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常情嘛。”
“朕不喜欢这样的常情!”
嘉靖听的顿时暴怒起来,眼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靠得住。
此案到底要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到最后还是得听他的。
可不管怎么处理,都是要脏了自己羽毛,这才是犯难的时候。
“戴权,去问问无忧,看看他什么说法。”
“奴婢遵命。”
戴权很是无奈,这种时候还要问一个到了关外的人,等到来回折腾,恐怕都已经凉了!
这时候黄锦进来了,弓着身子。
“回主子,裕王和裕王妃求见。”
嘉靖眉头紧锁,眼神闪过一丝疑惑,不知这儿子为何忽然求见。
转念一想,恐怕是为了那贪腐案来的吧。
“让他们进来。”
少顷,裕王和陈妃一同觐见行跪拜之礼。
“儿臣(臣妾)参见父皇。”
“平身,有事说事。”
嘉靖并不喜欢见到这个儿子,窝囊、懦弱毫无主见。
裕王有些踌躇,面见老父亲很是压力山大,咬了咬牙说道。
“儿臣此番前来是想要向父皇请示,贪腐案已经彻查到了内阁次辅李春芳参与了粮食换军马,涉嫌资敌叛国。
工部侍郎徐掩盖其子徐元晋和御史之子一同将民女花旦多人致死。
刑部侍郎鄢懋卿侵吞国帑,收受贿赂,操控都察院造成冤假错案。
通政使罗龙文收取地方官员贿赂,在年终吏部考核时得以升迁。
山西巡抚严世蕃在工部制作假账,中饱私囊,任人唯亲。
状元伯李逸勾结宗亲,利用宗人府职务之便,指使麾下兵马司兵丁强取豪夺,收取火禁税银。
都察院御史欧阳一敬参与谋杀朝廷命官。
宁国府贾珍私设赌局,霍乱勋贵子弟。
忠靖侯史鼎与甄家勾结,操控米价。
兵部尚书王子腾家人涉嫌非法打杀掩埋下人,并且涉嫌多起谋杀案。
内阁阁员陈以勤涉嫌操纵案件诉讼,侵吞国帑,买官卖官。
此番波及朝野过半官员,宋慈皆查有人证物证。
儿臣恳请父皇指点,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这里面完全波及了所有人,不仅有严党,也有清流。
连严世蕃都牵扯出来了,摆明了是要赶尽杀绝!
严嵩也有问题,只是没有呈报,或者说嘉靖不允许严嵩有问题,否则就是他识人不明,任用奸臣。
嘉靖听的都气笑了,就连女婿李逸也被弹劾出问题了。
这一听就是在非常时期做非常事,但凡正常去到可以做事,也不至于去剑走偏锋。
嘉靖不管怎么做,只管看结果,出了问题,都是臣子的责任,与他无关。
一挥龙袍,右手微微握紧,嘴角带着不屑笑意。
“你是太子,朕把朝政交给你去监国,你说该怎么办?”
“儿,儿臣不知。”
裕王噗通跪下,将脑袋紧贴地板,神情羞愧无比,无颜去见自己父亲。
陈妃也跟着跪下了,总不能丈夫跪了,她还站着吧?
虽说是无辜,可难保回去之后裕王不会向她发火。
听到这么无知的话语,嘉靖眼神闪过浓浓失望,真是不堪大用!
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那抹失望到极致的无可奈何。
“徐阶他们有何对策?”
裕王依然是把脑袋紧贴地板,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也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恐惧。
“徐阁老的意思是让案件到此为止,所有涉案官员都按照大明律依法处置。
高拱的意思是继续追查下去,并且将官员所做之事记录在案,登记造册,日后吏部拔擢时可参考册子。”
高拱身处漩涡当中,他举荐的人也有问题,也会受牵连。
此时大公无私,反倒是可以将功折罪,哪里需要遮遮掩掩。
“那你的意思呢!别告诉朕,作为监国的太子,你只会被内阁牵着鼻子走!”
嘉靖的声音陡然提高,这番话已经是很严厉的质问了。
一个太子不怕惹事,也不怕做错事,就怕什么都不做,畏畏缩缩,瞻前顾后,没有魄力还如何继承大统?
