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炜看的奏报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就是民间一个女子通jian,被村里的族老判定,最后,此女被以伤风败俗为名给沉了塘。
这种事在如今这个天下多了去了,官府不会管也懒得管,甚至都算不上渎职……
可这一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这个女子是被诬陷的!
事情的起因是乡老的二儿子看上了这名女子,然而此女已经和隔壁村的男子订了亲,过不了两月就要成婚了,自然不可能委身于此子,可谁能想到这男子竟然丧心病狂趁夜潜入女子家中jian污了此女,还将女子父亲打成重伤,最后还反诬女子和乡里无赖通jian,这乡老也知道自己儿子做的丑事,可还是选择贿赂官府,最终官府不问,按照乡里的规矩将此女浸猪笼给沉了塘。
手段堪称发指,只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天下有天眼的存在,这些无处不在的眼睛会把各地发生的事情整理好汇报给自己的上级,上级梳理之后,根据情况再将这事汇报给上上级。
这事如果不是牵连到贿赂官员,那估计都不一定能汇报上去,毕竟是乡里族里的事,很常见不稀奇,但是贿赂官员不一样,这些都是黑材料,指不定哪天就能用的上。
朱厚炜也是闲着没事,喜欢翻看天眼的奏报,这要是换做往年忙的时候,恐怕就算摆在他案头上,只要没被标注成特别重要,估计都未必有得见圣颜的机会。
“皇兄怎么看?”朱厚炜等朱厚照也看完了,便径直问道。
躺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朱厚照撇嘴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证据确凿,把一干人等尽数抓起来灭族便是。”
朱厚炜笑道:“杀肯定是要杀的,但是大明这么大的天下,这种事估计多如过河之鲫,光靠杀是没用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难不成把大明犁一遍?”
“弟弟在想皇权下乡……”
“怕是不容易。”朱厚照嘟囔了一句,弟弟这些日子和他畅聊,自然也谈过皇权下乡,不过他也没在意,因为至少在大武想要实现皇权下乡,几乎不可能……
“这天底下就没有容易的事,去把翟銮叫来。”
不一会功夫,翟銮进了御书房。
“臣参见陛下,拜见太武皇。”
“翟爱卿免礼。”说完将奏报让其看了。
翟銮一头雾水,这种事也需要找他?
这种民间之事,找天找地最多也就只需找地方上的三法司,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就完了。
“翟爱卿看起来有些不以为然啊。”朱厚炜笑道:“百姓的事没有小事,任何事情更是需要透过表象去看本质,这事看起来只是民间的一桩令人发指的案子,可为何会发生这样的案子,翟爱卿可曾想过?”
想过……想过个屁……
在嘉靖朝当这首臣当的累死,哪有精力去理会这等破事。
“民不举官不究,多简单的六个字,这就算大明的官员为自己推卸责任,碌碌无为,尸位素餐,找的绝佳借口,可朕统御的乃是万万子民,不是只有天下的官!
在这个天下,可以决定一个人生死的只有朕,只有三法司!什么时候地方官府对草菅人命都能充耳不闻了,什么时候,地方上的乡老,族老就能随随便便的动用私刑,枉顾人命了!
这件案子别说这女子被冤枉,更是死的冤,就算她不是冤枉的,一个乡老一句话就能要了她的命,那还要三法司做什么,还要大明各样律法做甚!”
“陛下说的是。”翟銮想用袖子拭汗,可还是忍住了,主要是他现在还没弄明白皇帝今日把他叫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说实话,他这个大明首臣当的实在不容易,多少人觉得他不够资格还盯着他屁股底下的位子也就算了,关键是倒霉啊。
土改这么大的事,偏偏在他上任三个月就出现了,这等得罪全天下的事都让他碰见了,你说他倒霉不倒霉。
前任王守仁呢?他倒好,一场病没了命,却落了个偌大的身后名,嫉妒的人眼睛发红呐。
“今日朕叫翟爱卿来,是让翟爱卿牵头做件事……”
翟銮心里面咯噔一下,顿时有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这事就是皇权下乡。”朱厚炜肃然道:“简单点来说……现在大明的行政机构不是到县一级就终止了吗,现在朕要让行政单位下到乡甚至村!”
