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常在建筑工地,但并不会亲自动手干活。
领导下场踩一锹土的功夫,换做民夫们早就挖完一车土了。
作为工程总负责人,掌控、调度全局远比下场踩一锹土作秀重要。
所以掌控全局的她只是肌肤接近小麦色,并没有因劳作而长老茧。
这样的朱邪清流,有种汉家千金没有的健康和活力。
完美。
以前李则安是不信君王会为了一个娘们怒发冲冠,不顾江山,现在他信了。
如果是为了朱邪清流,哪怕今晚他和东方逵必须死一个,他也会义无反顾去决斗。
好在朱邪清流并不任性,或许是因为有刘氏这个榜样,她总是理性分析局势,并不干涉李则安的判断。
既然李则安要打,那他就立足于打想办法。
沉默良久,她缓缓说道:“如果你不方便接受大帅的支援,其实我父亲也有近万直属骑兵,我们可以请他帮忙。”
我们请他帮忙?
短短六个字的含金量,让李则安僵在原地,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有些无法面对朱邪清流亮晶晶的眼睛。
朱邪清流并不清楚他的想法,柔声说道:“我父亲也有自己的地盘和军队,请他帮忙是欠他的人情,与克用族兄无关。”
草原人便是如此,大汗下边有小可汗,小可汗下边有各种部落族长、千骑长。虽然沙陀人都默认李克用是大家的共主,但各部族也有自主权。
向朱邪巡天借兵,理论上确实不欠李克用人情,但欠老丈人的,而且说到底要不是看在李克用面子上,哪有这层关系。
他缓慢而坚定的摇头,“沙陀人崇敬勇士,鄙夷懦夫,你也不希望我在令尊眼中是个靠长辈才能成事的废物吧。”
朱邪清流不语,原本清冽的眼波多了几分柔和。
“嗯,我听你的,但你行动时要带上我。”
“好。”
这次李则安没有矫情。
欠未婚妻的人情最好办,大不了以身相许嘛,他必全力以赴。
李则安料定东方逵必来,倒不是觉得这简单的激将法有多高明,而是可以触摸的利益摆在这里,由不得东方逵不心动。
那可是散落在原野上的十万民夫啊,都是男丁!
十万男丁摆在一个有野心的藩镇面前,比什么狗屁胡姬美人儿值钱百倍。
有兵还愁没有美女?
东方逵敢来自然是底气的,论军力,他有精锐两万,哪怕留三千人守城也能出动一万七千,而李则安只有“乌合之众”数千。
数量占优,质量占优,优势比天大。
拿下马家匪帮的战绩也绝不会动摇他,毕竟东方逵和马家匪帮不是一个档次。
李则安的激将法,只是烧的正旺的火上浇一勺油。
有没有这勺油,火都会烧起来,油只是加速。
赶走探子后,李则安立即召集齐克让、张承范和史敬思三员大将,召开秘密会议。
会议进行的很快,他们虽然有些惊讶东方逵这么快就来,但并未觉得奇怪。
十万民夫摆在这里修水渠,无人觊觎才是怪事。
他们只是没想到来的是东方逵,而不是隔壁的朱玫。
简单的军议后,李则安征求了三位将军的意见,做出前期部署。
齐克让和张承范的士兵先不动,由史敬思亲自带队前去侦查,掌握东方逵的准确进军路线。
然后选在东方逵宿营当晚的凌晨时分,发起总攻。
都是大平原,没有埋伏,没有技巧,就是纯粹的数值比拼。
骑兵将会成为本次战役的主角。
哪一方的骑兵先撕碎对方的防线,战争的天平就会倾斜。
史敬思激动的全身颤抖,这是沙陀人最喜欢的战斗方式。
他主动请缨,要求做全军先锋,却被李则安笑着拒绝。
“我不冲锋在前,士兵怎肯死战。你随我一起行动。”
他确实不能让史敬思先冲,这是护学卫扬威立万的第一战,如果他只是躲在后方坐镇指挥,对他建立无敌军神形象十分不利。
这场仗需要的指挥能力不多,要的就是敢打敢冲,所以只能是自己。
东方逵来的比预期还快,担任侦查任务的史敬思很快就捕捉到他麾下主力的行踪。
“使君,东方逵军已越过漆水,在距离我军营地三十余里的地方邻水下寨,营寨依山傍水,鹿角拒马齐全,骑兵无法踏营。”
史敬思有些恼火的嚷着:“没胆的鼠辈。”
李则安被逗乐了。这也能生气的吗?果然还是个十七岁的年轻人。
东方逵的行动速度和军队素质都相当不错,这样水准的军队,即便在虎狼成群的唐末也并非等闲。
为何这样的人在历史中寂寂无名,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节度使当着当着就被人取代了?
他有些不解。
如果东方逵遭遇意外的话,还请快点。
李则安再次召集麾下将领开会。
因为敌人来的太多,太猛,这一万七精兵虽然只有一千左右骑兵,但步兵也都是经历过战争的老兵,精气神和新兵蛋子完全不同。
想要击败这样一支军队,难度不低。
“我们原来的计划必须修改了。”齐克让叹息一声,眉头紧蹙。
他说的没错,原本还想着敌人远道而来,营寨不会那么讲究,还有夜袭机会,能以逸待劳,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不能等了,我们必须立即武装修渠的民夫,给他们发武器,利用人数优势靠消耗战击退敌人。”
张承范沉声说道。
李则安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微笑着问道:“这种临时组织的民夫有战斗力吗?”
