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甚至在李则安回京前组织在京的文人墨客,来了场宫庭酒会,邀请大家吟诗作赋歌颂朝廷之威,李则安之功。
虽然有些溜须拍马的嫌疑,但这种盛事没人会拒绝。
一场酒会下来,又给唐诗增加了不少作品。
但喜悦之余也有隐忧。
李则安这次的功劳实在太大,说是再造河山也不为过。
只有关内半壁河山?洛阳都收回来了还关内呢?叉出去!
再造河山之功,就要有不世之赏。
怎么赏?皇帝和大臣们都犯愁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隐忧,但却没人敢提。
摆在李则安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效仿操、莽一条路走到黑,要么效仿郭、李功成身退。
但这两条路似乎都不是什么好路。
操、莽之路就别提了,谁敢在皇帝面前说这个,命是捡来的?
郭、李之路似乎也不行。
首先是李则安这人看起来哪里有郭公、李公的谨小慎微。
拿下南诏就囚禁南诏王,睡了南诏的后妃。
按理说以李则安这样的功劳,赏一百个美女都不多,他看上谁家的闺女随便吱一声就有人给他送来。
哪怕是皇室的公主都行,但不能是隆舜的老婆啊。
这小子得意忘形了吧。
更要命的是,满朝文武接到弹劾奏章后都是面面相觑,无人敢言语。
除了杜让能坚持原则,说李则安这是无人臣之道,无上邦礼仪,应当严惩,其他人都装聋作哑。
杜让能的说法并无问题,若是放在太宗皇帝在时,哪个将军敢这么跋扈?
但现在不是太宗朝了,比李则安做事过分的藩镇遍地都是。
这些人你不罚,罚李则安一个么?
最后还是李儇拍了板,“李卿虽未能约束自己,然征战日久,夫人不在身边,一时忍不住也情有可原。朕以为罚俸一月严加惩戒也就是了。”
“南诏王以属国之主的身份僭越称帝,所纳后妃君为非法。行舟若有喜欢者可自行挑选,下旨赐予。”
放在太宗朝要杀头的大罪,搁现在就是罚酒三杯。
李儇还很贴心的为李则安开脱罪责。
南诏王是以皇帝身份纳的后妃,他这个皇帝都是非法的,娶的老婆自然也是。
所以李则安睡南诏王后妃从法理上就不存在。
他只是控制不住下半身,睡了几个南诏女子。罚点款意思意思得了。
就这样,李则安人还没到长安,就收到了第一张罚单。
他看懵了。
啥玩意,我住在南诏王宫,睡了南诏王好几个老婆,高低得降我一级吧,罚酒三杯就过去了?
那我自污名声半天是给谁看呢?
但他也知道,他这一回来,朝廷文武大臣和李儇开心之余怕是魂都快吓没了。
别说是睡南诏王的老婆,他现在大模大样走进紫宸殿,李儇的老婆除了皇后他随便点菜,儇子都会笑嘻嘻的奉上。
哪怕是皇后,估计儇子都会咬牙装糊涂,扮演一把无能丈夫。
毕竟他展现的武力太恐怖了。
那么大两个川,分分钟打穿。
祸害南疆数百年的南诏,两个月踏平,连人家的国王和国宝都带回来了。
这场面,咱大唐可有上百年没见过了。
安禄山、史思明的战斗力和李则安一比都稍显和蔼了。
若是他作乱,那画面不敢想。
接下圣旨,李则安知道普通作秀也无法改变风评,好在他还有后手。
这一路走来,他已经想到这种可能性,苦思冥想一路,终于想到了好办法。
在儇子在位期间果断跳忠。
他回京后就会自请加封临淮郡王。
临淮郡王封地徐州不在朝廷控制下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李光弼的爵位。
为什么不碰瓷郭子仪?那倒不是李则安谦虚,而是汾阳郡王的爵位由郭子仪后人延续至今,郭嵩虽然不出仕,但也不能直接扒人家爵位吧。
李光弼的爵位传了三代被朝廷收回,后人也逐渐式微,临淮郡王也就空着了。
李则安请封临淮郡王,就是告诉朝廷,他要做李光弼了。
得知李则安的决断后,杨赞图自然是开心的手舞足蹈,但李则安却只能心中叹息。
好兄弟,我也就做这几天的郭、李。
等李晔上台,你会很快失望,到时候就该兄弟齐心创业了。
这也是李则安的算计。
李儇在时,朝廷第一名将李则安是忠臣;等李晔上台,他却逐渐变成莽、操,那必然是你李晔的问题!
他这套逻辑说服不了对他抱有成见的人,但可以说服部分中立者,以及未来对李晔失望的人。
做事终究是要讲究名正言顺的,像尔朱荣、朱温这样动不动就办游泳大赛的,国祚如何能长久?
