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278节

  他拉着刘平安的手笑嘻嘻地说道:“好大哥,你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谁是郭公,主公为何要效仿他?”

  “郭公就是郭子仪郭令公。反正闲来无事,我正好给你讲讲他的故事。”

  郭子仪的故事在大唐家喻户晓,张归来虽然识字不多,但也听说书人说过郭令公剿灭安史叛贼的故事。

  在刘平安的讲述下,张归来对郭子仪更是肃然起敬。

  之后,刘平安将话题转向“归剑于国”这个说法。

  “兄弟,你可注意到,主公讨伐秦宗权后,收回了忠武、义成和蔡州节度使旌节,打下东川后收回了东川旌节?”

  “那是因为这些人不配做朝廷的节帅吧。”张归来想都没想地说道。

  “对,他们当然不配。但主公为何不任命华将军他们为节度使?”刘平安提醒道。

  “这,主公可能有其他想法吧。不过你说的部队,主公不是打算任命华将军为云南节度使吗?这事南征军都在传,应该假不了。”

  “你说得对,华将军应该是云南节度使。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云南节度使,而不是华将军自己打下来的西川节度使?”

  张归来有些懵,“这有区别吗?虽然成都很富庶,可我看这云南也不是蛮荒之地,这里也挺好的。”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来之前确实没想到云南四季如春,如此养人。那你说云南和西川哪个更靠近京师?”刘平安微笑着。

  “大哥又来笑话俺,俺虽然不喜欢读书,但还是知道云南更南。”

  “是的,主公今年封出去的节度使都是边镇,而收回的旌节都是腹地。”

  张归来挠了挠头,快要长脑子有些酥麻,得挠挠。

  刘平安微笑着说出最终结论,“主公不动声色间拆掉好几个藩镇,收回旌节。你看着吧,这次回师途中,他还会收回西川和凤翔的旌节。”

  张归来假装思考,但还是放弃了,“好大哥,你就别逗我了,我知道主公做的不会有错,却不知为何,还是你说吧。”

  “主公做的就是‘归剑于国’,要把那些桀骜不驯的藩镇全部裁撤,拿下。这甚至是郭令公都做不到的伟业。若能成事,则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张归来恍然大悟,“我懂了,主公不打算取代朝廷,而是要做朝廷的守护者。”

  “不,你又错了。”

  刘平安目光投向山下美丽安详的羊苴咩城,目光中多了几分崇敬。

  “主公是要重塑盛唐秩序,改变这百多年来的乱象。一旦成功,等于是再造神州。如此大功,就是他不愿神器更易,恐怕也身不由己了。”

  “我不太明白。”

  “到时候你会明白的。主公功成名就,麾下文臣武将都会盼着更进一步,他们信不过朝廷,只能信得过主公,结果你应该明白。”

  张归来嘿嘿一笑,“那不还是我说过的嘛,主公要做皇帝。”

  “不,不一样的。”

  刘平安的目光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声音也在颤抖,“若是主公以刀兵夺天下,则人人都觉得兵强马壮可为天子,纵然建立新朝也无法终止动乱。”

  “然而主公若是能重塑神州,则功德圆满,唐皇禅让也就顺理成章。届时效仿尧舜故事,也是美谈。如此以功德立国,得国极正,国祚也可长久。”

  “听不懂,大哥的意思是主公这么做更难,功德也更多?”

  “正是如此,所以主公远胜其他藩镇,如果这天下被其他藩镇得了还得继续动乱。若是由主公拨乱反正,秩序才能恢复。”

  张归来挠了挠头,长出一口气,“大哥,你可把我吓到了。我还以为你说主公不想做皇帝,那兄弟确实挺伤心的。”

  刘平安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什么。

  再造神州者不坐天下,谁人配呢?

  他投奔李则安时,原本只是想混口饭吃。执行清河坞任务时,他甚至一度觉得李则安做事阴狠毒辣,有些心寒。

  所以他才会自告奋勇吸引注意力。

  这是必死的做法,他当时真没想那么多,就是希望用自己这条命给家人换优厚的抚恤待遇。

  老婆孩子托付给耿直憨厚的张归来他也放心。

  那时候他觉得李则安和其他藩镇也只是一丘之貉,悲观的认为天下已经没救了。

  然而之后李则安的种种作为让他重燃希望之火。

  夺崔家财产的手段固然不光彩,但心怀天下而诛贼,纵然手段不光明依然是善举。

  就像现在,哪怕他们让羊苴咩城屎到淋头,依然是让南诏人民摆脱暴君统治,加入华夏文明的善举。

  既然是善举,又何必在意细节呢。

  十五日一晃而过。

  刘平安站在山头,回头看了一眼张归来,看到好兄弟快要晕过去还是用力点头,挥旗下达命令。

  “砸!”

  他看向山下,淡淡地说道:“凡事皆有代价,为了更好的明日,请先吃屎吧!”

第280章 蝴蝶泉边送夫人

  “屎啦,隆舜狗贼!”

