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重税,则是让名下有大量土地的士族觉得保留太多的土地得不偿失,甚至还有可能会留下隐患,土地越多损失就越大,那么士族迫于朝廷的压力,在无法反抗的前提下,就会主动将大量土地给发卖出去。
于是百姓就能拥有更多的土地,自然也就能安居乐业了……”
朱厚炜很是赞许的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儿能分析到这等地步,可见对于国事的见解已然够深,为父于心甚慰。”
“小哥此言,在下不敢苟同!”
朱载话音清亮,说的又头头是道,早就引起酒楼内食客们的注意,此时话音方落,冯非便走了过来,抱拳道:“这位小哥请了,方才听闻小哥针砭时事,说的不乏道理,但是有些理,在下觉得不以为然。”
“哪些?”朱载起身拱手回礼。
“敢问小哥,国朝为何会让士族拥有土地免税?”
“是太祖皇帝恩典,是大明需要涌现出大量的读书人来治理天下,故而有此鼓励之政。”
“既然是恩典,那为何随意废之,在下知道,这天下士族确实有多占土地免税之事,可既是多占,清查便是,何须一棍子打死,闹的天下士族怨声载道。”
朱载笑道:“恩出于上的道理,读书人没谁不懂吧,既然恩出于上,那么上位收回恩典有何不可?至于怨声载道,那就是个笑话,士族被剥夺了免税权,让他们原先那种高高在上的特权优越感没了,自家的利益受损了,所以才会不满,才会抱怨,可他们接受那么多百姓投献,当自己名下免税的土地远远超过限额之时,他们难道就不该想想侵占国家税收,是何等可耻,是对自己所读圣贤书的背叛?”
冯非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道:“诚然,小哥说的不无道理,可人皇借税案杀戮天下,本质就是为了土改,此岂是圣君所为……”
朱载有些诧异的看着冯非,要知道冯非说的这句话已经能算得上是大逆不道,若是真要追究,怕是得上断头台!
“税案牵连的官员难道不该杀吗?”
冯非一窒,税案被杀官员罪证确凿,都登报公示天下了,哪里还能有无辜的,只不过现在士林一致认定人皇是在杀鸡儆猴,惩治税案是假,剑指土改才是真,所以朱载的这句话反驳的他哑口无言。
“圣君继位之后,改革了多少弊政,改革之初又受到过多少质疑,可结果呢……”朱载肃声道:“可以看见,如今的大明蒸蒸日上,国力远超历朝历代,百姓富足有余,对外开疆拓土,对内国泰民安,人皇在质疑声中缔造了一个空前的盛世大明,这样的君王在你眼里难道是昏君吗!”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朱载怒哼道:“你们看到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利益,国富不富和你们没关系,民穷不穷和你们也没有关系,你们在意的只是自己,知道人皇为什么不喜欢儒家吗?就是因为儒家私心杂念太重,因为儒家会心安理得的去享有一切,却很少会有谁去想过回报这个国家,国贫如何?他们富就行了,国弱又如何?他们生存下去的本钱比寻常百姓雄厚多了……”
朱载滔滔不绝的话出口,引起酒楼内百姓一片赞喝,被说的无地自容的冯非三人只得落荒而逃……
第606章 父子交心
离开客友酒楼,父子两人继续在京城大街上散步,看看盛世繁华,感受市井百态,体会人情冷暖。
“我儿已成年,今年便要远渡重洋前往欧洲,为大明辟父子之国,届时远离大明,远离父母,稚嫩肩膀将会挑起如山重担,其中艰辛,一言难避之……”
“孩儿……”
朱厚炜摆了摆手打算儿子话头道:“美洲和澳洲不一样,在澳洲只有一群土著,只要有人口,你那两个弟弟,就能很轻易的在澳洲土地上搭起治政体系,组建出完备的新国班子,可美洲不一样……
美洲原本也是莽荒之地,上面就有几千万的印第安土著,在东西方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这地方的土著依旧还处在刀耕火种的年代,想要征服他们几乎不会费吹灰之力。
可随着你皇伯征讨西欧,数年血战,击溃西欧数十国以后,教廷为保教统便只能将大量的西欧百姓移民去了美洲。
现在美洲是个什么情形便是为父也不太清楚,但是西欧就算被击败,甚至被赶出了生存之地,他们也是一个个文明国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会是新朝的敌人还是和平相处,为父不好多说,只能靠我儿自行决断。
我儿此去美洲,不知打算如何施政?”
