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兵部出具的一条条公文火速送往驻京各大卫所。
大明武将的境遇无疑是憋屈的,后世袁崇焕能以二品文官之身轻易斩杀一品武将毛文龙,就足以说明大明武将的地位是何等的低下。
驻守各地的卫所将领或许还能关起门来作威作福,但是驻守京师的二十六卫……
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数不清的言官用通红的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抓住痛脚,进而被弹的浑身是伤,甚至直接革职法办都是屡见不鲜。
所以京营卫所的将领一向很低调,低调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接到兵部的调兵令,让他们去神策军大营接受整编,各卫所将领都清楚他们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可谁敢反抗?
反抗不是死不死,而是抄家灭族!
于是一个个卫所拔营前往神策军驻地,至于卫所的田地会不会被耽误了春耕,谁还能顾得了那许多……
二十六卫若是满编差不多有十五万人马,然而实际编制加起来都不到十二万人,这十二万人当中有多少是被临时拉过来凑数的根本不知道,由此可见,各卫所军制已经腐化到了何等地步,这还是驻京卫所,要是其它简直难以想象。
不过朱厚炜没有穷追不舍的意思,直接将二十六卫兵马,尤其是将领的私人家丁全部打散,裁撤掉七万老弱,这些老弱变军户为民户,将原先卫所的田地尽数分配了出去,一时间民间称颂圣君在世的声音已然不绝于耳。
二十六卫没被裁撤掉的五万精壮和神策军前锋营五万兵马混编,进行一对一强化整训,新番号天策军!
天策军下辖十大营,每营营将皆由原前锋营高级将领担任,副营将则有原卫所指挥使担任。
很显然这是朱厚炜的安抚手段,他没有按照原先的计划将前锋营打散前往各地成立各大军区,进而取代各地卫所,而是听从了朱厚照的建议,采取循序渐进的方式,先动边军和京卫,等到将边军和天策军牢牢控制之后,再对天下卫所动手,如此一来就算天下卫所异动,朝廷也有足够的力量迅速平定叛乱!
当然在朱厚炜看来,卫所叛乱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但预防总归没错,就好像改编京直二十六卫,二十六卫所的将领等于是变相被剥夺了土地,但那又如何?
土地是卫所的更是大明的,卫所编制都被取消了,土地自然收归国有,卫所诸将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否则神策军前锋营、虎贲营甚至边军都会回师,迅速将他们斩尽杀绝!
不想死就只能乖乖接受改编的命运,这和不能反抗就默默承受是一个道理。
满朝大臣反应依旧如改编神策军时候一样的平淡,不是不想烦,而是他们自己的事还不够烦神的,哪有时间去管军队的破事。
盐政成了既定事实,皇室收入超过两千万两,你想要见到银子就两眼放光的皇帝把吃进嘴里的给吐出来,那是做梦……
不过满朝的大佬还是被集体鄙视了,原因很简单,盐政改了也就改了,算不上多大的事,可大佬们竟然没能把新盐政带来的收入收入户部,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可是两千多万两白花花的雪花银,不是两万两也不是二十多万两,这么多银子如果落入户部,那……简直不敢想象!
所以这段时间朝臣们忙的很,时不时就奏本然后旁敲侧击告诉皇帝,这来自盐政的银子应该归于国库,用于民生。
当然朱厚炜不可能理会,这帮人想得是什么,他用屁股都能想得出来,无非就是想上下其手,从这银子当中获取好处,甚至贪赃枉法,肥其自身罢了。
这和是不是户部官员没什么关系,户部只要有钱了,其余各部各衙门自然而然会来分一杯羹,以前户部没银子,各部要不到也没办法,可要是有了银子,户部凭什么不拨款?
至于要银子的理由,那肯定五花八门,读书人的嘴皮子上下翻,谁说的都比谁有理。
然而朱厚炜不为所动,内阁大佬保持沉默,朝臣也只能看着银子落入内库心叹,银子到了皇帝手里也不是要不到,但是太难了。
朱家的皇帝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小气……
再接着就是商税,轰轰烈烈闹了好一阵子,最后竟然无疾而终了?
不明就里的中层官员还有数不清的言官自然不服,于是漫天飞舞的奏章几乎能压塌乾清宫!
这还是商税法没有直接公布,要是昭告天下,还不知道会掀起何等的狂风骤雨……
第192章 王守仁
“臣王守仁叩见陛下,陛下万安。”王守仁恭恭敬敬施了大礼,伏拜于地。
“平身,赐座。”
待在王守仁坐下,朱厚炜这才用略带好奇的目光打量起这位大明历史上堪称传奇的超级牛人。
立志成圣、龙场悟道、单手定宁王,四句震千古!
这是位被封圣的神人,也是大明三百年历史上唯一一位得到公认的圣人!
他的心学思想影响了无数人,即便到了现代依旧光耀整个世界!
