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他甚至没有假死,不算骗人,只是让身边的人制造出秘不发丧的氛围,就已经成功了。
首先是朝廷那边。
有不少朝臣希望拥立吉王李保,还有一些人觉得寿王李杰理应继承大统。
几乎没人记得凤栖泉还有太后和皇子。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最终还是杨复恭杨公公站出来,提醒大臣们,咱大唐的传统是宦官选皇帝。
其实大唐的正经传统不是宦官选皇帝,而是玄武门前做一场,谁赢谁上,但那是初唐盛唐的规矩,中晚唐已经没这么有种的皇帝了。
杨复恭谈规矩的底气很足,他手下控制着一部份禁军,金商和山南西道节度使也在他的控制下。
他在皇帝驾崩后第一时间让两个干儿子带兵入长安,效仿董卓故事。
他推举的新皇帝是李杰。
在装模做样的推辞一番后,李杰还是登上了皇位,改名李晔,君临天下。
随着李晔登基,朝臣们自然要做出选择。
奸臣们纷纷跳了出来。
其他人还好,他们本来就是大唐的臣子,与李则安关系不大,选择向新皇帝效忠也是合情合理。
最让李则安失望的是魏骏杰。
这位兄台在他“死”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向新皇帝效忠。
这也就罢了,毕竟李则安已经“死”了,吃散伙饭也很合理。
但魏骏杰向新皇帝表忠心的方式有些令人不齿,他主动献上分化、瓦解兴唐军的三条策略,还建议控制兴唐府留在长安的人员。
除了魏骏杰,之前那几个从坊四州推荐给朝廷的官员也态度暧昧。
但他们至少没有做得这么露骨。
除了魏骏杰,第二个让李则安失望的人是韦庄。
李则安原本对他寄予厚望,总觉得能写出《秦妇吟》的人总该有些风骨,然而他还是想多了。
韦庄第一时间离开自己的岗位,从兰州快马加鞭赶到长安,甚至还当场作诗一首嘲弄李则安刚则易折。
反倒是老实人张全义依然坚守岗位,还派亲信来洛阳吊唁,并向朱邪清流表达愿意继续效忠兴唐府,辅佐世子李存冕的决心。
张全义,过关;韦庄,淘汰。
李则安掏出小本本,将这些人的表演全部记下。
文官们有不少向新皇帝效忠,武将的态度却迥然不同。
大部分统领级大将都派人来洛阳向朱邪清流吊唁,表忠心。
虽说朱邪清流能否调得动他们还是个未知数,但至少态度是对的。
或许这些人会在未来拥兵自重,自称一脉,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是兴唐府的大将。
最让李则安感到意外的是骏杰军的几位。
大喇嘛桑植第一时间率领僧兵回了青唐,虽然没有当场背叛,但态度也有些冷漠。
李则安不怪他,只是也绝了重用他的念想。
人可以现实,但这也太现实了些。
仲云长安、图尔别克和药葛罗仁美却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们第一时间赶到洛阳,趴在李则安的棺木上痛哭流涕,仲云长安以为李则安真的因为战场重伤而死,深深自责,几乎当场自裁谢罪,好在被人眼疾手快拦住。
躲在帷幕后的李则安看到这一幕,唏嘘不已。
他手下有最摇摆的汉臣,也有最忠心的胡将,果然不能简单地以族类区分。
骏杰三人组,过关。
远在西域的北庭大都护和几个副手不动如山,甚至都没派人来吊唁。
这倒不是杜轩朗不念兄弟情,而是杜轩朗太了解自家大哥了。
开什么玩笑,我大哥天下无敌,未来是要一统天下做皇帝的人!你说他在战场上中流矢死了?
