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杨廷和执政期间就对内阁诸老表示过担忧,但是皇帝也没有针对土地政策说过任何要改制的意思,所以诸老也只能是心怀揣测,却难以宣之于口。
不过众臣也都觉得,土地政策牵扯太大,当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好就是天下大乱,就算皇帝底气再足,他也不可能将自己完全置于天下士绅、勋贵的对立面,否则的话恐怕就连自己屁股底下的皇位都未必能做的稳。
这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要知道皇室和勋贵的利益本身就是一体的,而皇家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任何雄才大略的君王都没有可能摆脱这一点,否则就是无根之萍!
但是今上抓住财权和军权,已然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底蕴,他要是真悍然对士绅和勋贵动手,甚至不惜天下大乱,那么天下利益阶层将不会有丝毫还手之力。
这才是内阁最担忧的问题,甚至于内阁数次谈论之后已然觉得皇帝迟早会对土地政策动手,但什么时候动手,会如何改制,却没个底。
如今皇帝突然间说屯兵是最大的弊政之一,那么杨一清立即接问,很显然是想探一下皇帝的底。
然而朱厚炜很显然不打算在这方面多谈,只是大有深意的望了一眼杨一清说道:“弊政之所以是弊政,在朕的眼里,但凡对社稷有害无利,但凡对百姓无益之政皆为弊政,诸位爱卿无需妄加揣度。”
杨一清有些失望,不过身为首辅,他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场合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不符合重臣的逼格……
“大明的军队主要有禁军、边军和屯兵三大块组成,边军驻防九边,然而瓦剌、鞑靼这些年数次寇边,劫掠我大明百姓和财物无数,边军与之交战胜少败多,原因何在?
无非是将士战力不足,血勇不盛,再加上将领蓄养家丁,以至于寻常边军多有怨愤,如此一来,这些受到苛待的边军战士如何肯以死战之?
故而朕让新军进驻边防,严禁武将蓄养家丁,成效显而易见,还有禁军,禁军都是些什么货色,朕不相信兵部看不见,然而兵部可想要过改变?
没有!或许兵部会说没银子,可自嘉靖元年起,户部就没缺过银子,兵部为什么没有给朕提交过行之有效的强军之策?
说白了就是私心杂念太多罢了,在大臣们的眼里,马上打天下,下马治天下靠的是文臣,而文臣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武官做大,那样会威胁到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
然而你们可曾想过,文武本身就是君王的左膀右臂,缺了文官,天下政务无从治理,却了武将,谁来保境安民,靠嘴皮子吗?”
“臣汗颜无地。”王琼沉叹,要是真按皇帝的说法来看的话,他这个兵部尚书无疑是不称职的,甚至可以说是尸位素餐。
“朕没有责怪王爱卿的意思,如今禁军和边军已经整改,草原之患在筑城通商,驻守新军之后,想来边军的存在也将变的可有可无,那么是时候改改了。”
又改……八位重臣脑袋晕的要死,说实话,他们现在只要一听到改革这两个字就头疼欲裂。
“王爱卿。”
“臣在。”
“兵部行文,抽调大同、宣府、蓟镇等六边原驻防边军回京,入禁军大营整编,六边防务由去年北上的神策军几营接手。”
“臣遵旨。”王琼应旨,对于这条旨意,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新军的战斗力足够强悍,数千人驻守一条防线,兵力看起来确实单薄了些许,但是不要忘了,鞑靼已经被正德皇帝揍趴下了,现在正德还在草原肆虐,别说小王子残余势力还剩多少,你去问问他,就算他还有三四万兵马,他敢不敢南下。
所以说如今的大明北境,是自永乐之后最安全的一段时期,既然安全自然也就无需驻守雄兵。
另外,若是嘉靖帝的草原政策确实能行之有效,那么长城的防御功能将会彻底失效,长城都没用了,那还要边军做什么?
这时候再看看已经装到箱子里面的热气球……
有这热气球,长城还会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很显然不是,王琼此刻已然生出一种时代已经变了,而他已经老了的感慨。
“至于屯兵……诸位爱卿觉得如何改之比较合适?”
杨一清皱眉道:“陛下是打算将天底下的卫所尽数裁撤?”
“尽数裁撤屯兵是必然趋势,不过朕不可能一次性将所有的屯兵尽数裁掉,那不可能,毕竟地方上的防卫力量不能没有,否则盗匪趁虚而入,对百姓而言不是好事。”
杨一清这才舒缓了一口气,他怕的就是皇帝不管不顾,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陛下曾经说过,在各地设立军区,不知这军区是何意?”
