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李则安的命令,移动箭塔车被推开,弓箭手也纷纷让开位置,在高昌城前让出一大片空地供他们决战。
李则安斜乜着身穿黑甲的高昌将军,沉声说道:“契萨罗将军,我佩服你的勇气,可有未了之事?”
“能否不屠城?”契萨罗缓缓说道。
“我并非屠夫,之前屠城的威胁也只是希望你们能早降。其实你不必送死,直接投降吧,我尊重你的勇气,更会妥善安置你。”
契萨罗微笑着说道:“别人这么说,我会觉得是侮辱我,但您这么说,我相信是善意。”
“但我不能不战而降,高昌国也不能如此屈辱地战败投降。”
李则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坚决。
他拍了拍飞云的脖颈,飞云乖巧后退,拉开距离。
双手握紧战戟,李则安深吸一口气,做最后的准备。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契萨罗,回鹘人的英雄,号称万人敌,但因为是可汗叔叔那一支,始终被现任可汗提防着,在军队中威望虽高但权力不大。
之前高昌人几次与唐军交战,他都没有被启用。
现在国家危亡,不管可汗多不喜欢他,都得启用他了。
高昌可汗现在众叛亲离,城内的将军、士兵蠢蠢欲动,这城根本守不了,除非出现奇迹。
所以契萨罗来了。
他提出公平单挑,李则安不可能推辞,更不会让属下出战。
李则安南征北战,未逢一败,逐渐树立了所向无敌的形象,这个形象是财富,也是负担。
最大的负担就是敌人身份高的重要将领提出单挑,他无法拒绝。
拒绝就是怂了?
这种事当然不能简单粗暴地画等号,路人挑战泰森,泰森不肯接招,肯定不是打不过,多半是医疗费赔不起怕被斩杀线带走。
但这种事没法解释。
只要李则安今天不接招,明日就会有人散布谣言,说他怕了回鹘人的万人敌契萨罗,说他不敢在勇士对决中搏命。
这就是“无敌”之名的代价。
怀疑和挑衅会始终伴随他,直到他挑落这个时代的所有猛将,包括李存孝。
李则安接受了单挑邀请,他也知道自己赢定了。
就像张怡宁打乒乓球时经常和对手一握手就知道赢了。
这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无敌高手的直觉。
他能感觉到契萨罗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但不是拼命,而是求死。
契萨罗比可汗明智,他知道高昌国亡了,现在是止损的时候了。他当然可以一刀捅死可汗,然后振臂一呼,号召大家杀光可汗全族,开城投降。
但那太丑陋了。
高昌国会永远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他只有用自己的血告诉所有人,这仗打不了,只有投降才能保全高昌子民。
他要用自己的命让执迷不悟的可汗清醒。
李则安更知道,这一仗不会轻松,契萨罗不求胜,不求生,此战将会是他武艺的完美演绎。
他甚至能猜到契萨罗想要什么。
击伤他,震动他无敌的光环,也让他铭记回鹘人的血性。
的确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但也只是我挑战李存孝前的历练。
李则安平静地想着,双腿一夹,飞云如闪电般冲出。
心意合一的战马对骑将来说简直是第二条命。
李则安的单挑胜率至少有三成功劳在飞云身上,不骑飞云的那一回,就管不住受惊的战马差点被李昌符的大阵送走。
驾驭飞云时,他无需挽缰,飞云知道他的实力,更知道该如何走位。
长槊和画戟狠狠的撞在一起,李则安大吼一声,“来得好!”
如今的他,力量比几年前增长了许多,战斗技巧更是不断完善,史敬思和王彦章虽然能在他手下有来有回,但基本都是输。
除了李存孝、夏鲁奇和因为年龄差距大概率不会交手的赵匡胤,唐末五代哪还有他的对手。
正如张怡宁所说,握手的那一刻胜负就已分明。
这场对决也一样。
契萨罗的决心、意志和武艺都很出色,但没什么用,契萨罗和他的差距是全方位的。
无论是力量、敏捷等基础素质还是武艺都被他爆杀。
再加上飞云和他配合极佳,能让他全程无需控马,可以动用双手和腰腹力量一齐迸发,自然是完胜。
战不三合,契萨罗的长槊就被荡开,李则安也不留情,一戟捅进胸膛,结束了他的痛苦。
李则安一把抱住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契萨罗,低声问道:“可有遗言?”
“给,给条生路。”
“我对麾下子民兼爱如一,放心便是。”李则安沉声说道。
契萨罗喉头动了动,似乎还有话想说,然而却说不出口,终于头一歪,生命就此划上句号。
李则安扶着他的尸体,转向高昌城,冷冽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进去,“还不开城投降更待何时?”
