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83节

  “遵命!”

  李则安没有像史敬思解释,毕竟这事解释起来很复杂。

  人心向背很难用一句话说明白。

  诚如他刚才所言,他做的每件事都有明确目的,放出去的每一份恩惠未来都会十倍百倍的回收。

  他可不像张全义那般只有仁善,谁要是敢破坏他的建设成果,已然有取死之道了。

  离开州前的第二件事是将第一批做好的羊皮袄分发下去。

  第一批羊皮袄总共九千三百件,给结婚的新人发了一千张,接下来优先满足老人和小孩的需求。

  唐朝末年处于中国历史第三次小冰河期的末尾,冬季气温还是很冷的,冰冻线甚至能到太湖附近。

  任何王朝灭亡都是自己该死,不能把锅甩在小冰期头上,但小冰期对每个人又是客观存在的,不能无视。

  寒冷的冬天很容易让缺衣少食的老人当场去世。

  这批羊皮袄大约三千件,说多不多,说少也相当不少了。

  当李则安在新坊召集众人,亲手将崭新羊皮袄送到年龄最长的一位老人手中时,全场都惊呆了。

  这位经历过牛李党争,跟随李参加过雪夜入蔡州战役的老人,年龄比郑博士还要大十几岁。

  他的一生历经德、顺、宪、穆、敬、文、武、宣、懿九位先帝以及未来庙号僖宗的当朝圣人,经历总共十位皇帝,是名副其实的大唐活化石。

  他的身体算不上好,年龄也超过九十,加上家人失散,怎么想都活不过这个冬天,没被人当口粮大抵也是因为肉质太老嚼不动。

  但李则安偏偏有些小脾气,他希望这位老人再活几年。

  这位叫薛老四的唐朝老兵,如果能活过这个冬天,就是对新坊的最好宣传。

  如果能活过三年,简直有点天命所归的味道了。

  为了帮这位老人续命,李则安特意请来年轻的神医大金针帮忙调理身体。

  虽然大神医也快八十了,但在薛老四面前还真是年轻人。

  按照大神医的说法,老薛天生乐观,身体底子好,保养得当未必不能过百岁。

  这可把李则安惊到了,如果大神医判断无误,老薛再活十年,甚至能经历伪建贞皇帝李和唐昭宗李晔。

  那可就是历经大唐十二帝的牛人了。

  只能说大唐后期是有点乱了。

  李则安亲手送出羊皮袄只有薛老四一人,其余的都由各级官吏组织发放。

  倒不是他懒得舍不得多发几件,而是只发一人才有意义。

  十年后,人们说起当年就是他亲手送出的羊皮袄,让一位出生于唐德宗时期的老人活到百岁,这宣传效果比什么都好。

  什么叫天命,这就是。

  这确实是有点玄学的意思,但从古至今人们都信这个。

  中国古代的狐狸叫起来从来不是“叮叮叮叮叮”,而是“大楚兴,陈胜王”。

  数千羊皮袄,夺唐天命归。

  这种划算买卖有多少他都肯做。

  离开州前的第三件事,就是确定他不在期间的留守负责人员。

  他这一走,再回州就要到明年开春,这段时间州等领地要委任下属,如果用人不淑,轻则内部矛盾,重则根据地完蛋。

  他可不想自己在河东结婚时传出保大镇易主的消息。

  所以人选很简单。

  “华洪将军,我不在期间,坊四州和保大军就由将军统领。”

  节度使府邸,李则安当着四州官员的面将代表自己权柄的佩剑解下,交给华洪。

  全场惊愕。

  人们都知道李则安要去长安长住,必须有人留守主持大局。

  这个职位几乎就是半个节度使,眼馋的人可不少。

  三州刺史固然是跃跃欲试,这些天以李则安副手自居的魏骏杰也有想法,还有人说会不会请齐克让和张承范来坐镇。

  李则安麾下的重臣,只有郎梓和史敬思没有不该有的想法。

  郎梓是位置摆的正,知道自己不该也不能有想法。

  史敬思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两。

  李则安的决定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华洪哪敢接受佩剑,他连忙摇头,“使君,我只是新来的,保大军人才济济,如此重任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则安笑着说道:“我意已决,将军要做的是证明我的决定英明,而不是推辞。”

  华洪还想推辞,李则安已经拉着他的手,将佩剑强行按进去。

  “坊四州,托付将军了。”

第92章 《李子兵法》?

