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遣吏员深入乡里,宣示朝廷新政,务必使天下之百姓都能切实知道国朝新务,另外,责令检察衙门,严厉监督各地官府是否滥用职权,严厉清查各地民政部门窃取税司之权……”
“说的不错。”朱厚炜笑道:“不过各地民政部门如何运作,是否还要有赖于各衙官员供给?”
“国朝从无此例。”翟銮肃然道:“各县衙县丞、典薄皆有俸禄,正印以前要养师爷、典吏,六房小吏甚至衙役,可如今六房中的刑房、户房管税的口子,还有巡捕的设立,各衙门也需要安排那么多的衙役,这些吏员,臣以为可下法令,明令禁止各衙设立蓄养,甚至师爷……”
话未说完便听到朱厚炜一声冷笑道:“师爷……钱谷师爷管税,刑名师爷管刑案,书启师爷管典籍文事!官员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的书,最后读成了书虫,读到最后除了读书、风花雪月、吟诗作对以外什么都不会,什么事都要靠师爷和底下人去做,才能做好,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读书人,最后彻底沦为了废物,朕要这些官,大明要这些官有何用,科举还有什么意义!倒不如直接安排师爷们理政算了,肯定比这些当官的做的还好!”
翟銮郁闷,何止是地方衙门,就是京官……当然京官蓄养的不叫师爷而是叫做幕僚,是为官员拾遗补缺,出谋划策用的,这乃是常态,就连翟銮自己府上都有……
寒窗苦读,好不容易出仕了,读书人的心态自然会变,曾经的理念和抱负大多也被抛去了脑后。
当官难道不就是为了求财,不就是为了成为特权阶级然后作威作福?
如果是为了如皇帝说的那样,什么为民公仆……
那是纯扯,真要那样,谁还闭门读书,还十几载如一日,当官岂不是味同嚼蜡!
翟銮也是传统的士大夫,所以他对于皇帝的那一套说法根本不接受,事实上普天下的官员也没一个接受的。
“就按照翟爱卿说的办,该裁撤的裁撤,该宣告民间让万民知晓的就去做,另外昭告天下,自明年起取消实物税,该缴纳的田税全部折现,由税司也只能由税司衙门征收,哪个官府再敢涉及税政,伸哪只手朕就剁了哪只手!”
翟銮算是能体会到杨廷和之所以丁忧不回的初衷了,嘉靖大帝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想法实在多的怕人,委实难以伺候的令人发指。
“官府征税还有火耗,这火耗也会加在百姓头上,少了实物的收益,没准这火耗能从一两分变成五分甚至八分,那就取消实银税,百姓缴纳赋税全部采用纸币,没有纸币去各地银行换!银行是皇家的是朕的,朕不收百姓一分火耗!”
翟銮彻底服了,皇帝为了扫清官府贪腐之弊,估计能想到的招数全都用上了,不过要说大明从此以后就没了贪污腐化,从此吏治就彻底清明了,那也纯粹是扯。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永远别小瞧了官员捞银子的智慧!
不过这些措施,至少让官员在明面上捞银子的手段给限制了个七七八八……
第599章 天下沸腾
翟銮自认为自己是儒家纯臣,身为纯臣,那么成为皇帝的应声虫绝对是耻辱。
尽管嘉靖帝的意志凌驾于一切之上,甚至根本不可能被改变,但是翟銮觉得自己有些话还是要说,有些冷水该泼还是得泼,皇帝若是因此而开罪,甚至将他罢免,那么没准他还能落个正臣、直臣的名声荣归故里。
“陛下。”翟銮正声道:“取消实物和实银纳税,固然能有杜绝贪腐之效,然而南方粮食产出充裕,而北方粮食要依靠南方粮食输送,另外各地官府要靠收取的粮食来充实常平仓,以备不时之需,取消实粮税,仓禀空虚,一旦遇到天灾,官府无以为赈,奸商再趁机抬价甚至囤积居奇,只怕百姓民生更加艰难。”
“翟爱卿真这么想?”朱厚炜的目光又些难以置信,实在难以相信身为大明首臣的翟銮竟然会有这方面的顾虑,这书读的……
翟銮倒也干脆,径直说道:“臣见识或有不足,陛下若是觉得不以为然,臣恳请陛下解惑。”
朱厚炜呵呵笑道:“实粮税取消了,税收难道也取消了?既然税收还在,那么不能花银子去买?百姓种的粮食难道堆在家里,手有余粮自然要卖,各大粮商知道百姓有粮难道不去收?