契萨罗武艺不俗,为人正直,在高昌军中威望极高,是高昌战神,他也是抱着万一的想法向李则安挑战。
如果天佑高昌,他侥幸击杀或者击伤李则安,高昌国就有可能逃过这一劫。
只要撑到冬季,唐军不得不退兵,日后就有回旋余地。
然而他却连三个回合都撑不到就被斩了。
想法是对的,但实力不足,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种主将单挑收获极大,风险也极大,一旦失败就是全败。
契萨罗的死,让高昌内部最后的抵抗意志土崩瓦解,再撑下去除了激怒唐军引起屠城没有任何意义。
城头的高昌旗帜缓缓放下,城门打开,一名使者低着头,满眼哀伤。
“高昌国,降了。”
第333章 有赏赐美人谁乐意当兵啊
高昌国开城投降看起来有些草率,其实也很正常。
他们不是首都保卫战打输了才投降,而是因为连续失败才被迫打首都保卫战。
从唐军沿疏勒河进军开始,高昌军队就不断地失败。
三次截击全部失败,损兵折将,丢失楼兰等战略要地,随后士气彻底崩溃,甚至在野战中连一千多占据城外绿洲伐木的先头部队都拿不下。
他们惟一的指望就是死守坚城,同时祈祷唐朝内部出问题,把李则安召回去,或者等待冬将军降临。
然而这也是奢望,高昌毕竟不是准噶尔,这里的气温还算温和,冬季虽然冷,但阳光充足且气温大多数时间都在零度左右,冬将军也很弱。
高昌城的抵抗,更多的是他们的可汗不肯接受失败的现实罢了。
这一仗确实没什么悬念。
以斗将单挑的形式结束,虽然荒诞,但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高昌已经技穷,他们也得考虑李则安的抱负。
李则安虽然善待俘虏,但对敌人可从来都不曾手软。
他之前没有屠城,不代表现在不会。
没过多久,高昌亦都护可汗将白丝巾挂在脖子上,由丞相捧着户籍图册和印玺走出城门。
他脸色悲戚,目光茫然,满是颓唐之意。
就在短短几个月前,他还雄心勃勃地做着合并甘州回鹘,两面夹击拿下肃州末人和瓜沙二州的归义军,然后屯兵喀拉汗国,建立属于大回鹘帝国,加冕称帝,和大唐平起平坐的美梦。
现在梦醒了,他是大唐的俘虏了。
如此大的反差,换谁都难受。
李则安能理解他的心情,但并不会同情。
什么档次吃什么饭,以前朝廷无能,归义军孤立无援,你小子窃据大唐国土,缠个白头巾自称可汗没人挑你的理,现在大唐天兵来了,你不主动归还领土,还胆敢还击?
也就是咱小李脾气好,换高骈、高仙芝这种喜欢借老乡人头凑军功的,全家一个都别想活。
李则安温言宽慰几句,但并不会改变主意。
回鹘人在西域还是太强势了。
光是甘州回鹘和高昌回鹘这两家就已经很麻烦了,更何况还有一个喀喇汗国。
拿下高昌固然能震慑喀喇汗国,但也增加了饮马伊犁河的难度。
喀喇汗国现在是上升期,在见过大唐军威后更会增加东部边境防御,想正面杀进去难度巨大。
伊犁河谷可不是什么袖珍小绿洲,这是正儿八经的王者之资,以至于千年后有识之士提出“谋大洲则定都伊犁”的规划。
虽然有点离谱,但也可见伊犁的富庶和丰饶。
强攻伊犁河谷?
能想出这种作战计划的指挥官就该送上绞刑架。
好在大伙儿已经很疲惫了,他也不会被连续胜利冲昏头脑,这次西征,到高昌就可以结束了。
未来一年,重建北庭都护府,消化本次西征的战果,安抚新领地的子民,分散安置各族群,重建丝绸之路,任务很重,根本顾不上喀喇汗国。
只要喀喇汗国识大体顾大局,愿意加入丝绸之路经济圈,先让他们多活一阵好了。
李则安没时间了。
明年除了稳固西域,还得备战中原大战。
再不动手,等朱阿三拿下另外两朱,拿下徐州,基本盘就稳了,想动手就难了。
比起军事,他更担忧李儇能续的日子到底有多少。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希望这次重振大唐荣光,重建西域秩序的西征能给儇子再续几年吧。
但也别续太狠了,人处久了总归有感情的,让他逼李儇禅让,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事到临头肯定还是要干的,只是有些念头不通达。
就算他不肯,恐怕史敬思这些人也会将黄袍准备好一把披在他身上。
以他现在拥有的实力和地盘,已经不可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