杜轩朗是不信的。
最主要的是,如果大哥真死了,嫂子一定会派人来通报噩耗。
他们是结义兄弟,又不是外人。
以杜轩朗对李则安的了解,自家大哥这指定是在钓鱼执法。话说回来,就算李则安真的被老天所嫉,以他们的兄弟情,他也会竭尽全力庇佑大哥的家人。
他不但自己淡定,还压住了躁动不安、想回中原保护李则安遗孀和子女的王彦章。
有人相信,有人不信,但每个人都在做出选择。
李克用的选择也很明白,他第一时间派人去洛阳,邀请朱邪清流来晋阳居住。
“清流,河东永远是你的家,就算我兄弟不在了,你也是我的亲人,我会照顾好行舟的子嗣,保他们富贵一生。”
李克用虽然不再是那个拍着李则安肩膀单纯大笑的兄长,但他依然念旧情,李则安从来不曾怀疑过他,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李则安装死时,宋州、陈州战场的惨烈争斗也落下帷幕。
王之然在兴唐军军心浮动前取得胜利,将朱温打得退回宋州不敢再战,又调动军队迅速南下,截住王建,发起突袭。
王建猝不及防下几乎全军覆没。
向来不肯吃亏的贼王八偷鸡不成蚀把米,若不是听闻李则安的死讯,他几乎要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好在李则安死了,他忐忑地心情倒是放松了几分,只能收拾心情退回光州大本营。
李晔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安葬先帝。
在先帝下葬前,还有件非常重要的事,给先帝定谥号、庙号。
唐朝刚建国那阵子,皇帝的谥号还算正常。
高祖太武皇帝,太宗文皇帝,都是一到两字的正常谥号,然而到了李治这两口子上台就开始往行为艺术的方向走。
谥号越来越长,德行越来越少。
字数太长导致谥号、尊号根本记不住,只能记个庙号。
李晔让大臣们商议了一番,最终还是暗戳戳地给出暗示,指出先帝宠幸宦官田令孜和权臣李则安,荒废政事、宠信宦官、导致黄巢之乱爆发、长安失守、逃亡蜀地。
大臣们也是心领神会,迅速响应,最终历史线收束,给李儇定下“僖宗”庙号。
历史线依然在顽强地试图回到原来的轨道,然而这个世界终究是变了。
第468章 鱼死网破,今晚就走
平心而论,李儇的前半辈子确实配得上这个庙号,但在李则安到来后,他虽然成了傀儡皇帝,却也安份守己,努力挽回之前的不利影响,僖宗做庙号着实有些过了。
若是按照李则安的看法,僖宗也好,别的庙号也罢,其实都不合适。
按照李儇的功绩和表现,放在汉朝压根混不到庙号的。
按照祖有功,宗有德的原则,大商一朝31个王仅6人有庙号,西汉4人,东汉3人。
就连汉景帝这样政绩突出的皇帝都轮不着一个庙号,李儇何德何能?
若是以汉朝的标准,整个唐朝也就三点五个人能混到庙号。
李渊的功是生了李世民,高祖没毛病。
李世民平定天下,文治武功都是巅峰,可称太宗。
李治任期内开疆拓土,将大唐国力推向高峰,可称高宗。
李隆基虽然引发了安史之乱,但毕竟有开元盛世的功绩,按理说他才配称中宗。但他死的的确太晚了,在李则安心中给半个庙号差不多得了。
至于其他皇帝,都不配庙号。
就在僖宗的庙号定下后,长安小朝廷的君臣还在琢磨着怎么安抚各地藩镇,大展拳脚开创一番事业时,一个让他们惊愕的消息从东方传来。
李则安没死,他要回长安了。
他甚至是大张旗鼓,光明正大的回来,在他回之前,还派使者先到长安,向朝廷宣告讨伐朱温的成绩。
此战兵出蔡河,收复陈州等地,歼灭宣武贼朱温部众五万余人。
李则安还大大方方的向朝廷请功。
他还要亲率二十万大军来长安向朝廷告捷。
接到这份上奏,长安小朝廷瞬间傻眼。
尤其是坐在龙椅上的李晔,脸色惨白,仿佛是从水里捞起来的溺毙死尸般。
“李,李则安还活着?”李晔喃喃地念叨着,目光空洞,几乎不敢相信耳朵。
大臣们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这些天以为李则安真的死了,压抑许久的情绪狂野释放,那叫一个放飞自我,现在想想,果然还是太鲁莽了。
有道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像李则安这样的奸贼,又怎会轻易死掉呢?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雍王府举丧戴孝,难道是假的?”有人忍不住咆哮起来。
无人回应,大殿内只有颤抖的呼吸声。
他们并不知道,雍王府的确举丧戴孝,但不是为了李则安,而是为了哀悼一位老将军和两万多伤亡的将士。
在南线的战斗中,为了阻挡王建狗急跳墙的狂攻,赵亲自率领陈州军迎击,战况十分惨烈。
老将军最终将王建死死地拦住,撑到王之然到来,但毕竟是年近七旬的老将,在乱战中受伤三处,连日苦战不得治疗,最终伤口感染,脓疮迸裂,不幸离世。
李则安感念赵忠义,让阖府上下为老将军举丧,又将赏赐和抚恤都给赵的儿子赵岩继承。
这次他还上表为功臣们请功,其中排在首位的就是赵。
然而这一切在新帝李晔眼中都不重要了。
坐在龙椅上的李晔突然释怀地笑了,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闹剧。
难道不是吗?
李则安并非虚言恫吓,而是真的有二十万大军。
李晔自嘲地笑了笑,以李则安的威望,用得着二十万大军吗?根本不需要。哪怕他只带几百人来长安,难道有人敢对他刀兵相向?
神策军早就被李则安打的闻风丧胆,听到李则安之名就瑟瑟发抖。
周围的藩镇呢?
周围的几个藩镇基本都在李则安控制下。
李则安看似不管朝政,实则安插了不少大臣进来,还把长安周围的军队牢牢掌控。
果然还是太急了么?
可我也是为了大唐社稷江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