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东方逵这孙子还算有点本事,府库中甚至搜刮了不少名家字画,其中更有吴道子和颜真卿的真迹。
当然,在这个时代,颜真卿和吴道子的作品不算少,虽然珍贵但不会像后世那么夸张。
毕竟这两位的作品放在二十一世纪是上古大能的真迹,放在唐朝只是当代书画展的优秀作品。
厚古薄今可不是今人才有的心态,唐人同样如此,一开口就是先秦两汉,魏晋风流,对当代艺术暗戳戳的贬损。
不知道唐朝有没有类似“离骚之后无韵律,诗经之后更无诗”这种批话,但崇古薄今是客观存在的。
李则安观赏一番后,决定不暴殄天物,连同这几天自己的书法作业一起,打包派快马送回长安。
赞图兄弟这般雅人,与这些作品最相配,他肯定喜欢。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写的那些字,和颜真卿老先生相比,简直就是狗爬。
好在李则安也没想在文坛留名,参加科考也是凑数,所以并不在意这些评价。
他不会学章总那样在几幅字画上加自己的印章,免得被后世人戳脊梁骨说这个李则安是何许人,让人一戳就是一辈子。
他的名字留在未来的史书里就够了。
古玩、珍宝原本在乱世中都是纯废物,但李则安眼中没有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优质资源。
他确实用不着,但王府尹用的着啊。
他老人家挪用给皇帝修缮宫殿的钱修郑国渠,这份高义的确难得,可见老王也是个做人有底线的读书人。
读书人不坑读书人,东方逵这里的奇珍异宝,李则安全部打包,送回长安,让老王拿去充实皇宫。
修缮宫殿缺的人也好办。
保大军战败后,这近两万败军很不好处理。
全杀了肯定不行,这么干以后哪还有人敢投降?当做无事发生甚至继续重用也不行,那保大镇没有丝毫改变,他不过是下一个东方逵。
想来想去,他决定将这近两万人打包送去长安。
附逆是重罪,让他们给圣天子修缮宫殿,就当是赎罪了。
甚至连工钱都不用付,一帮叛逆干活赎罪还他妈想要工钱?真想造反了是吧。
等宫殿修好也别全放回保大,留一部分在长安原地就业。
同时解决了长安城缺徭役,保大镇存在隐患两大难题。
李则安开心的整天都憋不住笑。
就在他欣喜时,张承范风尘仆仆的进来了。
“使君,保大军已经接收完毕,请问该如何处置。”
经过攻略保大镇一战,他对李则安彻底服了。原本他是因为恩情效力李则安,对承诺的日后举荐节度使一事只当画饼,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这一战李则安以数千新兵逆势夺取坐拥两万大军的保大镇,创造战争史奇迹,张承范自问便做不到。
他心服口服,只盼着李则安能早点做大做强,自己也能附骥尾而致千里。
“整顿一番,连同这封信送去长安给王府尹。”
李则安的话让张承范当场愣住,“使君,那可是两万壮丁。”
“府尹给了我们十万男丁修郑国渠,这只是报以滴水。”
张承范恍然大悟,难怪李则安之前坚持修郑国渠,这渠修好,受益的不只京兆府,还有保大镇的部分农田。
合着之前是用朝廷的人给自己办事?
李则安当然不知道张承范在脑补什么,拿出另一张写好的稿纸。
“还有这个,请转交杨赞图,让他帮我润色誊写,上奏朝廷。”
张承范接过稿纸,忍不住瞄了一眼,有些惊讶,“使君,这,这合适吗?”
这张稿纸是一份请封的奏章,只有内容,并无格式。
李则安并非刀笔吏,为了不闹笑话,只好请杨赞图代笔。
大唐各项制度完善,官方文书自有一套完整的《大唐六典》做详细规范。李则安只记得这套通行标准是著名的奸相李林甫所著,玄宗厚着脸皮蹭了个二作。
这份稿纸只有草文,主要是为齐克让和张承范请封。
其中齐克让兼京兆北面防御使,领延州;张承范为河西防御使,领坊州。
使官本非常设,但在唐朝中后期,使官泛滥,且只能放不能收,导致使官逐渐变成常设官制,最常见的使官便是重量级的节度使。
除节度使外,观察使,防御史也是常见使官。有些地方重要性不够,不设节度使,就用这些次一级的使官代替。
防御使与观察使的最大区别是防御使主要管军事,观察使是军政一把抓。
保大镇总共四个州,李则安上来就分出去两个,倒不是他真的这么大方,而是他需要安抚军心人心。
齐克让、张承范跟着他出生入死,辛苦数月,若是啥都捞不着,肯定会寒心。
更何况他们还得跟随自己征战,这两个防御使更像是遥领,就是人不去上任,只享受同级待遇。
齐克让原本就是泰宁镇节度使,自然是兼任;张承范之前兵马使已经被褫夺,所以是任用。
总之,都升官了。
不仅升官,还得发财,东方逵府库里的绸缎丝绢,也分了一部分给他们。除此之外参战士兵也均有赏赐。
东方逵买单,为什么他买单,因为他被大伙儿杀了,就这么简单。
对这些根不红苗不正的铁血封建主义战士,讲什么理想道德信念都不好使,人家跟你混是为了升官发财,你给人家讲理想道德,你不挨刀子才是怪事。
咱小李逮着一只羊,就舍得给兄弟们卸两条腿一起吃,这就是态度。
张承范感受到李则安的诚意,再三拜谢。
想到几个月前他还穷困潦倒,马上就要病死破庙,跟着李则安短短数月,不但重新领兵为将,还被保举为防御使,至少恢复了往日荣光。
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老张办事素来稳妥,接受命令后立即组织人手将已解除武装的保大镇原军队“护送”去长安。
比起几年前从潼关败退回长安的颓唐,这次却是格外的意气风发。
他脑子很清楚,李则安保举他做防御使,不是让他去地方作威作福,而是给他先解决职务和级别。
不能满足于一个区区防御使。
必须紧紧跟随在使君身边,创建更大的功勋。
送走张承范,李则安又准备了一封亲笔信,从东方逵的府库扒了份厚礼,派人送去西川成都。
当然不是给西川圣人李儇,而是给田公公。
没办法,谁让李儇圣人昏聩无能,大小事务均由田公公做主呢。
小孩子不懂事,还是阿父(李儇对田公公的称呼)代收吧。
有了这份礼物,让田公公送出去几个本就不在掌握中的官帽子,自然不在话下。
“老阉奴,虽然这些珠宝古玩我不怎么在意,但你只是代管,等日后还回来时可就是连本带利了。”
田公公早晚是要倒的,他记得历史上是被王建这个“贼王八”玩死的。细节记不太清楚,大致如此。
不过都无所谓。
田公公也好,贼王八也好,都想要他看中的大后方巴蜀,已然有取死之道了。
...