百姓畏惧官府,对于官府踢斛漏尖不敢反抗,难不成商贾也敢堂而皇之的强买强卖?
商贾,千里买卖只为财,相比起官方转运的损耗,从商贾手里大量收购粮食只会更便宜,而商贾知道北方需要大量的,长期的粮食供应,他们难道会眼睁睁看着发财的机会从指缝里面溜走?”
翟銮无言以对……
“好了,就照朕的去办,议会拿出土改和税改的方案和具体如何实施的细则,报于朕览。”
“臣遵旨,臣告退。”翟銮无地自容,甚至隐隐看到皇帝的眼中露出了一缕失望。
随着翟銮离开御书房,随着大议会和小议会相继召开,一股滔天风暴从京城刮往整个天下!
历史上能够名垂千古的改革,诸如商鞅变法,大秦国变强了,但是商鞅把自己变死了,诸如王安石变法,引发了大宋朝的绵延多年的新旧党争,也成了大宋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嘉靖朝的改革比几千年以来的大改小改都要激烈,而且还多的多,这基于嘉靖帝宁肯天下大乱也要天下大治的决心,可也许是因为皇帝亲自下场的缘故,这些大大小小的改革,都没遇到太大的阻力!
这种情况要是换做任何一个朝代几乎都不可能会出现,但是在嘉靖朝偏偏出现了,而且还真就顺利实施了!
强大的军力,雄厚的财政,日新月异的天下,富足喜乐的百姓,事实永远胜于雄辩,就算最顽固的顽固派,在面对铁打一样的事实的时候,也只能低下头颅!
你想要反对,你得给出反对的理由,你要确定在改革之后,大明会比现在差,否则就是私心作祟!就是想要损国而肥己!
相对于历史上那些残暴的君王,嘉靖帝无疑是仁慈的,但是在嘉靖帝的身上有着一条睚眦的属性,而且嘉靖帝养了一条毒蛇,一旦被盯上,随时就会窜出来咬死你!
毒蛇不窜出来的时候,也能让你脊背发寒,这条毒蛇就是天眼!
一个比起东厂、西厂、锦衣卫更加恐怖的组织,因为这条毒蛇一直隐藏在草丛当中,不动则已,一动毙命!
再奸的官也喜欢自己拥有一身光亮的羽毛,他们可以死,可以为了心中的理念去殉道,但是没有谁愿意自己死了,还落个一身臭名。
锦衣卫是皇帝的狗,当皇帝需要狗去咬的时候,这条狗就会出动,别管是搜罗证据还是炮制证据,全都在明面上面,甚至那些没被抓起来的官员,如果觉得这事会牵扯到自己,没准就已经开始安排退路,扫灭证据了。
可天眼呢,他搜罗了证据,最致命的是你不知道自己身边谁是天眼的人,皇帝不想收拾你就算了,一旦皇帝觉得你阻碍了大政,觉得你该死了,那么天眼早就准备好的证据会瞬间砸出来,而且一砸一个准!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嘉靖帝继位十几年,因为天眼而死的官员已然过千!
怕了,心寒了,无法抗争,也没有理由顽抗,所以受损的利益阶层只能从心里面盼望朱厚炜早点死,然后在皇帝没死之前默默忍受!
但是现在……
天下沸腾,议会自然也炸了,身为议长的翟銮此刻不是想请辞而是想死……
因为土地之政,他被皇帝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但是翟銮只能咬牙承受,因为皇帝的话还在耳边,他不愿意这样离开朝廷,成为天下人眼里的胆小鬼!
