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拱手道:“大王高见,属下叹服。”
“本王料定,刘健和谢迁结局一定不会太好,因为他们太直,至于李东阳沉稳,没准有机会逃过这一劫,至于如何扳倒刘谨,只有同样是我哥的亲信太监才行,最好的罪名是……谋反!”
第21章 辩解
唐寅目瞪口呆,可哪怕朱厚炜分析的头头是道,他心里面也还是不以为然,他虽考场失意,可终究是文人,骨子里还是站在文官的立场上来考虑问题的。
在他眼里,大明的内阁就是权力的巅峰,内阁的几位阁老就是当朝的宰相和副相,作为文官系统最顶尖的存在如果出手收拾区区一个太监,难道还不是手到擒来?
大明朝可就出了一个王振,最后还惨死在土木堡,至于王振的亲信直接在朝堂上被文官当着皇帝的面活活打死!
太监势大,安能对抗满朝正臣,若想走王振的老路,最后的下场就是左顺门!
至于同样听到这番话的任兴已是不寒而栗,和唐寅不同,他对自己主子是百分之百的信任,而且是无条件的信任。
“大伴,你觉得如果有人在本王耳边不断说你的坏话,以至于本王要杀你,谁的话最容易让本王动杀心?”
“洪……洪济……”
朱厚炜呵呵笑道:“如果你是刘谨,那么朝中谁是洪济?”
“张永!”任兴一声惊呼!
朱厚炜笑道:“此中推测不过是本王一家之言,切记不得外传。”
“奴婢明白。”任兴说完,还特意撇了唐寅一眼,意思是说他绝对不可能外传,要是外面有了风声,那内鬼肯定是你。
唐寅对这眼神直接选择无视,他虽无功名却也是君子,岂能行此泄密之事。
“大伴,你去安排一下,让当初借本王银子的商贾来王府。”
任兴领命而去,朱厚炜肃然道:“看来伯虎对宦官颇为不屑啊。”
唐寅冷笑道:“阉人身残志缺,贪婪无度,一旦掌权,必为天下害!”
“那你可知道为什么古来大多数君王都喜欢太监却不喜大臣吗?”
唐寅一窒道:“因宦官贴身相伴,喜君王之所喜,避君王之所恶,又因亲近君王不断言文臣之过,如那恶妇吹枕边风一般,久而久之,潜移默化之下,自然让君王忘了何为君子,何为小人!”
朱厚炜淡笑道:“伯虎说的在理,可古来恶监,数来数去也就那些,即便是能操控皇帝废立的大唐,这些太监也没真想过要将李家江山给祸害亡了,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根在皇室,没了皇室,他们就是路边的野狗,谁都敢上前踹上一脚。
可文官呢?自汉武独尊儒术之后,朝堂的话语权就彻彻底底把控在儒家大臣的手里,臣是臣、君是君,家国天下,家在国前,为了家族利益,又有多少所谓的仁人君子能够摒弃私念,做到真正的无私?
秦有李斯,为私利陷害扶苏,终至大秦二世而亡,汉有江充更有王莽,晋有王敦,唐有牛李,有宋一朝,对文臣优渥到了极致,然而蔡京、秦桧臭名传千古,我大明驱逐蒙元,立国之正,绝无仅有,同样厚待文臣,然胡惟庸、陈瑛之流同样卑劣至极。
天下从来不缺一身正气,为了社稷甘愿杀身成仁的忠臣,同样不缺国破之时宁肯殉节,也不愿卖身于贼的正臣,然而更多的却是气节全无,喜迎新主的贰臣。
对这些贰臣而言,天下依旧是那个天下,朝廷哪怕换了代,可也就是换了个主人罢了,他们换个磕头的对象却依旧能锦衣玉食,依旧可以作威作福,依旧可以保住满门的荣华,那么变节算什么?
伯虎以为,改朝换代之际,是舍身成仁的多还是卖身求荣的多?