“不需要他们有太多战斗力,我们把军队埋伏在侧后,等敌人精力被这些民夫消耗再杀出,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可奏奇效。”
的确是个好主意,只是民夫的损失会非常惨重,能活多少都是上苍庇佑。
李则安脸色微沉,缓缓摇头,“张将军,这种话我希望是最后一次。我军成立目的固然是保护学子,但大唐军人保境安民是本分,怎能用民夫做消耗品。”
“他们只是淳朴,不是傻。”
历史上的确有喜欢用民夫做消耗品的名将,但也有征调民夫奴隶当炮灰,结果阵前倒戈把自己玩死的。
这种战法一出,他就和孙儒、秦宗权、李罕之这些人一桌了,杨赞图也绝不会认他这个兄弟,朱邪清流会失望而去,他拯救国家的愿望也会落空。
李则安话说的很重,张承范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立即缄口不语,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齐克让也提出自己的看法,“我们可以结寨死守,消耗敌军锐气,再请府尹派兵包抄后路,可获全胜。”
“齐帅说的有理,但有两个问题。一是粮食供给,营中粮食仅够维持十几日,全靠长安和杜家庄输送粮米。而且这些民夫战斗能力不强,坚守很难。”
李则安淡定的说道:“王府尹虽然有几千士兵,但多是毫无战斗经验的新兵,这些人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逆风就会溃散。更何况王府尹还在发愁让谁统帅军队。”
齐克让叹息一声,没有言语。
李则安说的没错,他的建议看似很好,但不具备可行性。
两位名将,一筹莫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虽然是唐末名将,但都是擅长使用正兵作战的将领。
能打赢的仗他们不会浪输,打不了的仗他们也能莽一波败中求胜,然后保存实力撤退。
但他们想不出怎样用几千只有训练经验的新兵在近两万藩镇精锐的攻击下还能保护十万民夫。
两人对视一眼,勾起了不好的回忆。
人生处处是潼关,这场仗根本不知道怎么打。
两人交换眼神后,齐克让知道自己不能装傻,沉声进言,“使君,东方逵此人并无凶名,也没有做过你说的那种事,至于劫掠,人人如此他也未能免俗。”
“齐帅,你是军中前辈,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虽然这很难,但既然东方逵为民夫而来,我们可以和他谈判。”齐克让的语气中有些无奈。
若是年轻十岁,他会毫不犹豫的建议干他妈的,但现在他已经没了年轻时的锐气。
他选择了稳重,“东方逵要民夫也是为充实实力,这些人落在他手中虽然远不如在使君这里待遇好,但好歹能保全性命。等我们日后强大再去解救他们。”
齐克让老脸涨红,这番话显然是在践踏他身为名将的尊严。
李则安请他来不是让他提投降建议的,但形势比人强啊。
有些话不能说,但他心中还是有些些感慨,如果李使君不挑衅东方逵就好了,或许还能多些时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则安听完两位宿将的意见,又将目光转向史敬思,“敬思,你怎么看?”
史敬思以为自己被叫来是充数的,没想到还要发表意见,沉默片刻,目光逐渐坚定,“使君,我不懂这些,但不管东方逵有多少人,我都会第一个冲进去。”
很好,很有精神。
李则安点头示意他坐下,唇角带着几分笑意,开始表演。
“张将军的提议,虽然失之狠辣,但的确是军事角度的上解。”
张承范没想到李则安居然在肯定他,赶紧站起身,呐呐的解释道:“使君,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只是别无选择。”
“张将军,请坐。你的忠诚,早就在潼关证明过,不必惶恐。”
见李则安没有深究,张承范赶紧坐下,趁着烛火昏暗,偷偷拭去额角汗水,同时暗下决心,以后使君不喜欢的话坚决不能说。
李则安又将目光转向齐克让,他起身向齐克让作揖为礼,“齐帅为保全民夫不计个人声誉得失,善莫大焉。”
“我知道齐帅的意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让民夫先活下去,未来总有办法。”
齐克让没想到自己的软弱言论能得到理解,心情也好了几分。
就在张承范以为李则安要为自己的年轻支付代价时,他的语调逐渐提高,“我军处于劣势,只能妥协,东方逵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这的确是明智之举,可我不喜欢失败,更不喜欢投降。”
他微笑着说道:“不瞒几位,今日之局面,都是我一手造成,全在我的计算中。”
齐克让和张承范猛地一惊,不约而同的看向李则安,试图从他眼睛里捕捉到装腔作势的心虚,然而没有。
李则安充满必胜的自信。
他继续微笑说道:“多余话先不说,我只说一点,破敌就在今晚。”
齐克让和张承范大惊,异口同声的劝说道:“使君不可,东方逵兵多且精,正面硬拼我们不是敌手啊。”
“谁说要硬拼了,此战不能力敌,只能智取,所以才要夜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