  张归来可没有刘平安那么客气,他目送第一只粪袋飞出,捏着鼻子冲着山下大声吼了起来。

  上山的士兵和工匠总共一千多人,这些人过去半个月的排泄物都变成弹药,而且非常充足。

  混杂着泥土的粪弹倾泻而下,第一发有些歪,但很快就完成了弹道校准,第二发精准的砸进皇宫。

  山顶小平台的四座巨型投石车疯狂投射,将皇宫变成粪的海洋。

  也许是张归来的怨念太重,隆舜居然真的中奖了。

  今天天气不错,虽然唐军堵住龙首、龙尾两关,但他没有半点慌张,毕竟龙首龙尾关也算是雄关,很难被攻破。

  就算真的攻破,他还有三千战象在羊苴咩城和两关之间的平原严阵以待。

  唐军的失败是注定的,区别只是殁于关外还是溃于关内。

  失败?怎么可能。唐朝历史上多少名将都折戟于此,扔下无数尸体,狼狈逃窜。

  除了高骈那个该死的魔鬼,谁是南诏军的对手?

  但高骈这个魔鬼已经死了,唐军再无名将,他根本不用怕。

  这次带队的那个李则安,不过是个嘴上没毛的年轻人,所为的战绩也多是在国内和藩镇交手得来的。

  毫无含金量。

  若不是这些天沉迷酒色,隆舜真想亲自拿下李则安,给唐军一点教训。

  是的,隆舜也是个学武的奇才,十八岁时甚至有大礼第一勇士之称。

  然而在他登基后,逐渐沉迷享受,武艺也荒废了。

  不过这都不是事,他是皇帝,是万金之躯,本来就不该以身犯险。

  更何况他在皇宫,能有什么事。

  就在他悠然自得的与新纳的淑妃共同赏花时,异变突起,一坨大粪袋正从天而降。

  他浑然不知,还握着淑妃的手,唇角含笑。

  “爱妃,你可喜欢这从中原来的牡丹花?牡丹雍容,与爱妃酷似。”

  淑妃轻叹一声,幽幽的说道:“陛下,您答应过要善待郑郎君,然而他现在却音信杳然,我心中不安啊。”

  “爱妃放心,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那李则安虽然跋扈,但也是大唐的科考榜眼,应该不会为难使者。”

  “陛下此话当真?”

  “当然,否则让粪土糊朕之口。”

  “砰!”

  粪袋重重的砸在他面前,粪土飞起,甩了他一脸。

  淑妃愕然,想靠近帮忙擦拭,却又生理性厌恶的后退半步。

  隆舜身边的太监飞快的赶来,护住他往大殿方向撤。

  然而隆舜今天注定与好运气无缘,又被一袋粪土狠狠砸中,差点晕倒。

  他向来喜欢穿白色衣裳,还下令将南诏人改称白族,是个有洁癖的家伙,每天总要拥着美人泡澡,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粪土轰头,他气的七窍生烟,无能狂怒。

  然而一时间他又分不清粪袋的来源,只好在太监和禁军保护下先退到安全之地。

  很快,一大桶干净的清水端来,他哪里有心思洗澡,却又不得不洗濯干净才好见外边的大臣,否则君主的光辉形象就要维持不住了。

  好不容易洗濯干净,他怒不可遏的召唤大臣们见驾。

  很快,六曹官员和清平官、平章迅速到场。

  隆舜根本不听他们的汇报,忿怒的声音在大殿内咆哮。

  “谁能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朕不想听解释,只想知道一件事,关外唐军什么时候覆灭?”

  大臣们面面相觑,兵曹参事段实没法退让,只好站出来汇报,“陛下,今日之事,是唐国贼人占据苍山,居高临下用投石车将粪土扔进皇宫。”

  “好,你来告诉朕,如何剿灭这伙贼人?”

  兵曹参事有些慌神,擦了擦汗珠,嗅着大殿内粪土臭味的余韵,肚子里翻江倒海,却只能咬牙忍着。

  “陛下,苍山险峻,恐难短时间内攻克。陛下不如去洱海旁的行宫暂避,等击退唐军再回来不迟。”

  兵曹参事的建议也有道理,但他忘了一件事,隆舜的面子。

  果然,隆舜勃然大怒,随手抄起一只镇纸砸向兵曹参事。

  兵曹参事躲避不及,额头被砸的血流如注。

  他咬牙堵着伤口,哀求道:“陛下,唐军精锐,统军者又是数十战未尝一败的彼之名将,唯有避其锋芒才是万全之策啊。”

  “你让朕避他锋芒?”

  隆舜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杀意,“来人,将这昏庸无能之辈拖出去,乱棍打杀!朕就不信偌大的大礼国,找不到能击败唐军的大将!”

  其他官员见隆舜真的怒了,赶紧跪下劝阻。

  见包括平章和清平官在内的官员呼呼啦啦跪了一地,隆舜也清醒了几分。

  他冷冷的说道:“段实,你是大礼名将,然而你却怕了唐将,朕很失望。”

  “但朕是仁慈之君,看在列位爱卿求情的份上,朕给你机会。你这就带两万禁军和龙尾关大军汇合,三日内出关,踏平唐贼!”

  “陛下?”

  兵曹参事段实愕然抬头,他确实是大礼名将,但他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数的。

  十几年前,他的前任被高骈打的抱头鼠窜,损失数万精锐,也让南诏国的国势急转直下,一蹶不振。

  他自认本事尚不如之前因为吃败仗被赐死的大将军,而他更是经常了解中原各路藩镇之间的争夺,知晓李则安是怎样的狠角色。

  他打李则安?

  也不是不能打,但必须拒守雄关,等唐军疲惫,锐气尽失后才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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