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68节

  修缮郑国渠,可以灌溉数十万亩土地,多养活百万人,代价只是十万子民离心,甚至不用朝廷承担成本。

  有几个皇帝能拒绝这种交易?只要李则安不让朝廷承担债券支付,西川圣人肯定觉得李则安是忧国忧民的忠臣。

  杨赞图有些悲哀的发现,这张精致的债券正在动摇大唐的根基,然而因为包装精致竟无几人能看出精致外表中的剧毒。

  这何止是十万民夫。

  他们有嘴,有亲友,口口相传下,全国上下都会知道李则安言出必践,决不食言。

  反观皇帝,权威被反贼和藩镇轮番糟蹋早已荡然无存,李则安的金口玉言将会逐步取代圣人之口。

  他光明正大的站在那里,一点点吞噬着皇权最后的余晖。

  比起这个,更让杨赞图心惊肉跳的是,他没有任何应对手段。

  他能怎么办?跑去向皇帝密奏,说李则安在动摇大唐根基?开什么玩笑,西川圣人的才智恰好处于能读懂李则安第一层用意,看不透李则安云端之上谋划的程度。

  事实摆在这里,无论怎么看李则安都是效忠朝廷。

  如果皇帝要砍一个人,肯定不是李则安而是告密者。

  更何况他绝不会这么做,这是他和李则安之间的默契。

  他们的出发点一样,都是为国为民为己,只是一为神州,一为大唐。

  因为大家都是理想主义者,所以才会有共鸣。

  正因为他做事光明正大,李则安支持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简而言之就是,“如果你觉得大唐还有救,那就证明给我看!”

  所以他的手段必须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来证明。

  李则安没用阴谋诡计对付过他,所以他也不会。这是君子之争,而非小人之争。

  杨赞图很快释然。

  则安,你的阳谋很好,但只要长安尚有天子气,什么谋划都是徒劳的,迟早有一天你会想明白,届时我为相邦,你掌军权,国泰民安岂不美哉。

  所以他要光明正大的向李则安证明,大唐依然有救!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杨赞图并不知道,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大唐还能再续二十三年已是奇迹。

  李则安来了,这个进程只会加快。

  毕竟李则安要做的事情很多,绝不只是代唐那么简单。

  他要让大唐在辉煌中体面退场,将五代血腥乱世扼杀于摇篮,建立北起贝加尔湖,南至交趾,东出大海,西抵安息的超级帝国。

  他还要吸取后世辽、元、清等收拾游牧特别在行的内鬼的先进经验,从阿尔泰山外的大湖平原到东北建立一系列军镇,将游牧兴起之火斩断于微末,让游牧民族载歌载舞直到李可沁机枪问世。

  站在书房,仰望画工粗糙,满是不和谐标识的地图,李则安负手而立,心驰神往。

  如果他不曾见过后世的大乱大治,他不会有如此狂妄的蓝图。

  但他见过。

  李则安喃喃自语,“赞图,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在谋划什么,你也定会支持我。”

  节度使问题尾大不掉,他也不敢贸然触碰,否则骄兵悍将会在睡梦中摘他的脑袋。

  想来想去,只有内患外移。

  如果想做节度使,那就离开内地,去北海之滨,去大洋之外,去天南地北,去更远的地方做节度使。

  使持节者,理应足迹遍天下,而不是国内。

  宏伟蓝图终究要落到实处,他必须尽快整合关中川蜀,然后寻找合适的时机,兵出潼关席卷天下。

  他要面对的朱温、杨行密未必比窦建德、王世充、萧铣厉害多少,但唐末的骄兵悍将凶残程度却是所有王朝末期之最。

  郎梓不过是东方逵麾下无名小卒,历史书上永远不会记录的那种,却能当机立断干掉东方逵全家。

  像魏博、成德、卢龙这样的强镇,人人都是郎梓。

  想到这里,李则安的雄心壮志逐渐冷静下来。

  还是先从壮大自己开始吧。

  齐克让、张承范、华洪、王彦章、杨赞图、杜轩朗,都是蓝图的重要组成,一个都不能少。

第77章 哪有查不出的案子

  君子之争,自当光明磊落,让对方输的心服口服。

  杨赞图如是想,李则安亦是如此。

  但仅限于杨赞图。

  那是自家兄弟,李则安可以先君子再君子,但对其他人他依然是先小人后小人。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唐末五代,对谁都用君子手段是嫌死的不够快么?

