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府门,就看见几个乱民在那里和卫兵拉扯,嚷嚷着什么“还我儿子”,“还我兄弟”之类的屁话。
这话东方逵就不听了,我还你儿子?你儿子废物到连我都保护不了难道让本大帅给他殿后吗?
“都给本帅闭嘴!”
东方逵手持长剑,厉声呵斥着,剑尖还滴着血,再加上他脸上抖动的横肉,煞是吓人。
他用力一挥长剑,血溅了一地,怒吼声在长街回荡,“哪来的给我滚回哪去,别让本帅发飙!”
毕竟是当过节度使的人,积威所至,就算暂时落魄,气场还是在的,这大嗓门喊下去,整条长街都陷入沉默。
看着众人鸦雀无声的模样,东方逵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治不了李则安,老子还治不了你们几个刁民?
要不是现在实在缺人,起哄捣乱的刁民一个都别想跑!
东方逵很清楚,接下来他最重要的事就是抓紧时间招募兵马,虽说新兵出了城没有战斗力,但守城时当个炮灰还是没问题的。
他知道李则安不会放过他,愤怒归愤怒,倒是从来没有怠慢。
他生怕李则安乘胜追击,不但将剩余的三千人全部派去守城,还把府上的家丁仆役也全派了过去。
现在的节度使府,能动用的兵力只有门口这几个卫兵,所以他才会亲自提剑出门查看情况。
东方逵也是没办法,现在是他接任节度使以来最危险的时刻。
他总有种感觉,自己仿佛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李则安这小王八蛋就是那条毒蛇,隐在暗处随时准备咬他。
以他现在的衰弱程度,一口就能致命。
今天早晨起,有一批败兵逃了回来,换做以前他对吃败仗的人不会有好脸色,但今时不同往日,能活着回来,还愿意继续效力总比跑了强。
所以他下令守城士兵不得为难逃回来的败兵,直接放行,在城内军营妥善安置。
不但不能为难,还要给他们好吃好喝伺候着。
之所以把败军都放进来,就是怕这些人见势不妙跑了,关在城里想跑都没得跑。
东方逵站在门口向城门望去,正好看见一名士兵急匆匆的赶来。
他生怕这士兵又嚷嚷什么“大帅不好了”,冲着士兵吼道:“好不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说事。”
士兵看见他剑尖的血迹,吓得远远停下脚步,小心翼翼的汇报着:
“大帅,今早有一批回来的兄弟安顿在城西营,刚去招呼他们吃饭时却找不到人,不知道是不是跑了。”
东方逵猛地一凛,想到之前在漆水岸边输的那一场,被毒蛇盯着的不安感更重了。
他本能的想要缩回府邸躲一躲,但军营走失一批人更是大事,他咬咬牙还是准备带几个亲信先去城西营看看。
就在他思索时,刚才汇报情况的小兵惊声高呼道:“大帅不好,小心!”
东方逵勃然大怒,他现在听不得这两个字。大帅确实不好,但你更不好,因为你马上要死了!
他持剑向瞎嚷嚷的小兵冲去,背后又响起一声厉喝,“东方逵,纳命来!”
虽然慌乱,但东方逵的反应确实快,声音响起的瞬间就横剑在前,转身的同时做好防御反击姿态。
他的确防住了背后压根不存在的“杀招”,却将自己的后背彻底露了出来。
脖颈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惨叫一声,茫然回头。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
虽然素未谋面,但他看过李则安的画像,再联想到此人胆大包天的无耻偷袭,瞬间明白对方的身份。
“李...”
他连一个字都没能完整的说出口,就被李则安二次挥来的致命一刀抹了喉。
看着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东方逵,李则安还没来得及补刀,刚才在东方逵身后大吼扰乱他的沙陀少年抢先一步冲上来连补三刀,送他上了路。
李则安向出手的史敬思投去赞许的目光,旋即高举手中卷轴。
此时正好有一队巡逻的士兵冲过来,不等他们喝问,李则安手握黄皮卷轴,当众徐徐展开,朗声说道:
“逆贼东方逵进犯皇城,意图谋反,罪不容诛,已经伏法。”
“谋反之罪系逆贼东方逵个人所为,除此獠外,胁从不问。”
正准备动手的巡城士兵都愣住了。
等等,节帅怎么就成造反的逆贼了?好吧,造反就造反,这年头造反的草寇和藩镇一抓一大把,不是什么新闻。
重点是胁从不问。
跟随李则安一起混进城的精锐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虽然在整个州人数对比是保大军三千人对随他混进来的八百人,保大军占据巨大优势,但在节度使府门口却是数百人对五十人,反倒是巡城士兵落后。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有人扔下武器,大声嚷嚷,“我等只是小兵,哪知道大帅,呃,逆贼意图谋反,我等无罪!”
你不知道正常,东方逵自己也不知道在谋反。
李则安默默吐槽。
但他并没有冤枉东方逵,越界在京兆府掠夺十万民夫,这是毫无疑问的谋反。
除了用《师说》扮演圣旨有虚假宣传嫌疑,其他都是真的。
这份字研的风味圣旨,确实很唬人。
换位思考,这些士兵放下武器倒戈也很正常。
城里突然出现上百个虎背熊腰的京兆来客,一刀把节度使砍了,手里还拿着一份疑似圣旨的卷轴,换你你不慌?
