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秤金
锦衣卫根本没有派人去葫芦巷抓过什么嫌犯,更没有从苏淮艺馆劫走过玉堂春!
锦衣卫怒了,在大明锦衣卫就是索命的阎王,除了有些时候会被东厂压制以外,锦衣卫就是让所有官员闻之色变的存在,诏狱更是号称有进无出的鬼门关。
然而在天子脚下,锦衣卫实力最为雄厚的地方,竟然会有歹人冒充锦衣卫堂而皇之的劫人!
这是对锦衣卫的羞辱更是对锦衣卫尊严的挑衅。
于是根本不需要苏淮继续打听,满京城的锦衣卫缇骑四处,画影图形,发了狠要把那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贼人给纠出来,然后扔进诏狱折磨至死。
这一查就查到了城门,查出是蜀王的人!
但是蜀王也不行,蜀王就敢派人假扮锦衣卫在京城劫人?
于是锦衣卫缇骑去了四川,然后得知蜀王根本没派人去过京城,这不可能扯得了慌,因为蜀王派没派人一查就能知道,蜀王也没那个胆子!
到了这个时候锦衣卫自然知晓这伙贼人不但假扮了锦衣卫还假扮了蜀王的人溜出了京城!
哪怕锦衣卫本事通天,在线索彻底断了的情况下也只能作罢,最后画了玉堂春的画像张贴在京城九门,再然后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事到如今,锦衣卫指挥使都换掉了两茬,自然也就没人再想起这事,而且这事对于锦衣卫而言是耻辱,谁提不是给锦衣卫抹黑?
一秤金也早就放弃了寻回玉堂春的希望,时至今日事情都过去了五六年,就算找回来又能如何?
此时的玉堂春都已经是二十二岁的老姑娘了,对于吃青春饭的姑娘而言,这个年纪已经不具备太大价值。
可锦衣卫的耻同样也是一秤金的恨,哪怕这股恨意早已经淡化,但恨就是恨。
一秤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在京城的大街上看见那个自己梦中惊醒无数次还咬牙切齿的贼人。
那个贼人如今正好整以暇的坐在一家小酒馆的窗边喝着酒!
一秤金不会认错人,就算冯彪化成了灰她都不可能忘记那张脸!
脸庞有些扭曲的一秤金这一刻恨不得冲进酒馆将冯彪揪住送去锦衣卫,但是她不敢,她怕自己不是对手再让冯彪逃了,要是让冯彪逃了,这辈子估计她都不会再有丝毫的机会。
所以她等,就这么死守在酒馆外面,还藏匿了身形,因为她也担心会被冯彪给认出来!
一秤金要等锦衣卫出现,如果等不到她就尾随此贼,先摸清楚贼人的落脚点!
很显然一秤金的运气不错,没过多久便看见两名锦衣卫一脸酒意的出现在了街上,正在摇摇晃晃的朝她迎面而来。
没有半点的犹豫,一秤金直接迎了上去道:“官爷,奴家看见了锦衣卫要犯!”
“要犯?”其中穿着百户服的锦衣卫眼睛一棱,盯住一秤金问道:“什么要犯,如今在哪?”
“官爷可还记得几年前有一伙贼人冒充锦衣卫在葫芦巷劫人的事?”一秤金的声音有些急切,对于民间而言,锦衣卫就是瘟神,寻常百姓肯定是敬而远之,要是被这群毒蛇盯上了,那就是附骨之蛆,想甩都甩不掉,最后要不脱上三层皮,都不算完,可如今为了报仇雪恨,一秤金压根顾不得这些了。
“冒充锦衣卫劫人?”说话的锦衣卫名叫戴宇,如今乃是锦衣卫百户,不过戴宇这百户可不比寻常百户,因为他是钱宁的心腹!
钱宁是谁?
钱宁乃是前任指挥使张彩倒台以后继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钱宁乃是当今圣上心腹中的心腹,心腹到什么程度?
两人抵足而眠,朱厚照收钱宁为义子,钱宁对外宣称自己乃是‘庶皇子’!