朱载紧锁眉头道:“因地制宜,鼓励农桑,立国之本,发展商业,富国富民,锤炼军队,护境安民,兴修水利,减少灾害,发展新学……”
朱厚炜拍了拍儿子肩膀笑道:“说的不错,但切记勿要本末倒置。”
朱载皱眉有些不解。
“知道大明立国之初,太祖皇帝为何要重农抑商吗?”
朱载道:“儿臣记得父皇以前说过,国朝诞生之初,人口锐减,大量的无主土地需要开垦,这些都需要大量的百姓参与其中,那个时候如果大力发展商业,百姓见从商有利可图,就会舍本逐末,届时就会有大量的土地荒芜,于民生不利,故而太祖皇帝抑制商道,贬低商贾地位,甚至商贾子弟不得科举,如此一来,等于是变相绝了百姓的念想。”
“那么为父为何要大力兴商,甚至不惜提升商贾地位呢?”
“因为大明财政困顿,光靠土地税收和微薄到可有可无的商税,已经让国家的财政捉襟见肘,而国家财政吃紧,则会造成国贫民贫,乃至军事疲敝,甚至于一旦发生天灾,朝廷连个赈灾的钱粮都拿不出来……
太祖皇帝抑商是为了重农,而父皇兴商则是为了富国,大明到父皇登基已历一百五十余年,土地已经不是无民耕种,而是没有那么多的地可种,因此父皇兴商兴工就是要将大量的农业人口从土地当中解脱出来,如此一来,农、工、商三者平衡,还能富国强兵!”
朱厚炜洒笑道:“我儿能看到这一层,这燕大十年的书读的不错,不过还是不够全面,在为父继位之初,想的却是更加深远……”
朱载露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简单点说吧,大明自土木堡兵败以后,武勋力量被横扫,文官力量空前强盛,强盛到了甚至能够稳压皇权的地步,而帝王之道在于平衡,国家失了平衡就会不可控,帝王想要将国家掌控在自己手里,就必须扶持出另外一股势力来达到平衡。
扶持谁呢?文官对武将防范到了极点,皇帝要想扶持武官,来达到文武平衡,就必须掌控军队,然而养军除了大义名份,还要钱粮,而财政掌控在文官的手里,帝王如果要掌军,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克扣军中用度,届时当兵的拿不到军饷,他们就会怨恨朝廷,怨恨皇帝!
所以想要掌军,就得有掌军的本钱,至少要能脱离掉文官对于军队的掣肘,所以为父借盐政腐化痛下杀手,搞到了银子进而将军队褫夺在手!
整饬军队,培养军队对于皇帝的忠诚度,这些都办好了,为父就拥有了对付庞大的文官集团的利刃,也有了改革天下,势压满朝的底气!”
朱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君王之道在于平衡,平衡之道在于制衡,在帝王的眼里,什么士族、匠户、商户、军户还是农户,都是自己的子民,就算不能一碗水端平,可至少也不能偏颇太多,否则平衡失道,江山不稳。”
“孩儿明白了……”
朱厚炜摇了摇头道:“你不是太明白,因为你还不懂如何透过事物的表象去看本质,就好像你看到大明兴商故而富庶,所以你在想自己去了美洲建立新朝之后也要大力发展商业,你看见为父抑制儒家,发展新学,就会觉得儒家一无是处,而新学才是推动社会进步的源动力,所以要发展新学,这些都不能算错,但是不行……”
朱载一脸的懵逼,说实话,他对于新学有着狂热的兴趣,甚至立志要做一名伟大的科学家,几乎和他皇伯一个德性,不过朱厚照终归是受过完整的帝王教育的,朱载呢?