“军区是地方防务和治安的终极力量,军区内的兵是职业军人,他们无需生产,无需耕作,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锤炼自身,增强自己的军事能力,培养和提高自己的军事素养,不管是现役还是退役之后,都觉得自己是个兵,真正的兵!”
“陛下的意思是,这些兵和边军一样,完全依赖于朝廷的财政供给?”
朱厚炜点了点头。
“那么陛下打算在各地……军区,驻军多少。”
“不低于三十万,暂时不高于五十万。”
三十万到五十万……按照均值四十万来算,一个月的军饷差不多七十万两,连吃用军需,一个月差不多一百二十万!
一年一千五百万!
这要是加上边军……禁军的天策军……一年就往三千万两去了……
也就是说嘉靖帝军事改革,改出了强军,可花的银子是以前的七八倍!
太狠了……
第339章 废户籍
如果是换做正德年间,正德皇帝想要这么蛮干,估计满朝上下的质疑声能把皇帝给淹了,因为没钱呐,养活军队的银子是每年国家财政收入的三倍以上,拿什么养?
但是嘉靖帝不一样,他能这么干,是因为他财大气粗啊,可就算财大气粗,杨一清也不认为有太大的可行性。
算一笔账就行了,算算看嘉靖帝每年的收入来源,盐政两千五百万,去掉给户部的五百万,就只剩下两千万,矿税?
矿的收入很大一部分在铁矿,而铁矿的矿石根本没税,因为铁矿区的边上现在正在建大铁厂,矿山开采出来的铁矿直接被铁厂自身吸收了。
杨一清算过账,天底下的矿山承包出去之后,皇帝能从矿业承包当中获取的银子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万两。
除此之外,就是皇帝名下各种各样的产业,这些有多少?
杨一清算不清这个账,但是想来不会超过一千万两。
也就是说嘉靖帝每年的收入应该只有四千五百万两!
这四千五百万两要兴学,通州每年支取数百万,还有那么多工程,皇帝要把持天下军队的军权,那么这军费就是皇帝自己掏,就算把屯兵的土地收回来征收赋税,皇帝每年的军费开支都要有两千五百万两!
现在看起来差不多是收比支要高一点,但是嘉靖帝的心思太多而且手笔太大,天知道他又会鼓捣出什么花银子的地方。
到了那个时候,皇帝会不会打户部的主意?
这貌似是肯定的……
杨一清是首辅但是他兼着户部尚书,按常制,首辅一般不兼实职,但是皇帝让他兼着,杨一清也不会有意见。
更何况朝臣都知道嘉靖朝的官难做,尤其是户部尚书更难做,所以也没谁提出异议。
既然还在户部尚书的任上,那么杨一清就必须要保证户部的利益或者说财权不被皇帝侵蚀,你当户部愿意整天哭穷?
还不是因为穷怕了,现在难得富裕,自然更要珍惜来之不易的财政成果。
杨一清不怕皇帝要钱,因为要也没有,但是他怕扣啊……
皇帝虽然在各州府成立了税司,还创建了审计制度,但是不管怎么折腾,税司收的税终究还是进入户部,这一块皇帝也收不走,否则这朝堂非得吵翻天不可。
但是每年拨给户部五百万两的盐税呢?
这一块走的可不是税司,而是从盐政衙门直接送到钱庄,然后皇帝从钱庄拨银子给户部。
这要是扣了,户部就算搬石头砸天估计都没用。
面带苦笑,杨一清将脑海中纷乱的念头抛开,继续问道:“陛下打算如何裁撤屯兵?”
“废除兵籍制,所有屯兵归为民籍……”
“陛下!”一直不吭声的梁储惊呼道:“户籍制度自太祖时期传承至今,并无不妥之处,岂可轻言废弃?”
“并无不妥?”朱厚炜冷笑道:“当兵的世世代代就该当兵?打铁的子孙就活该世代打铁?在朕的眼里,大明的户籍制度乃是古往今来最让人觉得无法理解的制度,简直莫名其妙!”
“非也。”梁储摇了摇头道:“大明并未断绝兵籍、匠籍乃至商籍子孙后代不得科举,大明非民户、士籍高中位列朝堂者比比皆是……”
“梁爱卿的意思朕明白。”朱厚炜不悦道:“但是梁爱卿却不明白朕的意思,朕的意思是生在匠户之家的汉子,明明孔武有力,明明有着一颗报国从军之心,想要凭借战功觅封侯,然而就因为自己不是兵籍,所以就不能从军?
而军户家的子嗣体弱多病,根本不适合当兵,却在走不了仕途的情况只能当兵混日子,这种兵大明要了何用?
朕兴天下文教,在不久后大明将会诞生出各行各业的精英,他们有些学的是匠作,可却是民户,是不是只能去种地,有的学的是医,但户籍是商,是不是只能从商放弃医道?”