如此雄厚的靠山,这么强悍的背景,让一度被东厂压制的锦衣卫彻底的扬眉吐气,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半点不由人。
戴宇是钱宁的心腹,自然也勉强算是圣上的心腹,虽然入锦衣卫不过两年,可蛮横跋扈,就算是锦衣卫千户都要让其三分,毕竟谁都知道戴宇也就资历太浅,否则一个千户肯定跑不了,不过这也就是迟早的事罢了。
冒充锦衣卫这事是禁忌,戴宇来得晚自然不知道,他不知道可有人知道,比如身边这位狗腿子孟乐。
孟乐是锦衣卫的老人了,可惜没后台,混了十来年如今也就是个小旗,如今抱上戴宇的大腿,整天做梦都在想自己飞黄腾达的时候不远了。
现在戴宇难以置信的一问,孟乐当即知道该自己表现的机会到了,于是连忙把葫芦巷的案子给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酒意上头的戴宇顿时怒不可遏,恶狠狠盯着一秤金喝问道:“好大的狗胆,冒充锦衣卫还敢在京城出现,如今贼人在哪!”
“就在前面这家酒馆。”一秤金有些畏惧的指了指酒馆道:“那贼人就坐在临街的窗边,络腮胡子的那个。”
“随某来。”戴宇一只手按在绣春刀刀柄上面,杀气腾腾的冲进酒馆,满酒馆的食客一见这场面,哪里敢继续待下去,当即纷纷结账闪人。
转眼间整个酒馆就只剩下冯彪带着两名战兵还在喝酒,就连掌柜的都缩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好胆!”戴宇径直走到冯彪桌边,抽出绣春刀一刀砍在桌子上面冷笑道:“好贼子,你的事犯了,随本百户去锦衣卫走一遭!”
冯彪一见锦衣卫就知道不好,但是他那里能想到刚入京城不久,自己只是出来散散心就能被锦衣卫撞上,这点子也太背了些。
不过看见在锦衣卫身后畏畏缩缩的一秤金,冯彪顿时明白了过来。
锦衣卫确实是凶神恶煞,可就凭永王的身份,他又岂会惧了区区锦衣卫?
但是冯彪还是后悔了,他倒是不担心自己,就凭这两个锦衣卫,他就用一只手都能将之全部撂倒。
可这里是京城,是锦衣卫的天下,他能打趴下两人还能扬长而去,但是肯定躲不过缇骑的搜捕!
如此一来必然牵连到王爷!
第110章 诏狱
“某家犯了何事?为何要去锦衣卫衙门。”
冯彪如此镇静完全出乎戴宇的意料,要知道锦衣卫办案找到头上,嫌犯不管有事没事基本上都会被吓的屁滚尿流,要是犯官的话甚至都可以交代后事了。
然而冯彪连剁在桌子上的刀都懒得看上一眼,竟然还悠哉悠哉的端起酒杯押了一口,一副全然没把锦衣卫看在眼里的架势。
果然是敢冒充锦衣卫的悍匪,戴宇冷哼道:“锦衣卫说你有罪便是有罪,没罪也是有罪,汝在六年前于葫芦巷劫了一女,后又冒充蜀王护卫离开京城,此事苦主人证在此,岂容你抵赖,某劝你老实些,否则牵连家人,万劫不复!”
冯彪哈哈大笑道:“锦衣卫真是好大的威风,看来是把自己凌驾于国法之上了,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某倒还真想看看天子脚下,可还有王法!”
戴宇愣了,他还真没见过面对锦衣卫索拿时候还敢这么横的,而且看这架势此贼一言不合似乎还敢大打出手!
锦衣卫之所以让人闻风丧胆,是因为他们是天子的爪牙,是皇帝监视百官的眼睛,是拿在手里的刀,所以自打锦衣卫成立捉拿案犯,除非逃了否则只有束手就擒这一条路,胆敢反抗锦衣卫,往大了说就是抗拒天子!