不但朱载学过,嘉靖帝的所有皇子都学过,可基本都是学渣,包括太子朱载垣……
这其实也不能怪诸皇子,实在是朱厚炜这些年大力培养新学还压制儒学,皇子们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对儒家会有排斥。
更何况物理和化学这些新学组成了一个千奇百怪的世界,在诸皇子面前仿佛打开了一张无比新奇的世界大门,而儒学呢?枯燥无味……
“要保证大明的发展,就必须要保证人口,所以我儿前往美洲,还有你那些弟弟去往美洲,在建国之初不可能拥有大量的人口,面临的就是典型的人少地多的局面。
这种情况甚至要比太祖建立大明的时候更加严峻,并且持续的时间也必定更长,在这种情况下发展商业不合适也不现实,因此我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只能是发展农业,然后等待人口繁衍,当然,大明的人口繁衍速度会更快,届时为父自然会继续用人口向美洲输血,这个时间至少二十年……”
第607章 皇权不下乡
“孩儿明白了。”朱载重重点头。
说白了,王朝统治的根基永远都是民。
民为本三个字说起来简单至极,可历朝历代那么多君王,有几个能真正做到以民为本!
民是统治基础,没有民众,足够的民众,那么一切都是无本之木。
而养活百姓的就是土地,换言之,皇家以民为本,百姓以地为本,只要两者兼备,那么国家自然而然就能长治久安!
“强盛的大明就是你们最大的保障,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敌人,只要能威胁到众新朝的统治,为父都会派兵以雷霆之势灭之,也就是说,在我儿建立、统治新朝时期,不会有外患,要有也只会是内忧!
建立新朝,在一大片没有开垦的荒地上建立国度,首先要发展农业,等待全国土地被有效开垦,当国内百姓迅速繁衍,等到人口有三千万,五千万甚至更多,等到光靠土地已经无法满足庞大人口的时候,那个时候再谈兴商、兴工为时不晚。”
朱载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建立新朝之后如何施政的大框架已经在脑海当中慢慢成型。
“还有儒学。”朱厚炜肃然道:“不要觉得为父抑儒兴新学便觉得儒学一无是处,儒家自汉武帝独尊儒术时起,朝代更迭不休,然而儒家一直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儒家很好的迎合了统治者,他们鼓捣出来的那一套理论,让每一位皇帝都能占据大义,刻画出君权神授的合理性。
所以历代统治者需要儒家,而儒家读书人不管怎么说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在未出仕之前,胸中的抱负,大多都是希望自己能够协助君王开创盛世,从而名留青史。
步入仕途之后,在官场的浸染下,很多的儒家官员会忘记初心,会同流合污变成贪官污吏,可这些真要说起来不是儒学的错,而是人性之错。
任何一门能够流传千古的学说,其本质都是好的,是经历了岁月考验,大浪淘沙流下来的真金,错就错在人心不足。
就好像新学,为父发展新学这么多年,新学士子遍及天下,可这次的税案有多少新学士子落案,比儒家官员都多,你难道觉得新学本质也是坏的?
儒家存在最大的意义不在于治理天下,而是在教化世人,教化底层的百姓忠于君王,忠于社稷,忠于大义!
我儿或许会觉得儒家读书人自己都未必能做到这些,但为父可以和你保证,如果这大明官场还是儒家主导的时代,那么当大明亡的那一天,选择殉了大明的官员绝对不会少数!
这就是儒家代代相传的大义思想,唯一可惜的是包裹了理学思想的儒学,已经慢慢失去了本质,再不复以前的纯粹……”
朱厚炜轻叹一声道:“扯的有些远了,我儿只需记住,在王朝诞生之初,儒家还是可用的,而且经历大明新学的灌输,等到时机合适之时,我儿推行新学,也不会存在太大的阻力,甚至于,现在的儒学本身就已经和新学裹在了一起,牵扯不清了……”
“那儿臣去了美洲建立新朝之后,还需要继续延用科举取仕之路吗?”
