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镇大抵都希望别人来救自己,但让他们出兵去救别人就很难了。
更何况就算罗弘信想救,魏博牙兵也不想。
魏博镇的战斗力看起来是个谜,他们可以把河东军的头盖骨扬了,也可以被各路藩镇打得满地找牙。
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找出规律。
打防守战时,魏博牙兵人均战神附体,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扒层皮。
但若是对外扩张,他们就倦怠了。
毕竟魏博六州是他们的利益基本盘,对外扩张却是节帅得利。
节帅给牙兵老爷打工可以,牙兵老爷给节帅流血怎么行呢?咱魏博自有国情在此,区区节度使还想反了天不成。
若真能整合魏博的战争潜力,老牌河朔三镇之一的硬实力丝毫不输河东、宣武这些后来者,但没人能整合魏博。
现在的魏博,很有几分春秋晋国的味道,谁做国君无所谓,不能伤害牙兵的利益。
如果现在是春秋,魏博大抵还可以继续这样,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时代变了。
亦或者有识之士能看出魏博的问题,但身处局中谁又能改变呢?
众所周知,屎山代码不能随便碰。
在真实历史中,罗弘信的好大儿罗绍威为了打破牙兵在节帅之上的局面,与朱温合谋将牙兵斩杀殆尽,随后自己成了傀儡。
他只能无奈地感慨“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给后世留下铸成大错的成语,为后人感慨。
离开魏博镇,回头看了一眼跟着来送行的魏博军,李则安心中感慨,他可以嘲笑魏博的顽疾,但大唐又何尝不是大号魏博呢?
这些节度使在藩镇内被牙兵胁迫,但在全国大层面,他们又成了大唐的牙兵,狠狠地制约着天子。
要破除大唐的魏博困局,惟有以力破法。
李则安唇角上扬,抬头看向在不远处列阵相迎的成德军,扬声吼道:“敢问前方是成德军哪位将军?”
“殿下亲至,本镇自当来迎。”
清冽的声音响起,“成德节度使王,见过雍王殿下。”
一位年轻将军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主动迎上来。
这少年虽不甚俊美,眼神也有几分慌乱,但步履坚定,没有因为李则安的威名和六万大军的威压而乱了手脚。
李则安没有倨傲的端坐马上,而是同时下马,抛下缰绳,迎了过去。
“早听闻成德王成师(传闻为王表字,无铁证)是少年英雄,果然不凡啊。”
李则安没有吝惜溢美之词。
事实上王也确实有点本事,周旋于梁晋之间,以赵王之名治理领地,甚至比梁国的国祚还长。
此人年未弱冠就以计反杀图谋自己领地的幽州大帅李匡威,更能让麾下对他忠心耿耿不背叛,在李则安心中能力犹在罗弘信之上。
他前几日还在魏博境内时就派人向王递交书信,要求借道。
王也没说给不给借道,只是回信说会亲自迎接兴唐军。
在李则安战无不胜,外战攻灭、折服十数国,内战破藩镇无数的大背景下,他依然敢单骑来见李则安,这份胆识放在十七岁少年身上,更显分量。
勇气是人类的赞歌,自然值得尊重。
随着李则安越走越近,王的手不受控制地微颤,脸上的血色也逐渐褪去,但他依然向李则安走来,没有退缩。
“这里没有殿下,也没有节度使,我只是比你虚长几岁,若是不介意,你可以叫我行舟。”
“行,行舟兄。”王少了几分紧张,但还是有些拘束。
毕竟在这个距离,李则安杀他只是抬手一剑的事,而他和李则安之间虽然没有直接开战,却也谈不上是朋友。
“成师兄弟,找你借道的事,可曾考虑清楚?”李则安自来熟的拍拍王的肩膀,直入主题。
王深吸一口气,颤抖奇迹般地消失,“若行舟兄是借道去攻打义武节帅,请恕小弟无法接受。”
“这是何意?”李则安不动声色的问道。
“唇亡齿寒,假道伐虢,行舟兄学富五车,应当明白我在说什么。”王借着向前走的动作与李则安稍稍拉开距离,回头对视。
“成师兄弟果然博学。我若说北上与义武节帅无关,想必会被鄙夷吧。”
“行舟兄乃我大唐军神,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当不会欺骗我。”王狠狠地给李则安戴高帽。
李则安哈哈一笑,“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王处存与我义兄本是姻亲盟友,却做出背弃盟约的事,义兄怒不可遏,所以兴师讨伐,此事错在王处存,可是如此?”
“行舟兄所说,有些强词夺理了。”
王淡定地说着:“河东、义武两位节帅都是朝廷栋梁,俱有保境安民之责。义武节帅背盟的确私德有亏,但他为保义武镇平安却是大义所在。太史公有云,‘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王节帅纵然有罪,也不至于兴大兵征伐吧?”
李则安有些惊讶地看向王,他知道这位仁兄是回鹘人,居然也将汉家典籍学得如此精深。
他收敛笑意,郑重说道:“成师兄弟言之有理,所以我此行是来解斗。”
这回轮到王惊讶了,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殿下欲效仿吕布耶?”
热知识:辕门射戟并非三国演义杜撰,而是正史记载。
李则安忍不住摇头,“成师兄弟,我骑射能比义兄?”