锦衣卫武力有多强悍不说,但是戴宇很清楚,就凭他们两个,要是这贼人真要反抗,他们还真就未必能拿得下。
锦衣卫拿人最后却被贼人干趴下了,这要是传扬出去,锦衣卫的脸都得丢尽,到时候就算他是钱宁心腹,估计钱宁也丢不起这人,进而一脚把他踹飞,就算还能在锦衣卫混,这冷锅冷灶都得吃到底。
“有没有罪到了衙门自有你分说的机会,某劝你切莫自误。”
冯彪心思电转,今日既然被撞上了,那此时就必然不可能善了,可若是真要牵连到王爷,他唯有以死谢罪!
戴宇却不知道冯彪此时还在做着强烈的心理斗争,只当冯彪是要顽抗到底,便给孟乐施了个眼色,意思让其去衙门调人,只要人手一到,冯彪便是插翅难飞,若敢顽抗,就地格杀。
孟乐会意,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等等。”冯彪一声喝,冷笑道:“既然二位非要某家去一趟锦衣卫,那某家不去岂不是说自己心虚,那去去便是!”说完长身而起,两名永王卫战兵也随之起身,原本身上弥漫的杀气潮水般退去。
“几年前冒充锦衣卫的嫌犯已抓获?”北镇抚司内钱宁听了戴宇回报有些惊奇。
冒充锦衣卫的案子出的时候,这北镇抚司的老大还是石文义,石文义之后便是张彩,如今轮到他做这个位置,实际上早就把这案子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戴宇点了点头,将酒馆内冯彪的嚣张气焰添油加醋一说,顿时让钱宁来了些许兴趣。
“此人可说过他是谁家的护卫?”
“护卫?”戴宇不解道:“大人,这伙贼人六年前流窜到京城,在葫芦巷劫走苏淮艺馆的姑娘玉堂春,从此之后杳无音信,可见绝非是京城大户或是官宦人家的家丁,依属下看这就是一伙惯匪,专门劫色贩卖……”
钱宁摆了摆手冷笑道:“惯匪?若是惯匪那必是亡命之徒,亡命之徒会乖乖的给你拘来锦衣卫?只怕早就把你杀了逃之夭夭了,做事要多动些脑子,免得以后怎么死都不知道。”
戴宇满头大汗道:“那该怎么办,要不用刑?”
钱宁叹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本指挥亲自去看看。”钱宁眼中闪出一缕狠厉,这冯彪的背景将会决定他会吃多少苦头,也将决定他的生死。
人被拘进诏狱,若是让其全身而退,岂不是笑话,那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还是庶皇子的名头岂不是也成了笑话。
在如今的大明,能让他钱宁惹不起的人屈指可数,就算是内阁辅臣若是犯事进了诏狱,不死也得脱层皮!
诏狱!
何为诏狱?简单点来说就是皇帝下了诏书才能将人犯索拿下狱的监狱,只不过后来没那么严格,作为皇家监狱,但凡犯官皆有可能被下诏狱。
大明死在诏狱的名臣比比皆是,比如解缙、杨继盛等等。
也就是说这里关押的几乎不太可能有寻常百姓,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只不过官员被关进去,至少还有一两成活着出来的机会,但寻常人进来几乎是必死无疑。
冯彪三人被关押在一间阴暗潮湿,但相对而言还算干净的牢房里面,这是还没有被审讯前的待遇,一旦坐实了罪证,那么就会被送去污水横流的牢房和跳蚤、老鼠们做伴去了。
盘坐在牢房干草堆上的冯彪显得很镇静,诏狱恶名昭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进了诏狱他将要面对的就只会是一群来自地狱的凶神恶鬼,据说诏狱拥有数百刑讯手段,号称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冯彪不怕死,更不怕被用刑,他唯一怕的就是冒充锦衣卫劫人的事会不会给王爷招来祸端,所以他没有反抗,锦衣卫再怎么说也是天子亲军,反抗锦衣卫几乎就是反抗天子,这样的锅他背不起,王爷也未必背的起。
所以冯彪忍了!