可眼前的王守仁说白了就是位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身材瘦削,没有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所谓浩然正气,完全就是个貌不出众的平常读书人。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人家名震千古,就算相貌再如何寻常,朱厚炜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轻视之心。
王守仁被看的很不自然……
如果这么看着他的是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那没准他还能泰然自若,可现在面对的是天子,是至尊,强大无比的王霸气场多少让他有些不那么自在。
但是君王召见,帝不垂问,他就是坐死在凳子上也没先开口的道理……
“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朱厚炜念道:“据说王卿年少之时便立志成圣,前几年被刘谨迫害去了龙场,一朝顿悟,说下此言,朕每每读之,都觉振聋发聩呐。”
王守仁肃然道:“年少无知,故而大言不惭,陛下见笑了。”
朱厚炜呵呵笑道:“有志者,事竟成,王卿能有此志,并且一直为了追逐圣人脚步,敢于质疑并且提出自己的观点,这便是圣人之道,王卿无需妄自菲薄。”
王守仁赫然道:“有所感悟罢了,当不得陛下谬赞。”
朱厚炜微微摇头道:“王卿说心外无理,心外无物,认为心是万事万物的根本,天下间的一切都是心的产物,也就是说心即是理,此乃思之萌芽,在朕看来,王卿即便如今不是圣人,来日也会在成圣之路上越走越远。”
王守仁微微有些诧异,他确实是立志成圣,也不认为自己成不了圣,但是古往今来有几人成圣?
成圣之路遍布荆棘,他要著书立说,他要拥有一套完整的属于他的思想,而且这种思想还要得到天下读书人的认同,否则就是一个笑话。
然而年轻的皇帝似乎比他更有信心,相信他能成圣,这种信任从何而来?
“陛下谬赞,臣必当全心竭力,不忘初心!”王守仁拜道:“臣早岁业举,溺志词章之习,以为圣人之学在矣,然与孔圣之教,间相出入,故且信且疑,其后谪官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体验探求,再更寒暑,证诸五经、四书,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也……”
朱厚炜笑道:“王卿悟道,知行合一,说知行合一不是一般的认识和实践,所谓‘知’说的道德意识和思想意念,所谓‘行’则是指道德践履和实际行动,因此,知与行也就是道德意识和道德践履的关系,也包括一些思想意念和实际行动的关系。”
王守仁更加惊讶,天子能说出这番见解,说明天子真正研究过他提出的心学概念,否则绝对不会说的这么透彻。
都说当今天子野心勃勃,想要开创一代圣世,做那千古一帝,所以又是整军又是要征商税来充盈国库,忙的一塌糊涂也折腾的外朝苦不堪言,今上竟然在百忙之中还有时间来研究他的思想学说,当真让王守仁有些受宠若惊。
王守仁不解,朱厚炜则是钦佩,真正的钦佩!
阳明心学的出现奠定了王守仁圣人的地位,也让他成为封建时代的最后一位圣人。
能让自己的思想学说震古烁今,就算到了后世依旧拥有极其强大的影响力,光是这本事,朱厚炜就望尘莫及。
其实朱厚炜对于阳明心学并不是多了解,总的来说王守仁继朱熹之后成圣,前后两代圣人探讨的问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人类秩序的起点和依据在哪里?
两人的回答都是很玄的天理……
不过朱熹的天理,是格物,而阳明学的天理是人心。
简单点说王守仁的观点是通过致良知直指人心的良知来开导,然后就能安天下之民、成天下之治。
不过一开始的时候王守仁是遵循朱熹格物致知学说,为了验证格物致知,直接格了七日七夜的竹子,希望能够格出竹子之理,可惜竹子的理没革出来还把自己革病了,可也就是因为没革出竹子的理,从此王守仁开始问心从而悟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朱熹的格物和王守仁的致良知不说完全背道而驰,可在本质上还是存在着很大的区别。
朱熹和王守仁都想要以天下为己任,但朱熹是‘得君行道’,也就是通过君主的权力来实现自己的理想。
可王守仁提倡的则是‘觉民行道’,也就是通过开启民智,让更多的寻常百姓或者普通读书人来认可自己的思想从而得道,从而催生了既立己也立人的思想道路。
“知中有行,行中有知,乃是王卿学说的根本。”朱厚炜正色道:“知而不行,不算真知,良知无不行,只有自觉之行方才为知,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王守仁有一种错觉,觉得当今天子所理解的心学思想似乎比他还要透彻……
或许真正悟道的不该是他,而是当今大明的至尊一样!
“王卿可知朕为何将你调回京师,为何在这里召见于你?”
王守仁立即躬身道:“请陛下开惑。”
朱厚炜笑道:“你龙场悟道,明心即理之论,朕得知后整理你之言论,获益良多,王卿立志成圣,而成圣必先立言,然后著述,不知王卿可为自己言论定名为何学说?”