王下意识地摇头,也笑了。
是啊,李则安虽然武勇无双,但箭术比起一箭双雕的李克用还是差了不少,他在李克用面前效仿吕布有点班门弄斧的味道了。
“那如何解斗?”
“我会提出一个对双方都算公平的条件,劝说他们接受。”
“若是他们不接受呢?”王连忙问道。
“那我与成师共讨之,如何?”
李则安一句话将王拉到和自己一起的位置,让年轻的王有些不知所措。
他茫然问道:“李节帅是你的义兄,若是他执意不肯,你打算怎么劝他?”
“既然大家都是武人,那就以武人的方式来辩论。”李则安拍拍身后的方天画戟,沉声说道。
既然要扮演吕布,那就要贯彻到底。
“若是河东军遣李存孝出战,行舟兄敢应战否?”
“若有此机会,我求之不得。”李则安朗声说道。
王愕然看向李则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意思是,提出一个对双方都算公平的条件,若是李克用不同意,你甚至愿意与李存孝单挑决胜负?”
“正是如此。”
“我不明白。”王有些懵了。
“我了解义兄,他是下不了台,要为之前的惨败找个说法,未必是真想杀王处存。我会给他们台阶。”
王沉默良久,抬头看向李则安,正好看见一双清澈的眸子。
他身体微颤,连续后退几步,拱手为礼,“殿下仁厚,王佩服,不知我能为此做什么?”
“你可以率军北上,与我一起解斗。”李则安沉声说道。
成德军上下一心,虽然军力不如河东,却也绝非弱者。真实历史上他们在梁晋之间周旋良久,甚至熬死了后梁,可不是单凭长袖善舞就能做到的。
眼见为实,只有亲自来魏博和成德走一圈,才知道武力逼他们屈服有多难。
因为骄纵死在河北大地的八万卢龙兵还在那里,死不瞑目正看着他呢。
但王和罗弘信各有各的隐患,并不能主动出击争天下,这种又臭又硬的家伙还是先搁置比较好。
朱温才是主要敌人,若是顿兵河北,让朱温从容发育,夺取青徐、江淮,俨然就是下一个曹操,而他就成了大号马超。
朱温发育起来是曹操,罗弘信发育起来不过是罗绍威,王也只是小赵王,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放朱温打河北是严重的战略错误,绝对不行。
他必须劝李克用将主要精力放在对付朱温上。
面对李则安的慷慨表态,王有些激动,用力点头,“愿随殿下共赴义武!”
第425章 仍不失封侯之位,好吧,只有伯爵了
王毕竟是少年人,血还没冷,正义感十足。
哪怕可能会直面李克用和李则安这样的恐怖存在,他依然点起四万人马,硬着头皮跟着出了成德地界,进入义武镇。
义武镇不大,总共只有两州十几县,人口不到五十万。
就算极限动员,全民皆兵也只能凑出三万多兵,且善战的老兵不过万余,其余都是临时征召的新兵,守城勉强堪用,出城决战却是自寻死路。
王处存心知肚明,自从李克用兴师问罪,他立即放弃外围州县,将主力部队撤回定州固守待援。
定州不算什么坚城,守城战打得很艰难,但顶过最初的三天后,河东军也有伤亡,索性改为围城。
双方就这样僵持住了。
王处存多次派人出来向李克用求饶,只求保住节度使之位和自己的地盘,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然而李克用盛怒之下,竟然不许,老王无奈,只能想办法找人出城向他的三位盟友求援。
王最近,带着兵来了;罗弘信稍远,正在集结部队;卢彦威面对求援并未明确表态是否支援。
看着城外每天不断挑衅的河东骄兵悍将,王处存愁眉不展。
他有些懊悔,但绝不是懊悔与其余三镇结盟,而是懊悔行事不密被李克用发现。
他知道自己不是强藩的对手,但他只是想独立生存,不想做谁的附庸,所以才会有河北四镇互保之举。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太弱小了。
比如现在,若是他有阵斩李存孝的实力,就可以开城出去给河东军一点颜色,让他们知道他的利害。
可惜他做不到。
就在王处存焦虑时,兴唐军与成德军相隔数里,都来到距离定州三十里左右下寨。
这个距离非常微妙,一天行军即可到城下,而城内散出去的斥候一般不会跑这么远侦查,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
毕竟这次义武征伐已经牵扯到六家藩镇,外交手腕的纵横捭阖优先级高于征战。
在敌我情况明了前,按兵不动才是最优解。
成德军下寨后,王亲临一线,与疲惫的士卒一起动手,加固营垒,挖掘壕沟,在天黑前将一座简易营寨扎好。
就在成德军扎营时,不远处的一座小孤山上,李则安和杨师厚带着几十名亲卫正在默默观察。
李则安将望远镜递给杨师厚,微笑着说道:“王成师这小子还算有点门道。”
杨师厚接过望远镜,发现数里之外的营寨清晰宛如眼前,惊讶不已。
他没有接上一句话,而是由衷地叹息道:“主公竟然能搜罗到如此宝物。”
“宝物吗?送你了。”
李则安淡定地说着:“其实这东西工艺并不复杂,但它能帮助观察战场,提前走出决策,所以不能轻易外泄。”
想到李存孝和李克用也有一支,李则安不动声色地往回找补,“至少不能流落到宣武军这些敌对者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