“哈哈,则安兄弟干的好啊!”
李克用用力拍着桌子,端起大碗狠狠地喝一大口酒,将信递给刘氏,“我敢打赌这小子打仗时手受了伤还嘴硬,你看这字写的,比我也就最多好一点嘛。”
“让我看看?”
刘氏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接过信一瞅,看到李则安扮演李克用吓得保大军屁滚尿流满地跑,忍不住笑了起来。
“则安兄弟打仗全无成法,东方逵确实不是他的对手。这次他下手也狠,东方逵全家都被灭门了。”
李克用瞪了刘氏一眼,吹胡子瞪眼的嚷了起来,“灭门就对了,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兄弟做的没问题。”
刘氏心中暗叹,杀当然没问题,只是以前总觉得李则安是那种品性高洁的读书人,这种看错人的感觉就像走阶梯时一脚踏空般难受。
不过也好,太高洁的人,在这个世界活不下去。
刘氏之前总盼着李则安科考失败,回头辅佐李克用,所以希望他是个品性正直的读书人,现在李则安明显要自立门户,那脏点也挺好。
看着自家夫君开心的像个二十九岁的孩子,刘氏笑着摇摇头,不好说什么。
李克用这段时间因为朱全忠的事弄的挺心烦,一时半会找不到突破口,这段时间和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交好,河西的保大镇又归了自家兄弟,至少没有西面后顾之忧,再揍朱全忠就可以全力出击。
总之,都是好事!
不仅如此,李则安还在信中明确的承诺,李克用大兄征讨关东诸侯时,只要他能抽开空定会亲自率军参战,若是分身乏术也会派麾下大将领军协同。
至少这一条是好消息。
刘氏暗自想着,她并不指望李则安像李存孝,李嗣源那样冲锋陷阵,她更希望李则安作为军师为河东军的行动出谋划策,省得每次她一个妇道人家跟着,不太像话。
李则安在信中还说,他得从明年起才能追随大兄,毕竟现在他的军队还在组建,人数和战斗力都成问题。
以及最重要的,他希望能在今年春节先解决个人问题。
李则安可不敢顶着“打完这一仗就回来结婚”的光环上战场,也只好抓紧时间了。
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李则安的急迫,将李克用逗得哈哈大笑,狠狠地喝了一碗酒又嚷嚷起来,“我看兄弟这是真的急了。”
刘氏白了他一眼,“兄弟过完年都要虚十九岁了,清流也十八了,能不急么。”
好不容易才给清流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家,顺便还和则安兄弟拉近关系,她比两个孩子还着急,只有李克用这神经大条的粗胚才会笑话。
她用手肘推了推李克用,“别喝了,听我说,则安父母都不在了,家里也没长辈,这婚礼得我们操心。”
“我们不是清流这边的长辈吗?”
“糊涂啊,清流是三叔家的女儿,则安是你斩白马结拜的兄弟,哪边近?”
李克用瞬间酒醒了一大半,瞪圆独目,喃喃的说道:“对哦,我们不给兄弟办谁来管他,对对对,就在晋阳办,大办特办!”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来准备。等你想明白,好菜都隔夜了。则安兄弟抄了东方逵的家还记得把好东西给你带一份,你却想不起来帮他办婚礼。”
“嘿嘿,我这不是整天都在想着怎么收拾朱全忠嘛,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这事交给夫人去办,我忙正事。”
“你的正事是积蓄力量,而不是四面出击。”刘氏趁机劝说。
李克用原本笑呵呵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我哪有四面出击?我只是不想看着朱全忠趁机壮大。”
刘氏叹了口气,“夫君,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朱全忠的宣武镇旁边就是秦宗权、朱瑾、朱、时溥,他能自保就可以烧高香了,哪里还能轻易壮大。”
李克用想起李则安酒醉之后提起的唐末五雄,莫名的有些烦躁,“军国大事,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话音刚落,他看着刘氏错愕的表情,也有些后悔,只好往回找补,“夫人,我不是说你不懂,是则安兄弟说过朱温这厮定会壮大,我不得不先下手啊。”
“既然是则安兄弟所说,那也不急一时,我们积蓄力量,等则安兄弟来晋阳,你再和他竟夜长谈,看看怎么收拾朱温吧。”
刘氏有些意兴索然,以前李克用在战略布局方面很接受她的意见,现在却对则安兄弟言听计从,将她当做不懂事的妇道人家。
那你以前问计于我时,嫌弃我是妇道人家吗?
等你的好兄弟发展壮大,虎踞关内,坐看关东各路诸侯你死我活,随时领大军出关时,他还认你这个大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