翟銮傻眼,脑子都快不够用了,而且感觉皇帝怎么喜欢想一出是一出,就因为这点小事,就要闹的这么惊天动地,至于吗……
“陛下,如果行政下乡,那将会多出无数的官吏,国家的财政负担将会极其严重,而且也会产生太多的冗官……”
朱厚炜呵呵笑道:“翟爱卿的顾虑朕都知道,所以要看怎么下,比如税司就没有下乡的必要,有税吏就足以征收各地的赋税,比如法院和检察院也没有必要,老百姓要打官司,可以去县城投告,对不对?”
第618章 冲击
“陛下说的是……”
朱厚炜手指敲了敲桌子道:“司法乃是国家社稷安定之根本,民间之人岂有权力窃取国家之权柄,那么巡捕衙门必须要设置到乡,民政部分也必须到乡,朕决定在各乡镇设立巡捕所,设立乡衙,乡衙正印八品,称为知乡!”
“臣遵旨。”翟銮舒缓了口气,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不是不能接受,也不会对财政造成太大负担。
“大明各地之所以会出现这样草菅人命的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百姓不懂法,他们不懂得利用法律当做保护自己的武器来抗拒强权,所以大明要普法。
让各乡学必须增设法课,如此可以让百姓知道基本的律法,一旦再遇到这样的事,也不会任由他人摆布,还有从即日起,任何乡老族老都不得动用私刑,否则不管是对还是错,立斩不赦!”
“臣遵旨!”
“下去忙吧。”
翟銮却没走,而是起身忧心忡忡的说道:“陛下,先前老臣在议会和几位副议长商讨一些事,发现大明目前遇到的些许问题,不得不重视。”
“说来听听。”朱厚炜有些好奇。
翟銮正色道:“陛在大明大力发展基建,发展工商业,还组织了数以千万计的移民,而且还实行了土改,那些名下拥有大量土地的豪强纷纷低价抛售土地,百姓因此而受益,然而有一些地方因为移民较多,豪强抛售的土地更多,再加上百姓可以做工从商,寻常百姓之家已经出现土地荒芜的现象,在老臣看来,这不得不妨,一旦民众都觉得从商做工来钱更快,而土地产出不多,完全可以靠做工的银子来买粮食的时候,只怕会有大片大片的土地荒芜……”
朱厚照来了兴趣,毕竟他对于老弟的一项又一项改革举措是极其佩服的,而且大明也确实在这一连串的改革当中变得更加强盛和富足,现在翟銮说的这话,似乎改革改出毛病来了……
朱厚炜则有些无语……
这种情况让他有些始料未及,诚然,工商业的兴盛必然会对农业产生冲击,这也是当年太祖皇帝为何会抑商的根本原因,怕的就是大家都去经商赚钱,最后出现无人重地的局面。
后世也是一样,农村里面的年轻人有几个是愿意待在村子里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种地的钱,一年到头能有多少,而出去打工一年能赚多少?
但是后世有机械自动化,可以承包土地,种地还有补贴,所以很好的解决了这一问题,但是在如今的大明想要照搬后世那一套,几乎不存在半点的可行性。
这确实是一个不能不重视的问题,大明的工业体系现在只能算是雏形,如果到了以后遍地是工厂的时候,年轻人选择打工来养家糊口,是必然会出现的事。
如何解决?
哪怕朱厚炜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人几百年的眼光,可一时半会也没想到用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巨大的隐患……
待翟銮离开御书房,朱厚照看着冥思苦想的老弟笑道:“怎么,遇到困局了?”
朱厚炜感觉老哥在幸灾乐祸。
“皇兄有办法?”
朱厚照连忙摆手道:“你可别开玩笑了,让咱上战场抡刀子砍人,咱二话不说,可让咱想这些,你可真看得起我。”
朱厚炜苦笑道:“其实这事,我以前就想过,毕竟这是工商业发展会带来的必然趋势,但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比如纺织业,原来一户人家的女子摆弄一台老式的纺织机,然后纺出来的布就能养家糊口,可现在呢?