梁储无言以对……
其实户籍制度,对于读书人而言,是能够让他们体现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实际意义并没有那么大。
而且皇帝说的确实是在理,那么皇帝想要废除现有的户籍制度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至少比起商税、军制这些改革,实在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杨爱卿。”
“臣在。”
“杨爱卿兼领户部,这户部制度改革就交给户部去做,拟定好条陈,朕当昭告天下。”
“臣遵旨。”
朱厚炜眉头舒展了不少,委实没想到这一次内阁竟然会这么干脆,要知道以前为了商税还有兴学,内阁可是据理力争过,只不过没争过他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了,很多人对于大明文官的印象并不算好,甚至不少后世喜欢历史的人对于大明又爱又恨。
之所以爱是因为大明乃是最后一个正统的汉人王朝,而且‘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称臣,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几点太过于深入人心,再加上明亡之后统治华夏的是腐朽无能的清朝,所以不能不爱。
而恨……
除了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外,最恨的就是文官,尤其是明末时期的东林党。
甚至不少主流观点,直接将明朝之所以灭亡的原因归结于东林党,东林党是不是该背这么大的锅?
当然该,至少没有这群祸国殃民的所谓东林君子,大明不会亡的那么快……
普世观念当中,大明的文臣就是一群垃圾,他们为了限制皇权不遗余力,为了争权夺利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于是聪明的嘉靖的在后宫和官员玩起了哑谜,叛逆的正德搬进了豹房,可怜的万历被逼的差点发疯,直接藏进后宫,几十年不上朝,最后穷的发疯派太监去收税,还被地方士绅打死了几拨……
这就是大明官员的德性,但是说句公道话,在中前期,在利益阶层还没有完全固话,没有根深蒂固之前,大明的文官多少还是有些操守的,也诞生出了几个名传后世的名臣。
比如于谦、杨士奇、杨廷和、杨一清、王守仁等等……
第340章 魔怔
朱厚炜之所以能一次次挑战士绅集团的底线,能在根基并不稳固的情况下悍然对税政下手,就是觉得至少在大明这个时期的文官还能算个人,他们能为了士绅的利益进行诉求,但是不至于完全枉顾大明自身的利益。
如果朱厚炜当初穿到万历或者天启身上,那说不得只能韬光养晦,暗中慢慢积蓄力量,然后对士绅阶层血腥镇压,否则扯皮,就算他长十张嘴,也扯不过已经不要脸的明末文官。
对待文官如此,对待武将也是一样,明朝最后几十年,辽东将门盘踞北境坚如磐石,每年向朝廷索要海量的军费,却在养寇自重,若非如此,就凭区区建州女真?
狗屁努尔哈赤也不过就是李成梁府上的家奴罢了。
要是在后世,朱厚炜手中没有足够镇压天下的力量,他敢改军队,敢毫不客气的褫夺辽东将门的兵权?敢裁撤天下屯兵?
那不是被掀翻皇位,是找死……
外朝那些丧尽天良的官员不可能没有办法让皇帝无声无息的死在深宫,充其量就是留下一桩悬案罢了。
“屯兵制度第一步裁撤南直隶、山东、山西、湖南、湖北、河南、陕西、江西,八地卫所,卫所屯兵体弱者、未满十八岁,超过三十岁之屯兵一律遣散,分予土地,改为民户,其余合格之屯兵一律进入京畿大营接受整编,沿用天策军之番号。
天策军兵马除南直隶外,每地成立军区,驻军一万,南直隶驻军两万,另外,在大明开启义务兵制度……”
“什么是义务兵?”王琼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朱厚炜略微想了想说道:“如果说徭役是以前百姓义务为官府做工,那么这义务兵也是一个意思,也就是说大明百姓子弟一旦到了年龄,就有义务服兵役,服役时间最少三年,义务兵役满了期限之后,义务兵可退役,也可以继续留在军中。
至于如何留,兵部可以制定相关政策,义务兵的意义在于让大明的百姓子弟能够接受系统的军事教育,培养爱国忠军思想,可以拒绝服役,但是需要缴纳高额的拒服兵役银子,交多少,兵部拿出章程。”
“老臣明白了……”王琼心里沉叹,嘉靖帝乃是人杰、雄主,大明在他的手中必然会远迈前朝,唯一的不好就是嘉靖帝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想法实在多的骇人……
他年纪确实有些大了,对于跟紧皇帝锐意革新的步伐,已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又一次,王老头的心里升起了致仕的念头,但又有些下定不了决心,因为他觉得如果这个时候告老还乡,或许就会错过大势,错过自己成为中兴名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