因此在本王眼里,太监虽恶,哪怕坏事做绝,可对于皇家而言对社稷来说,破坏力终究有限,而文臣一旦腐化,将一代兴盛之朝玩废了都不稀奇。”
唐寅深吸一口气道:“大王高见,属下受教了。”
这一刻唐寅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是一位洞察世事,仿佛能够破除一切阴霾,直透本质的大智之士。
不过唐寅也在朱厚炜这番话当中听出了味道,这股味道就是永王并不排斥宦官,却极为反感文臣,或者说是儒家文臣。
好在如今在紫禁城龙椅上坐着的是正德皇帝,要是这位爷坐了龙庭,唐寅几乎可以断定,文臣们的好日子基本也就到头了。
可唐寅也是儒家书生,作为儒家的一员,他不得不辩解道:“治理天下终究要靠文臣……”
朱厚炜摇头道:“本王不否认很多儒臣是饱读圣贤书,号称一肚子的经世之学,然而太多的文臣皓首穷经,最后哪怕成一县官,却不得不仰仗师爷来处理政务,多少官员不知算术,不懂理财,最后只能依靠小吏来行使职权,以至于让小吏得势,欺压百姓,横行于乡野,如一税吏就能让小商倾家荡产,如一衙役就敢让良善之民敢怒不敢言,天下积弊缘之于吏,当真不是虚言。”
“大王将天下积弊、王朝兴衰归之于吏,是否有失偏颇?”
“自秦以来,一统王朝长则三四百年,短则二世而亡,这仿佛是宿命轮回,可根源何在?简单点来说,我大明至今已垂百五十年,若以三百年江山更替来算,我大明的江山还有多少年,大明若亡,又是为何而亡?”
这话说的太大胆了,甚至可以说这话如果不是朱家子孙来说,换任何一个人都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唐寅姓唐可不姓朱,他现在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聋了……
朱厚炜哑然笑道:“伯虎无需紧张,今日说的这些,出自我口,入自你耳,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属下明白。”唐寅抬袖拭汗。
“在伯虎眼里,我大明足以导致亡国的积弊有那些?”
“属下不敢妄言。”
“今日交心,但说无妨。”
唐寅这下算是明白了,今天永王就是为了来称量他底子的,他身为幕僚,总不能整日里只知道写写画画,永王是想要看他的见识,知道他的能力。
这样的日子得来不易,略加思量后的唐寅最终把心一横!
他要赌一把!
如果赌赢了,就凭永王和今上的关系,他未必没有沉冤昭雪,再返科场的机会!
第22章 积弊
“国朝之弊……很多。”横下一条心来的唐寅道:“在属下看来,军屯腐败、九边空额、土地投献、宗室、冗官、文武失衡等等皆为大明之弊!”
朱厚炜饶有兴趣道:“仔细说来听听。”
唐寅正色道:“太祖皇帝设军屯的初衷是想要实现军队自给自足,可以不靡费朝廷的税收便坐拥百万大军,然而时至今日,军屯已是名存实亡,无数的军户屯兵早已经论为屯军将领的佃农,这些屯兵名义上是兵实际上根本就是民,让他们拿起锄头去刨地可以,让他们拿起刀枪去厮杀,必定一溃千里!屯军不足为用,却白白损失了国朝数以百万计的税收,可谓得不偿失!”