现在一台新式纺织机抵得上以前几十台纺织机的生产效率,而且更加轻便更加易于操作,那么就会让无数的纺织作坊破产,这就是工业进程发展所必然会出现的代价。
土地其实也是一样,商人逐利,百姓也是一样,毕竟从商有利可图,做工的产出要远远高于土地产出的时候,那么百姓自然而然的就会想去做工,这是难以避免的。
各家各户只想着种几亩地能够保证自己一家的口粮,或者甚至连地都不愿意去种,想要凭借做工得来的银子去购买粮食,如此一来,土地便会荒芜……”
朱厚照连忙打住道:“得,得,你可千万别说了,说的咱脑壳疼,直接点,你告诉咱遇到这事咋解决就行了,毕竟大武朝人口更少,土地可不少,要是也给咱来这一出,咱不疯,你侄子也得疯……”
“这事吧,其实在当前也不复杂,毕竟大明还有庞大的人口移民计划,移民越多,大明的人口压力就越小,需要的粮食自然也就越少,所以这事在二三十年内,就算工商业再如何发展,也不会对土地开垦产生太大冲击。
至于大武,人口相对而言更少,土地更多,那么别说二三十年,就是五六十年甚至上百年都不会有这方面的担忧。
但有些事留给子孙没什么意思,因此在我看来要解决此弊,也不是没有办法。
比如承包制,就是让百姓将自己名下的土地包出去,由承包商统一种植,那么承包商可以靠庞大的土地数量来赚钱,百姓也能从土地当中解脱出来,按照承包合同收取包田费,国家按照正常取值来收取赋税。
这三点当中最重要的一环是承包商,因为只有包田的这些大户能赚到银子,他们才会愿意去承包,要是赚不到钱或者赚的钱达不到自己的预期,自然就没有人愿意去承包。
而承包商的成本是什么?除了雇佣人力开垦、播种、施肥、灌溉、收割外,还有赋税和地租,现在的杂交稻一亩算五石的产量,按照一石的赋税,两石的地租,那就还剩下两石。
也就是说这成本必须要控制在一石最多一石五以内,一亩田能有一石左右的收益,一千亩可就有一千石,我相信愿意承包的包田大户还是不会少的。
但是还有一点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天灾,这个就需要国家出台相对应的政策来保护包田大户的切身利益,否则遇到一次大灾就有可能血本无归,或者白吃几年的辛苦,谁还愿意承包……”
第619章 心结
朱厚炜唉声叹气,其实想要实现农田承包化的关键因素不是别的,而是机械一体化。
如果这个时代能将开垦、播种、灌溉和收割完全实现自动化,能将人力成本降到最低,那么愿意成为包田大户的绝对不在少数,但是很显然不太可能。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时代在进步,科技也会不断发展,以华夏民族的韧性和才智,过上个几十年,想要实现或者半实现机械化种植并不会太困难。
而且刚才朱厚炜也说了,现在谈这些还言之过早,以华夏百姓对于土地的依赖性,想要百姓放弃土地,进而全面转入打工社会,至少几十甚至上百年间还不太现实。
现在的担忧纯粹是杞人忧天,朱厚炜确实拥有超越这个时代几百年的见识,但是他是人不是神,见识有是有,但是这个时代已经彻底变了,和历史上的嘉靖时期完全是天翻地覆的变化,谁也不知道几十上百年后的大明会是个什么样,考虑这些毫无意义。
就算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应对措施,比如限制主要产量地区的工业发展,出台相关政策,责令各地官府保证土地的种植面积。
还有发展杂交水稻的水平产量,限定粮食价格让百姓有利可图等等一系列的手段。
总之应对政策还是有不少的,不过现在没到那一步,也没有去实施的必要罢了。
更何况朱厚炜也不可能在自己有限的生命当中,把所有的事全都给料理了,那不现实,这就跟太祖皇帝当初制定宗族政策一样,太祖的本意是这个天下都是朱家的,那么让天下人来奉养他的后世子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
只可惜太祖如何能料到他的子孙会如同滚雪球一样,能膨胀到那样的基数,大明不到三百年天下,宗室就达百万之众,这要是五百年,太祖子孙岂不是要超过千万!
届时恐怕就算倾国财政也休想养得起庞大的宗室,李自成和张献忠见到朱家人就杀,是对朱明皇家的不满,同样也是因为见够了朱家后裔是如何祸祸这个天下的!
