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略微显得有些僵硬的夏王妃没敢回头,但是两行清泪已然不自觉的滑落脸颊。
能在这里叫出她的名字,除了她爹娘以外便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从来没有这么叫过,甚至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也仅仅只见过画像,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她的丈夫,大明帝国曾经的帝君正德皇帝朱厚照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女人不管有多尊贵,她们都需要安全感,而能给予她们足够安全感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一个是自己的父亲,一个是自己的丈夫!
然而她的丈夫在她的新婚之夜抛弃了皇位也抛弃了她,就算世人不敢多言是非,可是她岂能不知道自己还有自己的父亲成了世人眼里的笑柄。
本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却成了弃妇,如果不是她想着有一天丈夫会回来,或许能给自己一个交代,也许她都没有勇气活到今天。
然而就在刚才这一刻,夏王妃突然间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她也无需再要什么交代,因为只要朱厚照能回来,那么她就有了依靠。
女人有了依靠,足矣。
在天下人的眼里,正德皇帝是昏君,他好色荒淫,喜猛兽建豹房,宠信太监,致使天下百姓民不聊生,如今嘉靖帝在位,短短三年时间让大明改天换地,似乎更能凸显出正德皇帝的昏庸无道。
而现在她的丈夫成为扫荡草原的战神,万里草原任其驰骋,肃清草原之患,战绩不输古之名将,威武候之名更是传遍天下。
然而这一切对她而言有什么关系,他的丈夫是昏庸的君王还是无敌的将军和她一个妇人有什么关系?
她要的是夫妻举案齐眉是能陪伴她一起白首的夫君!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朱厚照上前走到王妃正前方,这一生他拥有过的女人多到数不清,然而只有眼前这位看上去有些憔悴,也没怎么施以粉黛的女子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妻子!
而妻子也是朱厚照唯一觉得对不住,能让他这么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男人感到愧疚的女子。
不包括母后,因为他最恨的就是管束,最讨厌的是两个无法无天的舅舅,而他身为皇帝却偏偏无可奈何。
所以他要逃,也无需愧疚,因为坐上皇位的是他的亲弟弟,母后便依旧还是真正的太后!
宫中。
伏案批阅奏章的朱厚炜猛然抬头讶然道:“皇兄回来了?”
任兴点头,然后将先前朱厚照在英烈祠的事给说了一遍。
如今天眼的触角延伸的极广,但是宣府没有,因为朱厚炜要把最大的信任留给朱厚照,自古皇帝多猜忌是不错,可要是连禅位给自己的皇兄都猜忌,那么他的心灵深处将不会再存一丝净土。
这是朱厚炜对兄弟最大的信任,也是给自己保留最后的一点纯真。
至于朱厚照会不会在外面疯够了,玩腻了,然后回来问他要皇位,那是扯淡。
一个好不容易挣脱牢笼远走高飞的皇帝,他能愿意把自己再关进囚笼?
更何况以他如今的手腕,朱厚照就算想要回归,群臣未必答应,天下军队乃至万民也不会答应。
翘首以盼朱厚照重临大宝的估计只有宗室和勋贵。
“这家伙回京竟然不进宫给母后请安……”
任兴笑道:“许是疲惫,故而先回王府洗洗风尘。”
“脱缰的野马会觉得累?在朕看来,他是对皇嫂心存愧疚,所以先回王府去安抚女人了。”
任兴嘿嘿笑了笑,没敢搭这茬。
“既然皇兄不肯入宫,朕便当一回恶客,大伴,安排护卫,朕去战王府。”
“奴婢遵旨。”
“对不起,这几年苦了你了。”朱厚照抓住王妃的手唏嘘道。
一抹红晕让夏王妃纯白的俏脸上多了丝丝血色,从新婚之夜到今天,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若苓还信佛?”朱厚照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观音大士神像,要说信佛,不管他信不信至少是很好奇的,比如乌斯藏的转世活佛为何能在转世之后还能找到转世之身,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困扰了朱厚照太多年。
不过现在朱厚照已经不信了,因为弟弟朱厚炜说过,佛门仁慈只是表象,至少这天底下诸多的和尚未必有多少是真正的高僧,能够心怀万民,将佛的仁光播撒人间。
实际上,如今的佛门敛财无算,甚至还向寻常百姓放高利贷,各大寺庙拥有大量的土地,却不向国家缴纳一文钱的赋税,相当于是大明花着本该属于财政的银子养着天下的和尚。
‘盛世佛门天下昌,道家深山独自藏,乱世菩萨不救世,老君背剑救苍生’
朱厚炜的话彻底改变了朱厚照对于佛门的看法,身为大明曾经的皇帝,在他秉国的时候竟然信奉佛教不信本土的道教,简直是不知所谓。
但是朱厚炜也说过,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信仰,你可以不信但是不能阻止别人信,但是可以正确的引导,免得让教派蛊惑了百姓。
所以朱厚照对自己的王妃信佛并不排斥,相反愧疚倒是更深了一分。
长夜漫漫,整整三年,一个嫁入深宫的女子,没有慰藉,除了阿谀奉承的太监宫女,除了锦衣玉食外什么都没有,如何才能排解内心的寂寥与落寞?