朱厚炜面带微笑微微点头,屯兵不堪一战在如今还体现不出来,可等到嘉靖年间,倭寇肆虐沿海的时候,就不难看出屯军有多废柴了。
百来个倭寇上岸就能将一个卫所几千屯兵撵的满山跑,几十个倭寇就能一路长驱直入,突袭千里,一路杀到陪都,要不是南京城坚让倭寇望城兴叹,恐怕南京都要沦陷……
明末时候李自成杀进北京,可南方还没经历过什么战乱,号称还有百万雄兵,只可惜这百万雄兵完全不堪一击,等到满清入关打趴了李自成,南明延续国祚,竟然靠的是李自成和张献忠的余部……
这就是屯兵……
屯兵的存在就是让卫所将领名正言顺的拥有大量的土地,和免费的劳力,简直堪称奇葩。
唐寅直言屯兵之弊,不是在否认太祖皇帝的眼光,而是因为经过一百多年的时间,屯兵卫所确实是烂透了。
“九边重镇,雄兵数十万,然而真正能战的所谓边军,实际上只有将领的家丁,一万人的军队,能战的是将领的私兵,能拿到足额军饷的也只有这些家丁,喝兵血、拿空额者比比皆是,朝廷每年靡费近半税收给边军,实际上不过是替将领养私兵罢了。”
朱厚炜又点了点头,将领吃空额喝兵血,这样的事可不止是大明,而是历朝历代都存在,甚至于朝廷也不是不知道,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边军是一个利益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是以吃空额这样的理由来处置,没被处置的一定是人人自危,到了那个时候没准将领就会制造兵变。
真到了那个时候,焦头烂额的就是朝廷了,所以只要边军的吃相不要太难看,朝廷也只能装作视而不见,久而久之,大明私兵盛行,军队的真正战斗力也只集中在了将领的家丁身上。
“至于土地投献……”唐寅苦笑,如果说前面两点牵扯到武将,那么土地投献就是触及文臣的切身利益,朱厚炜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很想听听唐寅如何说。
“大明对读书人还……还算优厚,有功名在身哪怕只是秀才都能享有一定的土地免税,若是成了举人,田地再多也无需缴纳一文,这就让很多不愿意缴纳赋税的百姓找到了可乘之机。
他们把自己的土地挂在举人的名下,就能名正言顺的避税,而付出的或许仅仅只有赋税的两三成罢了,如此一来,朝廷能够收到的赋税就会日益减少,财政长此以往必然难以为继……”
唐寅没有多说,很显然是有顾忌,朱厚炜知道他的顾忌在哪,却还是问道:“那在伯虎兄看来,如何能解决投献之弊?”
“这……”
朱厚炜呵呵笑道:“土地投献之弊只能算是表,真正的里是士绅不纳税,如果士绅纳税,百姓没了漏洞可钻,自然再无投献的道理。”
唐寅苦笑道:“理是这么个理,只是此弊牵扯到天下所有读书人的福祉,想要革弊,天下必然动荡,即便是雄才大略之主,也只能缩手缩脚,不敢轻易触碰。”
“士绅不纳税,接受土地投献,再无所不用其极来兼并土地,迫使农民失地。
久而久之,能够纳税的土地越来越少,天下甚至要以一成纳税的土地来供应九成不纳税的。
一旦遇到天灾,更是有沉重的苛捐杂税强压到这些百姓头上,于是越来越多的百姓失去土地,破产论为赤贫。
最后不得不铤而走险拿起镰刀棍棒去造反。
星星之火也能燎原,当燎原的起义之火烧透这片土地的时候,改朝换代随之而来,新的王朝建立,始乱循环再次开启……
士绅不纳税,百姓投献土地,说白了就是利益集团为了自身的利益枉顾国朝的利益,而这个利益集团至少七成在文官。
朝廷亡不亡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朝廷亡了只要家族利益不受损,只要自己还有官做,国朝姓朱还是姓李姓赵,他们谁会关心。”
唐寅此时已经是不寒而栗。
“此乃文官利益之根基,想要撬动,我大明同样要伤筋动骨,此弊不谈也罢。”
唐寅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一刻他从永王的眼睛当中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鹰视狼顾!
