的业绩,必须拿下。
拿下这两镇后就会直面分裂后的吐蕃和盘踞河西的河西回鹘。
吐蕃残党先不急,他们因分裂而衰弱,暂时没能力下高原捣乱,上高原的要塞石堡城又在吐蕃手里,唐军上不去,暂时僵住了。
河西回鹘必须尽快铲除。干掉他们,就可以打通河西走廊。打通河西走廊,就可以和归义军会师。
西北有孤忠,其名为归义。
这支西北孤忠理应有个好结局,而且归义军战斗力强悍,作风顽强,若是纳入麾下也是一大助力。
至少李则安还是唐臣时,他们可以并肩作战。
换别人打河西回鹘,可能还有适应问题,让沙陀人上就是爸爸打儿子。
李则安拍着胸膛向岳丈保证,“岳丈,您放心,我怎样都会给你展示忠勇的舞台,至于能不能弄个节度使,就得看您和国忠哥的表现了。”
朱邪巡天本来只是有些苦闷找女婿诉诉苦,也没指望太多,没想到李则安不但答应接纳,连怎么安置他,让他做什么都想好了,心中一阵唏嘘,这女儿没白嫁啊。
大事既定,喝起酒来自然是心情愉悦。
若不是李则安说明日要与李克用商议大事,朱邪巡天肯定要和他一醉方休。
虽然酒没喝痛快,但朱邪巡天的心情可太好了。
他喝着喝着,忍不住在厅子里跳起舞来,朱邪国忠也下场和他共舞。
父子二人舞姿矫健有力,尽显沙陀猛男风采。
就在李则安慰岳父鼓掌叫好时,他老人家即兴吟了一首诗。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李则安目瞪口呆。
好家伙,主动汉化这一块,身份认同这一块,还是沙陀爷们干得好啊。
第224章 我就随便说说,你真想当英雄啊?
依然是陇西郡王府,依然是等李则安到了才开会,但今年的气氛和去年完全不同。
去年还有人质疑为什么李则安会在这里,为什么他坐次排那么高,今年这种噪音完全消失了。
河东众虎将成分复杂,沙陀、突厥、契丹、汉族都有,但多是好勇斗狠之人,他们论交只认实力。
如果评选去年的大唐最有价值节度使,李则安当选概率最高。
面对如此猛男,就连李存孝都点头称赞,其他人哪有不服的。
李克用也是耿直之人,他对李存孝、李存信、李嗣本这些人的智商有清醒的认知,也不想让他们丢人现眼,索性直接问道:
“今年我军该何去何从,则安,你怎么看?”
好家伙,都不带铺垫的么。
李则安有些懵,他站起身,习惯性地先谦虚几句,“我想先听听大家的意见。”
“我昨晚都问过了,大家都认可你,你先说,然后我们再具体讨论。”李克用大大咧咧的说着。
李则安注意到盖寓的脸色明显有些黑,虽然低头但还是藏不住。
他能理解盖寓的小情绪。
盖寓是河东军首席军师,结果李克用宁可等他出主意,心里不舒服也正常。
李则安知道,想赢得盖寓的好感,就得藏锋。
但他不打算藏锋。
河东猛将可不认这一套,你行你就上,不行就下去,这才是河东的风气。
他清了清嗓子,捏着羽扇,来到厅心,展开准备好的舆图,让侍从挂起来。
他今天穿的是文士袍,造型也是对诸葛丞相的致敬,扮演的就是军师角色。
盖寓不高兴那就自己调整心态,他又不是盖寓的爹。
舆图挂起来,是一张完整的河北道和河东道局势图。
每个节度使的势力范围,城市人口,军队数量等数据都标注出来了,重要的关隘也都一一标出。
“大哥,诸位将军,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件事,河东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弄清楚为什么用兵河北是最优解。”
“河东、河北,是我朝太宗、汉朝光武的起家之地,自古燕赵多豪杰,河北更是土地肥沃之地,重要性不必我多说了吧。”
“自从安史之乱后,朝廷就无法控制河北,导致河北诸镇各行其是,对朝廷命令阳奉阴违,甚至犯上作乱。”
“大哥身为朝廷册封的陇西郡王,为朝廷铲除河北逆臣责无旁贷。”
听着这段慷慨陈词,盖寓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异样。
李则安这段看似空洞无物,实则非常重要。
名不正则言不顺,河北诸节度使也是朝廷册封,河东大军讨伐他们需要正当理由。
李则安一句话就给河北诸镇定性了,阳奉阴违,犯上作乱。
他有说错吗?没有,甚至还说轻了。从安史之乱后,河北已经形成实质性割据。
赋税不交朝廷,官职自行任命,征召爱听不听,这还能算朝廷的地盘?
除了更换节度使时给朝廷吱一声,平时都拿长安当空气。
铲除他们根本不需要理由,直接把他们黑历史如实列出来就行。
朝廷为了收回河朔三镇,想尽了办法,耗尽了国库,最终还是无果。
李则安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从安史之乱至今百余年,河朔三镇现在为五镇,从北至南依次是卢龙、义武、横海、成德、魏博。哦对,还有半个昭义。”
半个昭义的说法多少有些调皮,将军们也是笑了起来,厅堂中满是快活的空气。
李则安微笑着问道:“各位都说说,先打哪个最合适?我先帮你们排除两个,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与我们交好,这个排除。横海军与河东距离太远且不接壤,也不是首要目标。”
见李存孝跃跃欲试,李则安先点了他的名,“存孝将军,你先说。”
“当然是昭义,孟方立手下不过邢、、磁三州之地,都不用大帅亲自去,给我两万人马我就能提他的脑袋来见。”
李则安心中感慨,存孝啊,这三州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还非要上赶着打这里。
他没有直接反对,而是顺着李存孝的话往下说,“孟方立只是冢中枯骨,在座的诸位都能拿下,选他自有道理。其他人的意见呢?”
李存孝这么说,自然有人反对,比如一向看他不顺眼的李存信。
李存信长身而起,朗声说道:“既然孟方立是冢中枯骨,那就没必要第一战选他浪费军力,我建议先打魏博。”
“打魏博有三大好处,首先是打下魏博回师途中就可以顺手干掉孟方立,一次出征拿下两镇,可谓一石二鸟。”
“其次是打下魏博可以将朱温锁死在黄河以南,限制他发展。”
听到锁死朱温,李克用频频点头,面露喜色。
虽然他接受李则安的建议暂时不打朱温,但只要能让朱温难受,他什么都愿意做。
底层逻辑依然没变。
李存信见李克用赞同,得意的瞟了李存孝一眼,朗声说道:“而且打魏博我们在道义上尽占上风。乐彦祯、乐从训父子袭杀宰相王铎,罪大恶极,我们打他理直气壮。”
“魏博牙兵骄横,乐氏父子劫掠王铎后谎称财货被其他人劫走,不与牙兵分,甚至还想组建新军取代牙兵,早已不得人心,打魏博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
“拿下魏博,不但能开疆拓土,更可以维护朝廷的体面,所以我建议打魏博。”
李则安听到乐氏父子谎称王铎的财货被人劫走,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狠狠地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当面骂人是吧?
你口中那个黑吃黑的劫匪就是老子。
看来郎梓这事办的还挺严密,李存信消息这么灵通都不知道王铎的财货去哪了。
但是孟方立肯定知道!
李则安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他想起来郎梓逃跑时权衡之后扔下美女带着财货回来,就是在孟方立的地盘被掳走的。
这老小子指定能看出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