“有时候咱真想把你这脑袋给劈开看看,看看里面脑子到底是咋长的,竟然能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朱厚照狠狠感叹,看着老弟的目光侵略性十足。
朱厚炜呵呵笑道:“没事喜欢瞎琢磨罢了,不值一提。”
朱厚照摇头道:“瞎琢磨可琢磨不透这么多玩意,古往今来那么多伟大君王,不管是文治还是武功,可没有一个能和你相提并论的,有些改革咱还能理解,毕竟有钱有军队,可以用铁腕来改革,但是有些东西咱可不相信能瞎琢磨出来。”
“什么东西?”
“比如火车比如钢铁战舰……”朱厚照砸砸嘴道:“你说是看烧水所以想到了力学的应用,然后想到了蒸汽机,然后有了火车有了钢铁巨舰,这似乎有些道理,可怎么看好像也太简单了。”
朱厚炜笑了笑,不打算接这茬,也没法接,他总不能说他是几百年后穿越回的大明,所以脑子里面有无数后世科技经验吧。
“还有,当初你就藩湖州,就开了兵工厂,还不断操练永王卫的三千精兵,三千兵马虽少,可要是加上那无坚不摧的火器,恐怕从湖州杀回京城不算什么难事吧,难不成那个时候你小子就打算造哥哥的反?”
“你想的可真多……”朱厚炜无语。
朱厚照嘿嘿笑道:“这还真不是哥哥想的多,说真的,哥哥怀疑不是一天两天了,要知道你从监国到登基,然后执政这么多年,干的这些事,除非你是皇帝,要不是皇帝,你哪样能干成,也就是哥哥我心大,也相信老弟你,要是换了其他皇帝,老弟你在湖州的所作所为,估计早就被圈进削藩了。”
朱厚炜叹息道:“皇兄说的不错,但是要说弟弟想要造皇兄的反,那也纯粹是扯,皇兄也知道,弟弟打小就喜欢奇技淫巧之术,没事就喜欢琢磨那些新奇玩意,身为藩王没别的事干,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自己是皇兄,是大明的皇帝,那自己该如何做这个皇帝,这大明的弊端有哪些,如何才能革除掉这些弊端弊症,为此弟弟还在闲暇的时候写过一些心得,本来的打算是想寄给皇兄,让皇兄参考的,谁能想要皇兄会把皇位扔给弟弟,自己跑去做将军……”
朱厚照有些将信将疑,说真的,他也不愿意相信弟弟有谋反的心思,毕竟两兄弟从小到大感情都不错,母后又在世,弟弟要造哥哥的反,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但是朱厚炜在湖州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胆大至极,这要换个皇帝,就算大度如先帝,恐怕都不能不起疑心。
天家本就亲情淡薄,坐在皇帝位子上更容易疑神疑鬼,这也就是碰上了他,哎……
朱厚炜苦笑道:“皇兄有疑心最是正常不过,可我俩一母同胞,血浓于水呐,在这个天下,我们兄弟和母后才是一家人,如果皇兄担心弟弟会谋反,弟弟若是担心哥哥会容不下我,这才是最大的悲剧。”
“你有理,咱说不过你……”朱厚照撇嘴。
“任何一位帝王都想着祖宗传到自己手里的江山能够世代永存,然而弟弟知道这根本就不现实,封建王朝有封建王朝的局限性,家天下从兴盛到衰落乃是必然趋势,所以弟弟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阻止这种宿命轮回。
哥哥坐在皇位上,弟弟只能以藩王之身来考虑,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军队,永王卫的兵是替哥哥练的,因为弟弟知道皇兄一定会毫无保留的相信弟弟,所以这兵就是整饬天下军队的种子。
养兵需要银子,这钱大臣们肯定不愿意拿出来,那么皇家就只能自己开源,弟弟在湖州做的这些实际上也是一种尝试,只要成功了,就会毫无保留的将经验告诉哥哥……”
“好了,好了……咱还能不信你?先前那么说就是个玩笑罢了。”
朱厚炜洒笑,能解开皇兄的心结,也不枉他浪费了这许多的口水……
第620章 三权
天津卫已经彻底戒严,数不清的战士将如今这座堪称大明最繁华的重镇,也能算得上是东方明珠的港口城市包裹的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