任何想要成圣的读书人都必须要走这一条路,这就跟朱熹提出‘存天理,灭人欲’的理论之后,后人将朱子学说定为理学是一个道理。
当然,理学并非是朱熹首创,但毫无疑问在朱熹的手上达到的巅峰。
第193章 兴学
王守仁聪明绝顶,一听这话便知道天子是什么意思,于是正了正衣冠道:“尚未有名,微臣敢请陛下赐之。”
那多不好意思……
朱厚炜呵呵笑道:“心即理,那王卿之学便叫‘心学’如何?”
“臣谢陛下。”王守仁大礼参拜,心里面却掩饰不住的激动,他从悟道到立言,这一路走来绝对谈不上多顺畅,他想要将自己的学术传之于天下,或许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达到,但是现在不一样!
天子赐名,那么心学就是官方认可的学术,心学诞生于儒学之中,也不会遭受儒家的排斥,现在他只需要著述立说,那么在有生之年或许靠自己就能将心学发扬光大!
“平身吧。”朱厚炜抬了抬手道:“朕还能送你四句话,作为心学著作的立言之本。”
王守仁一呆。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朱厚炜缓缓将后世让人振聋发聩的四句话给说了出来。
王守仁听说天子要给自己的著述立言,说实话这心里多少是有些不太愿意的。
著述代表着读书人这一生的成就,是能否彪炳千古的根本,如果是当世大儒为他作序、立言,那么王守仁不会有半点意见。
可是天子?
天子固然是天下至尊,可他……
王守仁不敢拒绝,只能心中苦涩,却没想到自己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短短四句话二十八个字,却将心学的精髓体现的淋漓尽致,王守仁甚至觉得今天天子没和他深谈心学,若是深谈,或许对于心学的理解比他还要透彻。
只可惜王守仁并不知道天子是穿越人士,而且在穿越前还侥幸拜读过《传习录》,因此能够一针见血的指出心学的核心思想,要是深谈,估计要不了半个时辰就得露出马脚……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先生以四句震古烁今,他王守仁也能凭借天子赠予的这四句而名震千古!
等到王守仁说了一通感激涕零表完忠心后,朱厚炜道:“朕将你调回京城,是要对你委以重任,本打算让你巡抚江西,肃清匪患,可现在想来对你而言却是有些大材小用了,你这心学以民为本,朕也想要开启民智,思来想去,此事由你去办,最为合适不过。”
王守仁觉得天子是要让他提点一方学政,不过这官和巡抚比起来貌似小了些,这叫大材小用?
“既然要开启民智,那就要开展全民教育。”朱厚炜表情有些肃然道:“大明的读书人不少,但是要按人口来算的话,一百个人当中也只有三四人识字,朕觉得太少,这个数量起码翻上十倍才差不多,也不是让百姓读书之后都去考科举,而是不想百姓愚昧,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王卿可明白朕的意思?”
“略懂一二。”王守仁实话实说,心里面却已经震撼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全民教育,百人中有三四十人读书?这是什么概念,简直难以想象!
这么多人去读书,不谈能不能读的起的问题,可一旦读了书,就肯定会想要科举出仕,那农桑怎么办?匠作怎么办?军事怎么办?
虽然觉得天子雄才大略,英明睿智,可王守仁还是觉得天子有些异想天开了。
“朕要在有生之年,看到学舍在大明遍地开花,王卿或许觉得朕的想法不切实际,可有志者,事竟成,如果连志向都没有,那么肯定一事无成,有了志向,那么就有实现的可能,不是吗?”
“陛下,臣有些不解。”
“你说。”
“陛下的意思似乎是要在各地兴建学舍,招募孩童就学,可各府州有府学、州学,各县有县学,甚至乡村也有私塾……”
朱厚炜摆手笑道:“王卿的意思朕知道,各地确实都有学舍,但是自县一级学舍始,什么人才能进?有功名的学子才能进,至于私塾……百姓之子对于百姓而言就是壮劳力,对很对民户而言,送孩子读书甚至连束都给不起,自然也就绝了让孩童读书的念头……
朕说的全民教育是强制孩童读书,但凡孩童到了七岁,不论男女必须入学,男童强制三年学业,以启蒙识字、诗词、数学为主,女子以启蒙、诗词和音律为主,这强制要落实到各乡各镇甚至各村,但凡有不送自家适龄孩童入学之百姓,皆征收双倍赋税或者课以罚银。
强制期结束后,女童各回各家,男童按学业成效决定是否升入县学,县学汇聚各乡镇村的优秀孩童进行为期三年的学业,学习儒学、数学和格物。
三年之后县学成绩优秀之孩童可入府学或者州学,府学三年,以儒、工、数、农、商、医、兵、格物等等为主……”
任兴将一本薄册递给王守仁,朱厚炜续道:“这本册子是朕亲笔所拟,详细制定了从乡镇到府学,如何办学之主旨,王卿可以仔细看看。”
王守仁不敢怠慢,连忙翻开册子,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算是彻底明白了天子的用意,震撼之余更是感叹天子目光之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