裕王一时语塞,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能有什么主意?有个锤子的主意啊!
若是知道该怎么办,早就去办了,哪里还需要进宫询问。
这番话自然是不敢说出来,除非他是皮痒了,吃个熊心豹子胆才能这么说。
看着裕王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样子真是让人失望透顶!
嘉靖仰起头,觉得一口气被堵住,越发的高血压。
就在这时,气色红润,身姿丰腴出落的越发迷人的陈妃开口了。
“回父皇,有些话王爷不好说,便由臣妾来说。
此事也是跟李逸讨论过,这事还是前几日他跟王爷一起吃酒时,臣妾在旁听说的。”
裕王摸不着头脑,他有说过么?
那几天都是喝断片了,有着飘飘欲仙的回忆,可就是想不起来,迷迷糊糊的做了一个好梦。
陈妃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起回忆,在裕王面前跟李逸做坏事,难免有些心跳加速,那种背德很是回味。
“徐阁老曾经想要用王爷身份去欺压李逸,想让其帮工部赚取五百万两银子给父皇修宫观,赶在年前修好。
李逸不愿意,甚至当众呵斥了徐阁老。
此番贪腐案正是给父皇修宫观的大好时机,李逸说过案子牵扯越广越好。”
“为何?”
嘉靖来兴趣了,他还想着要怎么解决,难不成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若是如此,他少不得要定格把李逸给处理了。
女婿看老丈人笑话是吧?岂有此理!
陈妃红唇微抿,勾起倩倩笑意。
“他说牵扯越广,就越不好处理。
若是不处理,朝廷威信全无。
若是处理不好,朝廷动荡,恐有失国本。”
裕王也是偏过头去,想要看看这个卧病在床数年的妻子到底要干什么!
嘉靖此时不着急了,手里拿起了玉杵,缓解内心的焦躁。
“他说要怎么处理为好?还跟宫观扯上事情了?”
“可以设置赎罪银,按照罪名大小,官职大小来定,具体数额还得另行敲定。
涉案官员三年内不得升迁,犯案勋贵削爵一级。
如此一来,既能震慑犯案官员,将他们打疼,使之不敢再犯。
二来赎罪银也能避免朝堂动荡,又能缓解国库空虚。
王爷还说了,涉案官员倘若再犯,革除官职,另行追究。
臣妾或许说的有些纰漏,这些都是王爷和李逸吃酒时说的点子,也不知适用不适用,还请父皇明鉴。”
陈妃心跳也在加速,她不自觉的轻抚小腹,希望这一次可以怀上吧。
哪怕是李逸的孩子,她也不觉得羞耻和愧疚。
反而以后腹中孩子若是男孩,能够继承大统,还能有有李逸这个亲生父亲鼎力相助呢!
虎毒不食子,哪有对儿子不上心的。
裕王这会是懵逼了,他有说话这话吗?
这么高大上的话,如此富有哲学,还处理的极度完美的话,这是他会说出来的吗?
莫非是酒壮怂人胆,将他以前想说却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莫非他并不是庸才,而是一个胆怯的天才?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裕王彷徨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明亮。
对的,没错,就是这样,他就是一个天才才对!
愚蠢不可怕,又蠢又无知,这才是最可怕的。
嘉靖自然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性,完全是靠着身份才有现在的地位。
若是抛开裕王和准太子身份,他就是路边一条,当一个七品知县都费劲,上任一个月就得玩完。
没工夫思考这些事情了,反而是认真琢磨这个赎罪银的可能性。
这个想法李逸当初就有了,只是没有提出来。
当时要救秦业,就必须要买通宋慈,销毁罪证,把案件平息。
偏偏宋慈就不是一个可以被说服的人,除非是强权压制,否则免谈。
嘉靖自然是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营缮郎做这种事情,这一条路线也就略过了。
徐阶巴不得李逸去死,怎么可能会帮他,这一条也可以略过。
剩下的办法,那就是只能去把更多人拉下水,把水搅浑,然后才能浑水摸鱼。
只有大家都下水了,这时候提出赎罪银的方式才能被接受。
早了会被当场冤大头,晚了也无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