  对其他人,就得按照对付魏骏杰、郎梓的手段来办。

  盖着保大镇节度使印章和李则安私人印章的债券新鲜出炉,看到这张正在掘大唐根基的魔鬼契约,李则安心满意足。

  他手中的这张债券背后的字是杨赞图所书。

  为方便清晰辨认,背后的字是隶书。

  中正平和,有翩翩君子之风。

  李则安当然不会拿去兑钱,谁拿杨赞图亲手写的债券兑钱,他能笑话一辈子。

  这可是明年贷款状元,柳公权隔代传人的手书,而且还是第一批【清流券】编号前十限量版。

  留给子孙,这可都是文物。

  这种写着字的文物价值何止千金。

  前几天,他将王彦章带去保大镇,铁枪一出,原本还有些怀疑王彦章做总教头资格的人瞬间闭嘴。

  武人就是这么耿直,你强你就是对的。

  留下王彦章,李则安又回到长安监督债券发行。最利的刃杀人于无形,比如这份债券。

  然而他还没开心几天,就收到两份报告,一前一后,说的是同一件事。

  事情倒也不复杂,就是保大新军有十几名士兵洗劫了一处村庄,杀了几个人,抢了几个女人。

  这种事在这个时代实在太常见,早就令人麻木。

  李则安将密报看了几遍,轻叹一声,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保大新军是由护学卫扩充而来,选的都是出身纯粹的破产农民,都是按照职业军人的要求培养,待遇也是最好。

  他对这支军队寄予厚望,希望能建成类似岳家军、戚家军这种要纪律有纪律,要战斗力有战斗力的铁军。

  然而这在唐末大背景下实在太难。尽管他三令五申,反复强调,也鞭笞过几个违反军纪的士兵以儆效尤,但这种事还是发生了。

  时代的惯性并不会因为几顿鞭子而改变。

  “别家大帅的军队都这样,我们凭什么不行?”

  莫说是古代,就算到了现代,又有多少人抱着“没事,只是喝了一点,开稳点”的心态踩下油门,然后落网。

  如果是这个时代的其他军队做出这种事,他也麻木,但这是被他寄予厚望,想要建立一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保大新军。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犯事士兵了,必须出重拳。

  更让他有些失望的是,镇守州的张承范似乎没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只是将士兵鞭笞一顿关押起来。

  这么做当然可以解释为不敢擅专,等他来裁断,但更可能是张承范内心也不觉得这算多大的事,是想等风声过去再放人。

  更让他失望的是,张承范甚至没有专门向他上报此事,反倒是王彦章和郎梓给他写信汇报。

  郎梓汇报并不奇怪,此人现在扮演的角色就是咬人的恶犬,他不汇报才是失职。

  王彦章居然会写信,让他的心情好了些。

  或许是因为客将身份限制,王彦章说的很委婉,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李则安来不及集结亲卫队,直接带着华洪和整装完毕的十几名骑兵,高速北上。

  秋风吹在脸上,李则安的心情逐渐平息,开始思索如何处置。

  军纪是必须执行的。

  犯事士兵全都得死,一个都不能少,而且必须公开处决,让他们死的有警示价值,否则就白死了。

  他考虑的因素很多,唯独没有“下不为例”和“法外开恩”。

  无论国法还是保大新军的军规,劫掠百姓都是死罪。

  世道混乱,外边的人不守规矩,他暂时管不了,但不能是他的麾下。

  哪怕是齐克让的部曲或者张承范的亲兵犯事,他都不会如此愤怒,但这是新军。

  人学好不容易,学坏只要一刹那。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处置得当,不但可以挽回民心,还可以严肃军纪,让这十几个人的脑袋发挥最后的余热。

  想通这一点,李则安不再恼火,当他踏入节度使府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只看外表,根本没人知道他已经判了很多人死刑,只差执行了。

  回到节度使府,李则安第一个见的是王彦章。

  为什么不是郎梓?因为统战价值不同。

  郎梓这样的恶犬,今天换掉明天就有新人。王彦章拿谁换,李存孝还是夏鲁奇?

  王彦章没想到李则安回来的这么快,正在写字的手僵在空中。

  “这是什么?”

  “没什么,家书。”王彦章目光躲闪,以手遮掩纸张。

  “让我看看!”李则安轻喝一声。

  王彦章面皮微红,“家书你也要看,不行。”

  “这不是家书,是你弃官出走的书信吧。”李则安轻哼一声。

  王彦章不语,沉默有时也是一种答案。

  李则安长出一口气,缓缓说道:“贤明兄,首先感谢你能等我回来,但你想不告而别绝对不行。”

  “我以至诚待兄,兄怎能弃我而去。”

  抬手制止想要说些什么的王彦章,他轻声补充道:“贤明兄,给我几天时间,我会处理好。”

  “好。”王彦章咧嘴笑着,武人的交流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王彦章移开大手,面前的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粗笨的字。

  看到这些字,李则安的心情好了几分,“字有点丑,抽空练练。”

  总算有人在书法方面能把他衬托成书法家了。

  王彦章倒是不以为意,挠挠头笑着说道:“我是武夫,能识字就不错了,哪能和使君这样的读书人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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