这时候京兆来使又说只问首恶,胁从不究,谁还会顽抗?
喊两嗓子也算对得起东方大帅了。
巡城队的队正攥着手中刀没有放下,此时李则安正好看过来,只是一眼,就把队正骇的刀都拿不稳。
京城来的爷虽然说胁从不问,但这可是谋反,怎么可能不牵连?
他是东方逵提拔的,若是追究面扩大,他第一个倒霉。
他需要上岸,立即!
电光石火间,他想到了主意。
“东方逵叛逆,他的家人也是附逆,此事不劳使君费心,下官这就去拿下叛贼余孽!”
话音刚落,他已经带着巡城小队冲进了节度使府。
李则安乜了一眼朱红如血的大门,没有说话。妇孺的血能少沾还是少沾些,但他绝不会阻拦。
罪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
东方逵一家住在朱红大门内,享受民脂民膏,生活奢侈,杜甫说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便是如此。
既然惠及家人,如血朱门是用老百姓的血染红的,那现在溅上全家人的血,也怨不得别人。
你不能只在被杀时喊“祸不及家人”,享受奢靡生活时觉得理所应当。
州的混乱仅限于节度使府。
李则安的八百人不算多,但留守的三千士兵哪知道进城了多少人,早就是人心惶惶毫无斗志。
史敬思手提东方逵首级,李则安带着《师说》卷轴充当风味圣旨,带队沿着城墙安抚守城士兵。
既然只问首恶,胁从不究,东方大帅也已经死了,自然没人愿意为死去的大帅陪葬。
东方逵好歹也是一方节帅,手下当然是有死忠的,可惜那些死忠被他逃跑时扔在漆水边上,死的死,俘虏的俘虏,此时哪还有人。
李则安抓了保大军一万多人,基本都放了,但骑兵部队和中层以上军官除外。
这样是为了确保保大军不管逃回去多少人都是一盘散沙,方便夺城,这招效果确实很不错,这一路走来,几乎没有遇到抵抗。
最后一面城门是北门,当李则安和史敬思公式化接收城防时,忠于东方逵的人总算出现了。
一名队正拔刀怒吼,招呼手下为大帅报仇。
此人身材高大,面相敦实,一看就是农家子弟出身。
或许是被东方逵破格提拔,从一介农夫变成基层军官,亦或者只是简单而朴素的为上官报仇的心理,他拔刀了。
可惜了。
李则安心中叹息,此人能在大局已定后为恩主复仇,是条汉子。
但没办法,既然拔刀就得死,不然这城还怎么接收。
李则安没有出手,而是后退半步。
史敬思心领神会,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扬,刀光如匹练,一闪而逝。
为东方逵报仇的队正,哪里挡得住这一刀,瞬间身首异处。
史敬思的武力和李则安也是五五之数,这名队正不过是比较强壮的普通人,哪能和这种能以勇武登上史书的猛将比拼。
史敬思吹去刃尖鲜血,收刀回鞘,退至李则安身侧。
他自知自事,既然不善言辞,那就别随便秀浅薄的见解。
跟随李则安才几个月,他就从哨官升迁至都将,而且由王府尹代发朝廷正式任命,这比在河东军时升迁都要快了。
如果只是升迁快,他会感激,却不会钦佩,李则安最让他佩服的是出人意料的决断和果敢。
拥有堪比李大帅的战场决断力,以及李大帅没有的冷静判断。
这是史敬思的公允评价。
跟随李则安,他要做的也很简单,既然脑子没有李使君好使,那就少用点,握紧手中长刀,斩向使君的敌人就好。
随着张承范统帅的后续部队抵达,州城彻底落入李则安掌握。
走在州街头,看着一双双畏惧、疑惑的眼睛,他的心情有些微妙。
和长安不同,虽然那里是他预定的未来首都,但毕竟现在还不是他的城,没什么归属感。
但州不同,这里确实不富裕,人口也不多,城池也小,比起长安就是个小县城,但这是属于他的城市。
当然,前提是西川圣人李儇愿意依惯例任命他做节度使。
李则安领头向州府走去,“走,我们去州署看看情况吧。”
州刺史是地方行政长官,掌民政、军政、财政、刑名等事,但州是节度使治所,所以没有刺史,由东方逵兼领。
州府日常工作由别驾和长史负责。东方逵不喜欢上任别驾,直接给人撵走了,现在是长史管事。
李则安要见的就是这位长史。
等他来到州署门前,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却没想到州署差役早就列队站在道路两侧,等待他来检阅。
一名年约三十许,精神饱满,体态微胖的官员身穿绿色六品官服,捧着一个木盘,上方盖着红布,从形状判断应该是官印和卷册。
李则安有些惊讶,不是吧哥们,这么识时务的吗?
虽然有些遗憾不会有狗眼看人低加装杯打脸的喜闻乐见桥段,但知情识趣也挺好。
他走上前去,领头的六品官已经躬下身,双手将木盘捧过头顶,声音远远传来。
“下官州长史魏承,表字骏杰,携州廨上下官员迎接使君。东方逵鱼肉乡里,兴兵作乱,罪不容诛,幸赖有使君神兵天降,这才为州免去一场灾祸。请使君入府,下官向您详细禀告诸事。”
魏骏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