这种想法很可笑,因为永王终究只是一个王,在湖州永王或许还能有所作为或者胡作非为,可出了湖州,不要说对文官不利,恐怕文官的口水都能将之淹死,就算正德帝是永王的亲哥,可永王一脉得罪了文官集团,后世子孙被除国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想到自己落魄之时,永王招揽其入幕下,可谓是恩同再造,他当然不愿意看到永王走到文官的对立面,从而产生危机。
“伯虎说了三弊,还有宗室、冗官及文武失衡未言,但说无妨,只当你我二人闲谈,无需顾忌太多,直言便是。”
唐寅放下心事,深吸口气道:“太祖恩德朱家子孙,得以让朱家子孙无需攻读,无需劳作也能衣食无忧,这一点本无可厚非,然而时至今日,宗室之政,已然让大明财政不堪重负,若是再过两三百年,只怕举大明全力亦无法供养矣……”
第23章 礼不下庶人
谈及大明弊症,唐寅一开始并不打算说土地和宗室,一来是为了避重就轻,二来这里面的禁忌之水很深。
但是唐寅还是说了,因为他不愿意辜负了永王的礼遇之德。
但是现在唐寅还是有些后悔说宗室,因为永王也是宗室,是太祖宗室之政的直接受益者。
“伯虎还是心存顾忌,故而话中多有保留啊。”朱厚炜哈哈笑道:“太祖时期的皇室,就算把所有藩王和子嗣外加皇亲算上也不过区区数百,然而时至今日,皇室子孙已然十几二十多万,如果再过两百年,这个数字必然超过百万!
百万皇亲举大明国力养之,自然是养的起,可大明的财政不是光为了养宗室的,俸禄、军饷、赈灾、犒赏等等哪一样不需要银子,久而久之,财赋见底,户部为之一空,朝廷如果没有手段,财政破产已是必然,这宗室之弊实乃大弊,若不改之,大明必有一天要为此付出代价!”
唐寅深以为然,永王身为宗室的一员,能有这份见识和胸襟,实在是难得。
只可惜,都知道宗室之弊,但想改?
文官整天把祖制挂在嘴边上,仿佛祖制就是套在皇帝头上的紧箍,可他们想要改革宗室弊政,宗室之政难道就不是祖制?
等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皇室难道就不能拿祖制来压文官?
所以干脆免开尊口……
朱厚炜知道皇室优厚子孙几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到了万历年间,因为万历宠爱其母郑贵妃,想要立次子朱常洵为太子,遭到群臣抵制,立国本还成了大明继大议礼之后的另一大标志性事件。
最终万历还是没能干过文官集团,福王朱常洵离京前往洛阳就藩,皇室赐予纹银数十万两,田三万顷,最后陆陆续续赏赐达四五万顷!
大明亲王光是基础俸禄每年都要一万石粮食,天下多少亲王?多少郡王?多少辅国将军?多少镇国将军?
不改宗室之弊,偌大的王朝被自家子孙给拖垮,只会沦为历史上彻头彻尾的笑话。
相比起土地和宗室,冗官与文武失衡不过是芥藓之疾,唐寅随意说说,朱厚炜也是一笑了之。
朱厚炜也不知道大明的当权者是怎么想的,想宋代以文抑武,导致武力孱弱,不但被辽、金、元压着打,就连西夏那样的边陲小国都不将大宋看在眼里,可大宋的国祚延续三百余载,为何?
因为宋富!宋为何富?
因为合理的税收,大宋将财政从土地税和人头税当中解脱出来征收商税,不但没有抑制商业的发展甚至还促进了商业的欣欣向荣,从而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可大明呢?商税低的发指,甚至到了几近于无的地步,就因为文官鼓吹的不与民争利!
万历皇帝发展商税,直接被文官扣上一个贪财无度的恶名背负千古,但好歹充盈了财政,可到了崇祯年,崇祯皇帝被大臣一忽悠又走了老路,以至于到了最后财政彻底玩完,到了连大军开拨银子没有的地步。
大明最终亡于东林亡于文臣之手的说法,实在是半点不假。
“大王,商贾们已经到齐了。”
朱厚炜起身,为了王府的信用,一年前他以借银子为名发行五万两债券,如今一年期眼看也到了,自然是让这些商户见识王府信用,从而为他永王打名声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