礼佛,无非是排解寂寞的手段罢了。
如今他回到了京城,回到了王府,王妃也见到了自己这个从未谋面的丈夫,那么郁积在心底的心结似乎也该打开了吧。
朱厚照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主,可现在看到王妃这张梨花带雨的脸也忍不住唏嘘,变的有那么一丢丢的多愁善感起来了。
战王府外,上千禁军将战王府围的连只苍蝇都不敢越雷池一步,下了御驾的朱厚炜看着战王府敞开的府门,还有跪在门口的太监,嘴角泛起一缕苦笑。
这家伙想来是断定自己会出宫来见他,这谱摆的……
“战王可在府内。”朱厚炜明知故问了一句。
“大王刚刚回府,如今在佛堂和王妃说话……”
第390章 兄弟相见
“你小子来的还真不是时候……”佛堂的门打开,没办法不开,身为皇帝的朱厚炜完全没在乎自己的君王形象,扯嗓子就在佛堂外面嚎丧。
“厚炜见过皇兄皇嫂,二位小别胜新婚,厚炜来的确实不是时候。”朱厚炜嘿嘿笑着,全然不觉得自己这话是不是会引起歧义。
朱厚照性子大大咧咧的,更何况两兄弟小时候玩笑开的多了,谁也不会在意,可夏王妃不一样,人家虽然出阁三年了,可终究还是处子,哪能受得了这个,脸色微红心里面啐了句,然而微微一福。
“本王现在是战王,陛下这皇兄皇嫂的称呼可不合适。”
朱厚炜都他么快吐了……
“皇兄少扯犊子,此番来见皇兄,厚炜是想问问皇兄打算何时进宫拜见母后。”
朱厚照缩了缩脖子,他为人极孝,否则当初父皇殡天,两兄弟也不至于扶棺百里,将弘治皇帝的灵柩亲自送入泰陵,可因为性格问题,两兄弟从小到大也没少受母后的排头。
自己丢下先帝的江山于新婚之夜跑了,这是对不起社稷苍生是为不忠不仁,抛弃母后不告而别是为不孝,扔下新婚妻子是为不义……
他么的朱厚照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会成为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当然,在大明天下敢这么说他的绝对没有,否则就得有被朱厚炜弄死的觉悟。
“今日会京,委实有些困乏,不如明日进宫觐见母后。”朱厚照决定能挨一天是一天。
“厚炜没意见,只是担心母后责怪。”
“你把我回京的消息告诉母后了?”朱厚炜眼睛一瞪。
“这倒没有。”
“那你说个屁……”朱厚照翻了个白眼道:“少废话,你我兄弟几年不见,今日定要一醉方休!爱妃,府中可有好酒?”
夏王妃茫然的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不清楚还是没有。
“回大王,府中酒水也有一些,皆是陛下御赐的永粮液。”
“永粮液不错。”朱厚照砸砸嘴,老弟对自己不错,这几年没少往宣府送酒,不过他常年奔波在草原,倒是没多少机会喝道美酒,至于草原上的马奶酒也不错,不过喝不太惯。
“此番回京,听说你鼓捣出一种名叫‘御台’的什么酱香型美酒,最贵的竟然比永粮液还贵?”
朱厚炜呵呵笑道:“御台酱香酒如今还没预售,不过这广告倒是做了快有一年了,如今满天下的人只闻其名不见其影,厚炜将这称之为饥饿营销……不过酱香酒醇香浓郁,需要发酵的时间更长,而且年份越久,越是香气浓郁,饮之如同甘霖……”
朱厚照伸手打住道:“你小子治国本事比我高了不止百倍,可最让我佩服的不是这个,我最佩服你小子的本事是敛财,当初我要是有你一半……一成的敛财本事,当初日子也不至于过的那般窘迫。”
佛堂前终究不是叙话的地方,俩兄弟在魏彬的带领下径直去了王府书房。
跟后世大多数喜欢附庸风雅的人一样,书房对于朱厚照这种糙汉子而言纯粹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不过充斥着淡淡墨香的书房中还有缕缕女子身上的香味,很显然夏王妃在礼佛之余也喜欢一个人待在书房里面静静的读书。
毕竟读书才是打发时间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书房里朱厚照老神在在的坐在主位上面,而身为皇帝的朱厚炜则是敬陪客座,两兄弟谁都不会介意更不会计较这等小事。
“为兄有时候真想把你这脑袋瓜子撬开了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为何为兄当皇帝的时候国政一团糟,处处要受文官的鸟气,穷的连大方些都难。
而你却用三年的时间,让这个大明连为兄都看不懂了,钢铁能飞奔,人能飞上天,内库富的流油,国家再无财政窘境,人比人,不能比啊。”
朱厚炜笑道:“在弟弟看来,想要做到这些并不难,只是王兄要脸,不好意思亲自下场撸袖子和大臣们放对,而弟弟则是不管不顾,说白了就是弟弟不要脸,为达目的可以不顾一切,可以不择手段!”