朱厚炜笑道:“怎么?我儿难道觉得为父打算废除科举?”
朱载很实诚的点了点头。
“我儿可知,在当前这个时代,科举取士乃是最严格,最公平,也是最合理的选士制度,不过时代在变,科举也会跟着变,但不管怎么变,通过考试,最后出仕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朱载似懂非懂的点头,他还是比较喜欢燕大的考试集分制度,在他眼里,以分数论高低比较客观,对于科举写文章,他觉得主观性太强,往往主考官甚至同考官的喜恶就能决定一名考生的生死,似乎有失公允。
“科举可以慢慢改,不可操之过急,比如慢慢削弱道德文章在科举当中的比重,比如不局限于写文章等等。”
“孩儿明白了。”
父子俩慢慢前行,身为皇帝,朱厚炜注定是孤独的,也注定自己的儿孙不可能在自己老了以后绕膝身边,享受天伦之乐。
定王……朱载,作为朱厚炜的长子,也是最聪明的孩子一直都是他最关注的皇子,也是分封海外,寄予厚望最大的皇子。
要知道美洲地界那么大,将来会建立七八个新王朝,定王的新朝对于朱厚炜而言并不是太担忧,可其他皇子呢?
兄弟之国在于相互扶持,在于互相协作,那么朱载能够成为雄才大略的君王,自然而然能帮助其他在美洲建国的兄弟。
这是朱厚炜的念想也是希望,所以他不遗余力的栽培朱载,在其身上倾注了远比太子朱载垣更多的心血。
“我儿可知在封建王朝专制制度下,官场最大的弊端是什么?”
朱载懵懂抬头看了眼父皇,如果父皇问的是大明最大的弊端是什么,他肯定会回答土地兼并,可官场……
“贪污腐化,吏治不清?”朱载有些不确定的回答,总感觉父皇问的不会这么简单。
“是皇权不下乡……”
“皇权不下乡?”
朱厚炜嗯了一声道:“朝廷的触角只延伸到县一级的行政机构,而乡镇则没有完备的行政单位,尤其是乡下,治理乡下的是家族,是乡老,最多也就是官府委任的里长等等,也就是说乡下的治理,不管是朝廷还是地方官府采取的都是放任自流的态势。
地方上的家族可以随意盘剥百姓,族老甚至能操控生死,敬妃和贤妃你也该听说过她们的故事,为了所谓的来年风调雨顺,吴氏家族的族长就敢悍然人祭,官府呢?
官府知道,但是不问,而千百年以来,百姓也都习惯了民不举官不究,这其实都不能算是各地官府不作为,而是几千年以来形成的固有观念罢了。
然而,这个天下乡下的百姓占据了大量的人口,皇权不下乡,就会造成皇权不稳!”
朱载张了张嘴道:“那该如何破除此弊?”
“普法!”朱厚炜吐出两个字!
第608章 低级失误
“王守仁去了……”
回到皇宫还没歇口气的朱厚炜就被翟銮带来的消息震了个七昏八素。
嘉靖十六年元月初九,王守仁病逝于老家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享年五十七……
对于王守仁的死,朱厚炜并不意外,他知道王守仁会在今年去世,但是不知道自己的到来会不会改变王守仁的命数,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
所以突然间听闻死讯,朱厚炜还是感觉到有些突然。
“可曾议定谥号?”
“回陛下,臣与几位副议长商议了一下,觉得给王守仁谥‘文成’比较合适……”
文成……
文官谥号正、成、忠、端、定……
朝中肯给王守仁一个仅次于文正的谥号已然是对其一生功绩的最大肯定。
毕竟文正……太难,要求也太苛刻……
王守仁是弘治十二年进士,从政近三十年,然而他身上最大的缺憾乃是当京官的时间太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