唐也是辉煌过的大国,现在大唐气数将尽,夺唐的神器或许不难,但要让新朝国祚长久,还真得费点心思。
朱温、李克用的法子是不行的,赵匡胤做的倒是挺好,但还可以更好。
安顿好队伍后,李则安换上一席文士服,手持两副旌节,身边的随从捧着南诏国的玉玺和降表,信步走进紫宸殿。
献俘仪式在正月初一,还有几天,他现在是来消除君臣疑虑,给自己立人设来的。
在李儇和百官的惊疑目光中,李则安昂首入殿,声如洪钟。
“臣,都督剑南诸军事李则安,自三月出兵以来,平定两川,踏平南诏,铲除奸佞,收回旌节。”
“今日臣谨遵诺言,归剑于国。臣此次出征,幸赖陛下天威庇佑,将士力杀贼,略有功劳,臣斗胆请陛下封以临淮郡王。”
“臣虽无才,亦愿效仿李武穆故事,为朝廷肃清寰宇,还天下黎民太平,若能得三千食邑传子孙,于愿足矣,还请陛下恩准。”
第290章 我剑最后归
李则安此言一出,殿堂上下君臣皆惊。
惟一没有大惊失色的是杨赞图,他事先知道答案。
尽管他总希望李则安忠于朝廷,但李则安果真如此表态时,却有些怅然若失,甚至隐约觉得不对劲。
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白,比起李则安的专权,他更担心李则安被誓言反噬。
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今日表态要做李光弼,明日转头去做了史思明,还不如一开始就摆明车马一条路走到黑。
他有些担忧,但他不会说什么。
他刚离开朝廷中枢不久,孔纬就向皇帝建议,以孙揆接替王徽走后留下的同平章事之职。
王徽卸任京兆府尹后,所谓的同平章事纯是荣誉头衔,他本人早就不问朝政,只是皇帝宅心仁厚,不忍在老王尚在世时逼迫致仕或褫夺官职。
孔纬此举当然不是剥老人家的官服,而是要将他这个益州道大行台兼着的同平章事拿走。
好在李儇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谗言都听的糊涂蛋,孔纬的话他只听了一半。
杨赞图的平章没拿走,老王的平章也保留,而是给孙揆加了个检校同平章事的头衔,也可以入朝参知中枢事务,算是代理宰相。
李儇可不是糊涂鬼,他现在也看出来了,杨赞图嘴上说自己不是兴唐派,忠于朝廷,实际上最终还是和李则安穿同一条裤子。
李则安手握军权,只要不交军权,休想动他和杨赞图。
既然朝廷能有今日全靠李则安南征北战,又何必让他不高兴呢。
无论怎样,现在的处境可比在兴元惶惶不可终日强多了,李儇对现状很满意,也不想改变。
给李则安封单字王也是孔纬出的主意,有试探李则安心意的意思。
然后李则安就给出了答案。
满分答案。
听到他的表态,文武官员们除去少数人外,都是松了口气。
他们心知肚明,别看现在朝廷看起来有中兴迹象,实则兴衰全系于李则安一念间。
杨赞图还好说,没有小杨哥,还有孔纬、杜让能、孙揆等贤臣,还可以通过科考扩大选才范围,李则安却无人能替。
别说是夺他的军权,就算他本人想交权,朝廷都没人敢接。
谁能镇得住兴唐军这帮骄兵悍将?
文官们不知兵,但他们懂历史啊。
南诏这种大国都能一战而定,那是什么档次?和李则安对比的人,得去初唐盛唐时才找得到。若是李则安起了异心,朝廷拿什么抵挡这十几万雄兵?
出关避难么?那不好意思,从哪个方向都出不去。
东出潼关?外边的洛阳是李则安的兴唐府总部。
西出萧关?是打算去找回鹘人么?
看似长安天子百官,实则是一群囚徒。
但囚徒也不甘心坐牢,所以有人打算把李则安架在火上烤。
李则安这次立的功太大了,真给个一字王也说得过去,但关外诸藩镇能接受吗?
他们能接受一个封单字王,收回数镇旌节,战无不胜的存在吗?
只要李则安和关外诸藩镇对上,朝廷就能在夹缝中保全。
大臣们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想过李则安会这么选择。
死一般的沉寂后,还是杜让能先醒了过来,他的目光投向李儇,想从这位迷茫的皇帝身上寻找答案,然而却一无所获。
杜让能只好发挥主观能动性,转向李则安,朗声说道:“都督可是认真的?”
李则安表情严肃,“当着陛下和列位大臣之面,岂能戏言?”
杜让能咬咬牙,直入主题,沉声问道:“都督归剑于国,是大善之举,只是不知兴唐府之剑何时归鞘?”
这话就相当尖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