朱厚照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貌似他真的很要脸似的,旋即又摇了摇头道:“你这是在埋汰哥哥,哥哥就算再不要脸也不可能造的出火车,也不可能让人飞上天去。”
朱厚炜呵呵笑道:“这个确实难了些,弟弟也是研究了十几年才侥幸成功,不过这些新鲜事物能强国却和治国没有太大关系。”
“和哥哥仔细说说。”
朱厚炜本来还打算先听听老哥这两年在草原上的丰功伟绩然后制定一下以后的草原政策方向的,现在只能暂时放弃,很显然老哥对自己的事更感兴趣。
“作为君王如果掌控不了财权、军权还有人事任命权,那么君王在弟弟眼里就是傀儡,是只能被大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玩偶。
弟弟并不信任儒家官员,而且在弟弟看来深受儒家熏陶的文官又经历了百年元廷奴役的读书人,绝大多数都已经失去了操守和气节。
对于这些官员而言,不是为了胸中理念,为了自己的初衷和抱负去当官,而是为了当官而当官,他们毕生追求的目标就只有四个字,升官发财!
王兄当初宠信刘谨,目的想来是为了敛财改善内廷的财政状况,却没想过刘谨疯狂敛财,就是一柄双刃剑,伤的是大臣坏的却是自己的名声。
但是刘谨横行天下的那几年,满朝官员为之颤栗,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甚至主动成为阉党的官员比比皆是,这说明什么?
说明官员怕!所以宁肯不要名声也要奉迎,否则就有可能被栽赃陷害进而家破人亡!
想想看,那个时候如果满京城的官员真要是满怀正气,要是能一条心,他们成千上万的跑到豹房外面去伏阙,皇兄当如何?
刘谨还敢如往常一样横行无忌,酷虐百官?”
朱厚照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第391章 兄弟交心
“刘谨的存在让满朝大臣暴露出虚弱的本质,他们色厉内荏,毫无底线,指望这等毫无气节的官员去治理国家,大明最后只能一步步走向衰亡。
弟弟在湖州七年,闲暇之余就喜欢琢磨些乱七八糟的事,也曾想过如果弟弟是王兄的话如何才能破局,进而改变这个世道,想老想去,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杀!
学太祖洪武皇帝那样不断的掀起大案,用手中的屠刀来震慑全天下的官员,让他们对皇帝唯命是从,老老实实的当狗!
但是当王兄禅位于我,等我自己坐上那张皇位之后,才觉得光靠杀能震慑天下,也确实能让满朝的官员当自己的舔狗,但是却改变不了大明。
大明该穷还是穷,百姓该苦还是苦,不停的杀,杀来杀去杀到最后又能如何?
手里面没有替换取代的资本,就只能继续任用儒家出身的读书人,其本质依旧不会有丝毫的改变,等到那一天我死了,大明依旧还是会在衰亡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所以弟弟考虑了无数个夜晚,首先确定自己需要什么,将会面对的又是什么,最后得出结论!
想要真正成为不是傀儡的皇帝,唯有掌控军队!
但是历朝历代君王掌控军队的方式都是笼络将领,认为只要得到将领的效忠,那么军队就不会反。
然而事实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要知道军队是朝廷花银子来养的,效忠的却是将领,大明更是离谱,武将蓄养家丁成风,家丁对自己的将领唯命是从……
君王控制军队要相信武将的操守,还要不断加恩,想想看大唐的安禄山何其可笑,弟弟说的不是武将的忠诚可笑,而是武将的忠诚和普通士卒的忠诚同样重要,甚至士卒的重要性还要远远在将领之上。
所以弟弟整饬天下军队,要士卒识字明理,知道是谁养着他们,他们该对谁忠诚,然后提高士卒的待遇以及战死抚恤,给予他们最大的荣耀。
如此一来士卒知道是谁给予他们这一切,该知道效忠谁,开展爱国教育,想办法让他们民族观念觉醒,知道背叛朕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对不起自己的民族甚至对不起这天下的万万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