  选择华洪看似离谱,实则是唯一选择。

  齐克让和张承范有没有能力治理四州之地?当然有。

  他们不但有能力治理,如果他们想,甚至有机会趁李则安不在期间把保大镇变成自己的领地。

  张承范还好,齐克让原本是泰宁节度使,现在遥领东川节度使,论资历,论能力当个节度使都是绰绰有余。

  而且他还有自己的班底齐家庄。

  交给谁都不可能是齐克让。

  倒不是不信任,而是不给属下造反的机会是主君的责任。

  张承范比齐克让稍微好些,但此人当过兵马使和制置使,距离节度使只一步之遥。

  李则安相信张承范的忠诚,但老张能保证手下人也是一条心么。

  如果士兵们闹起来,把刀架在老张脖子上,说什么“保大地方,怎能交给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今日您做大帅也得做,不做兄弟们就要将您细细切成臊子,另立新帅了。”

  这并非戏剧,而是唐末五代上演过无数次的事实。

  就连黄袍加身这种玩法,都有郭威、赵匡胤和赵德昭连续干过三次。

  不让老张镇守,真是为他好。

  华洪为人忠勇,军事上可以独当一面,政治上温和缜密,除了上限差点够不着历史顶流,没什么缺点。

  更何况他是个新人,能稳住局面就很不易了,更遑论自立门户。

  如果没有华洪,李则安甚至想过请杜轩朗来坐镇。

  三弟倒是有野心,但三弟更懂大局,绝不会轻易冒险。

  只是让杜轩朗坐镇也有隐患,杜三郎虽然不至于鸠占鹊巢,但很可能会偷偷掺点沙子为自己牟利。

  李则安现在终于理解刘穆之对刘裕,王猛对苻坚的重要性了。

  他很需要一个刘穆之。

  他心中的最理想人选自然是杨赞图,可惜二弟心高气傲,想法天真,总是做什么大唐中兴的美梦,在二弟被现实狠狠打击之前,不可能做刘穆之。

  三事毕,李则安带着一支小分队,在史敬思的陪同下踏上前往长安的旅途。

  不过他没有直接去长安,而是前往郑国渠营地。

  郑国渠修复工程进展速度比预期的要快一些,快到原本印好的【清流券】是按照九十天工期计算,结果却提前了十天。

  李秦氏对此非常在意,甚至开始计算重新雕版印刷新的【清流券】需要多少成本,是否比直接发下去成本更低。

  当她算完结果,拿给李则安看时,李则安哈哈大笑。

  “李司会,辛苦这么半天,省下的钱不到一千贯,还要从民夫身上割肉给印刷商,没道理的。”

  “希望你能记住,数字是冰冷的,人是有温度的。”

  李秦氏有些无奈的点头,“我只是提供方案,具体选择哪个您自己做主。”

  李则安忽然想起李观星,有些好奇的问道:“对了,观星兄过年时回来吗?如果回来的话请他多住几天,我从河东回来还想请他喝几杯。”

  李观星的名字让李秦氏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低下头,轻声说道:“夫君在汴州为朱大帅办事,很受器重,过年大抵是不回来了,他写信让我过去,但被我拒绝了。”

  李则安有些惊讶,“这是为何?”

  李秦氏低着头沉默不语,眼圈已经红了。

  李则安没有继续问,只是轻声宽慰道:“谁家都有难处,你照顾好望归,日后和夫君总有相见之日。”

  等李则安离开后,李秦氏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确实收到信了,但不是问候的家书,也不是让她过去团聚的邀请,里边只有一份冷冰冰的休书。

  她现在不是李秦氏,而是秦玲儿。

  丈夫的无情让她寒心,好在她还有份能养活自己和小孩的工作。

  秦玲儿并不知道汴州那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想知道。

  无论李观星有多少苦衷,如果夫妻之间连最基本的互信都不存在,夫妻关系也没有延续的必要了。

  被负心汉伤透心的秦玲儿没有哭着喊着去汴州寻夫,而是默默的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中,以及照顾未满周岁的孩子。

  她决定照顾好这个孩子,让他健康成长。

  至于李观星,她只能祝他一切顺利。

  李则安知道李司会家里有事,但既然对方不愿意说,他也只好装作不知情。

  回到郑国渠营地,还没来得及和清流相聚,好学者王之然就闻着味过来了。

  “使君,您可是好久没来营地了。”

  李则安看到王之然,唇角颤抖的都是无奈。

  这是他见过最好学的年轻人,也是最菜的年轻人,甚至没有之一。

  说他学的不好吧,他能把李则安随口讲的东西整理出来,甚至形成李则安自己都没总结过的《李子兵法》初稿。

  说他学得好吧,实战能力简直是一坨。

  华洪和他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华洪没读过多少兵书,但就是能精准把握战场局势,天生的兵形势大师。李则安将《尉缭子》作为教科书赠送给他,让他再提升一下理论水平。

  李则安本人更擅长兵权谋,做好战略规划,剩下的就是平推。

  兵阴阳和兵技巧专家暂时没有。

  至于王之然,李则安愿意称他为兵清谈高手。

  但王之然绝非无用之人,至少他整理的《李子兵法》让李则安很满意,甚至有种别开生面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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