如今的太和殿已然成为大明议会大堂,原本祥和肃穆,探讨国政的议会,此刻纷乱如同菜市场。
参加议会却没有发言权的三名记者面对这一幕也是目瞪口呆,甚至握笔的手都顿住了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这是乱政!乱政!自秦已降,从未听闻如此荒谬之政,简直骇人听闻!”
“读书人土地免税乃大明鼓励读书人之举措,有何道理废之,凭什么废之!”
“土地免税,自古使然,即便如今确有不少士人超限,但清查即可,何须一体废之!”
“摊丁入亩,何其荒谬,土地若无人种,难道也要缴税!”
“官绅一体,滑天下之大稽也!”
“万亩以上,课十倍之税,这如果都不算是暴政,天下可还有暴政!”
“我等当伏阙上书,劝谏君王回心转意,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国朝养士百五十年,仗义执言,臣子当为!”
议会里面五成以上的官员脸红脖子粗的叫嚣着,剩下的五成则是不言不语,甚至微闭着双眼,也不知道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
这已经是土改会议执行办法第四次会议,每一次都没个结果,身为议长,翟銮已是焦头烂额,但是他知道自己快没时间扯淡了……
第600章 张璁发飙
皇帝给出的旨意是要在今年年底,也就是嘉靖十五年除夕之前议定方案,正月开年之后,昭告天下并施行新法!
如今已入腊月,翟銮最多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可到现在这议会依旧如此,光是扯皮都不知道要扯到什么时候!
早已经失去耐心的翟銮,坐在首臣的位置上,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带起一缕缕愤怒,耳朵里面听着议员对他的攻讦,已然无法忍受。
严嵩、张璁、夏言、杨慎、刘龙、张继孟、顾鼎臣,七位副议长一下个个脸色沉重的一塌糊涂,可三次议会,谁也没有发表任何决定性意见。
官场里面浸染了那么多年,谁不是老狐狸,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什么话能说,什么时候不能发表意见,七人心里都有一杆衡量的秤。
“今上是什么性子,诸位同僚心里面都清楚,筹谋了十几年的土地大政,已然到了必然要实施的地步,诸位现在装聋作哑,难道以为就能蒙混过关?”
夏言眉头一皱,不悦道:“议长此言似乎不妥,陛下召见议长,面授机宜,想必该做的决断都已经做了,要的只剩下实施,那么议长乾纲独断便是,我等按照议长吩咐理政,也不敢妄言此政,何来的蒙混过关?”
翟銮知道夏言等人对他成为议长有些不服,奈何是皇帝亲自认命,不得不遵罢了,如今估计一个个就等着自己因为土地政策丢丑呢。
“罢了……”翟銮长叹一声道:“本辅年纪虽然不高,然而却对朝政多有力不从心之感,也能看得出陛下对本辅有些不满,既如此何必还占着此位,挡人之路哉,也罢,翟某这就入宫,面圣请辞!”说罢起身,便是连召集的议会会议都不打算过问了。
七名副议长顿时傻眼!
要是换做别的时候,翟銮要是选择请辞,那他们必然是求之不得,可现在是什么时候,风口浪尖!
翟銮要是走了,那么继任的首臣就是众矢之的!
谁愿意在仕途即将登顶前夕,因为这等事让自己一辈子的努力付诸流水!
“首辅这是何必?”杨慎开口道:“夏兄所言并无不当之处,可首辅却要面圣请辞,岂不是置夏兄于不义之境,更何况,陛下召见首辅,谈及此政便是对首辅寄予厚望,首辅岂能在此关头轻言离任?”
翟銮脚下一顿,让他真请辞,以位极人臣之身在五十出头致仕,他也不甘心,可是他现在被架在火上烤,七位副议长却没一个愿意分担,何其悲哀。
现在杨慎给了他一个不是台阶的台阶,下这台阶丢人,不下却又不甘心,当真是进退维谷,好不难堪。
就在翟銮打算横下一条心走人之际,张璁豁然起身!
啪的一声!
拍桌子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全场,整座大殿为之一静。
“吵够了?闹够了,吵吵闹闹这么多天有结果了?”张璁冷哼道:“人皇大政,旨在革除弊政,这些年改了多少弊政,身为大明之官,诸位看在眼里,岂能不自知,如今的大明和以前的大明,难道你们一个个眼睛都瞎了!”