钱宁进了诏狱,这地方他熟的很,而且非常享受诏狱里面血腥混杂着恐惧的味道。
还记得当初权倾朝野的刘公公因谋反被缉拿,在刑部大堂上是何等的嚣张,号称满朝文武谁敢审他,最后下了诏狱顿时成了孙子,还有被刘谨牵连下狱的前指挥使张彩,这些风云人物就算以前显赫一时,可只要来了这阎罗殿,嘿嘿……
钱宁打量着冯彪,这是一条汉子,浑身上下感受不到一缕凶煞之气,但是给钱宁的感觉这就是一头蛰伏在哪里的猛虎!
这绝对不是寻常的悍匪,这是钱宁的第一印象,甚至这头猛虎身后的两人脸上都看不到一丝的惧色,不禁让钱宁多了几分好奇。
第111章 肉刑与噩梦
钱宁让人搬来一张凳子坐下缓缓说道:“六年前,京城葫芦巷有人冒充锦衣卫劫走苏淮艺馆的姑娘,如今你被苦主指认就是当年的劫匪,此事你可认?”
“认!”
钱宁笑了,冯彪认的很干脆,在诏狱能认罪认的这么干脆的无非两种人,要么是有恃无恐,认为就算是锦衣卫也奈何不了他,要么就是恐惧,害怕遭受一遍锦衣卫的酷刑,没人能在锦衣卫的无数大刑下还能不开口,与其用刑再说不如痛快的承认。
钱宁很显然认定面前之人是第一种,于是多了几分好奇。
但是冯彪的底气是什么?要知道在这京城能让钱宁不敢动的人可还真没几个!
“那么玉堂春如今在何处?又是何人指使你劫人?”
“无人指使,此女半途不堪受辱,已然投海自尽。”
钱宁哈哈大笑,笑了一阵道:“诏狱有酷刑数百道,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人能将这全套酷刑全部尝试一遍,酷刑之下不要说是人就算是大罗金仙下界,这口也得开,你是不是想试试?”
冯彪冷笑道:“某家既然束手就擒,就没想过活着离开诏狱,钱指挥使有什么招数只管用在冯某身上便是。”
“倒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钱某这辈子最欣赏的就是硬汉,因为让硬汉开口比起那些一看见刑具就吓尿了的绵羊,会让钱某浑身通泰,说不出的舒适。”
冯彪想起了王爷有一次入卫时对全卫官兵说的那一番话。
那是一番关于军法的话。
在如今的军中当兵的如果犯了错,最正常的处罚方式是棍刑、鞭笞和斩首,斩首撇开不谈,光说这棍鞭之刑。
王爷说了,军棍和鞭笞都是肉刑,是让战兵因为肉体上的痛苦来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从而记住教训,下次不会再犯。
几乎所有的战兵都认为肉刑是理所当然的,既然犯了错那么被打就是活该。
但是永王说当兵的不是小孩子,小孩子记吃不记打,适当的体罚可以让孩童畏惧,从而记在心里,在下次犯错之前一旦想起就会掂量掂量后果,这是因为小孩子的思想还没有最终形成,所以说教的效果不一定会太好。
但是战兵不一样,当兵的都是成年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拥有成熟的思想,同时抗打能力还要远远胜过孩童,对战兵用肉刑,确实能让他们承受肉体上的痛楚,让他们引以为戒。
但是这并不代表战兵从思想根本上认识到自己是错的,充其量下次再犯的时候再被毒打一顿也就是了,当兵的皮糙肉厚还怕被打?
因此王爷要求全卫官兵必须识字,因为识字能够明理,要让他们知道当兵的目的不仅仅只是为了拿军饷养家糊口,而是责任与大义。
当兵的责任就是忠于大明,打击任何敢于侵略大明的敌人,是为了让大明的百姓不会受到外族的欺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社稷、民族、百姓等等加在一起就是当兵的该去履行的责任!
那么当兵的犯了错,只要不是要受军法处置的必死之过,那么就该以思想教育为主,肉刑体罚为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