翟銮惊了,其余六位副议长也是目瞪口呆。
张璁这是要干啥?就算要力挺皇帝土改大政,似乎也没必要这般激进,甚至把自己置身于天下官员乃至整个利益阶层的对立面吧。
“你们反对此政的初心是什么?难道官绅一体纳粮,这天底下原本的免税阶层就活不下去了?
错,这天底下的既得利益者不会活的不好,只不过是不甘心,觉得自己的利益受了损,而不会关心大明的利益是不是会因为自己而受损!
说到底就是自私自利罢了,你们想要为天下既得利益者张目,却也知道陛下的意志很难改变,所以在这里叫嚣,吵给报社的记者听,然后找准机会发动舆论给陛下施加压力。
此等想法何其可笑!陛下在位这些年,但凡下定决心要改之制,何曾半途而废过,所有试图阻止之人,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你们比本官更清楚!
至于舆论!报社登载土改相关之文已有数期,民间百姓什么反应,你们身为官员难道听不懂民声,报纸都是人皇创办的,你们还想操控舆论,何其可笑!
刚才,本官听说不少官员打算伏阙请愿是吧,去啊,看看有没有人拦着你们,本官就在这太和殿看着你们伏阙,看看你们会有什么下场!”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众议员最大的底气就是群情激奋,就是法不责众,然而身为京官,他们更清楚当今嘉靖人皇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嘉靖帝确实还算仁慈,而且也很好说话,但是只要涉及改革……
那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土改的事议员前前后后叫嚣了一个多月,不能否认,议会的成立比内阁更具有前瞻性,比如削弱了辅政大臣的权力,比如投票制度更公平合理等等。
但是当某一件触及议员本身核心利益的时候,叫嚣扯皮也在所难免,每一位议员手中都有决策权,尽管很小,但有就是有,也正是因为这么一点点权力,叫嚣的议员就想要通过舆论来绑架朝廷乃至皇帝!
这并不是说现在选择沉默的议员在土改之政上面就会持中立甚至支持意见,事实上这根本就不可能。
这部分议员在看风向,如果土改政策形成舆论风暴迫使皇帝都不得不放弃的话,他们就会跳出来显示存在感,可通过往年的经验来看,嘉靖帝的改革意志几乎不可能会被改变,那么权衡利弊之余,这些人就会考虑得失!
毕竟官位和交税这两者谁轻谁重,只要不是傻子,那谁都能分的清楚。
现在作为皇帝最坚定的支持者张璁跳了出来,用一番犀利的言辞告诉议会所有议员,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别以为众怒难犯,别在嘉靖帝的面前玩什么众口铄金,那不是自讨没趣,那是在和自己的帽子,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就好像当头一瓢冰水,顿时将众议员浇了个透心凉,也浇清醒了!
第601章 何去何从
“士人土地免税乃是王朝德政,岂能说废就废!”终究还是有人不服叫嚣。
“德政?”张璁哈哈大笑道:“为了鼓励士人,大明建国之初就颁布士人限土免税之政,此政也确实算得上是德政,可惜了……士人是如何对待朝廷的恩典的,区区一个举人,最多只享有四百亩土地的免税权,可举人名下土地可有低于千亩的!
那些多出的土地,举人可曾主动缴纳过一文钱的赋税!没有!身为儒家读书人,当知礼义廉耻,礼义廉耻都没了,也敢说自己是圣人门徒!
士人们心安理得的占着国家的便宜,还想方设法的去占更多的便宜,最后呢?
最后的结果就是大明每年的税收越来越少,为了保证财政用度,朝廷就只能增加赋税,将本该是士人缴纳的赋税强加到百姓的头上,于是万民日子越发艰难,可士人们不会管这些……
士人在出仕之前别管是不是平民,当士人有了功名之后,就会心安理得的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不起曾经和自己一样的平民百姓,这叫什么?这就是忘本!
免税是鼓励之德,可那些想尽一切办法都要谋取私利,心安理得去损国而肥己的士人又有什么资格和脸面来享受这份德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