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千户也起身还礼,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灼:“大官人客气了!是本官来得唐突,叨扰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茶。
西门庆只谈些风月闲话,问些卫所操练的趣闻,绝口不提仓廪之事。
贺千户心中有事,如坐针毡,那香茶喝在嘴里也失了滋味。
几番欲言又止,终于按捺不住,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大官人,实不相瞒,本官今日冒昧登门,乃是有一桩棘手公务,想请大官人帮衬一二。”
西门庆故作惊讶:“哦?贺大人位高权重,执掌清河卫,何事竟需我效劳?但说无妨,只要我西门庆力所能及,绝无推辞之理!”
他拍着胸脯,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
贺千户见他应得爽快,心中稍定,便顺着话头道:“说来惭愧,正是卫所军仓里的事。仓中积压了八百石陈年湿米,去岁受了潮气,堆在仓底,通风不畅。”
“如今秋热难当,霉气日重,眼看就要烂在仓里,化为乌有!此乃朝廷粮秣,若是白白烂掉,本官实在无法向上峰交代,也愧对朝廷俸禄啊!”
西门庆听了,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原来如此。八百石陈米霉烂,确实可惜。贺大人为国操劳,爱惜粮秣,令人敬佩。”
贺千户长叹一口气:“还望大官人帮我一帮,把这八百石陈米收了去,不敢索价,只凭大官人赏赐便了。”
西门庆闻言,慢悠悠地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贺千户。
嘴角似笑非笑:“八百石陈米,我用市价买下便是,贺大人拿了银两买了新米补上可好。”
贺千户一听大喜过望,站起身来作揖到底:“如此便好!”
西门庆点点头又说道:“贺大人今日匆匆而来,就只为这八百石霉米?”
贺千户被他这轻飘飘一问,心头猛地一跳。
他偷眼觑着西门庆神色,只见对方眼神深邃,带着几分了然于胸的玩味。
贺千户顿时明白,眼前这位大官人,怕是连那亏空的老底也摸得一清二楚了!
毕竟他是吴副千户的妹夫,自己那副手焉能不向他吐露实情?
索性把心一横。
“不瞒西门大官人,实则……实则仓中账面亏空,远不止此数啊!实不相瞒,还亏空了一千石新米!”
“平日里拆东墙补西墙,指望着这八百石应付上峰,谁能想到这八百石米竟然霉了。”
西门大官人沉吟道:“霉米八百石,亏空一千石……这数目,着实不小啊。”
“谁说不是呢!”贺千户叹了口气:“本官思来想去,这清河县中,若论经营周转、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非大官人莫属!故特来相求。”
“首要之事,便是请大官人设法,将那八百石眼看就要烂掉的霉米,尽快‘处置’掉!只要我换上新米,顶上一顶,倒也能瞒天过海。”
西门大官人笑道:“贺大人,在下斗胆问一句。今日我若帮你处理了霉米,填了亏空,解了眼前之困。那日后呢?”
“这军仓管理,损耗盈亏,千头万绪。今日霉八百,明日若再亏一千石,又当如何?”
“难道次次来寻我救急不成?”
贺千户端着水杯的手一抖:“大官人可有教我?”
西门大官人摇了摇手中的洒金川扇:“大人,我有一计。你若是肯听我的,依计而行,眼前这霉米和亏空,能替你一并抹平,干干净净,不留首尾……”
“平日里还有些进项!手里能拽上几个零碎钱!”
贺千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巨大的诱惑让他浑身颤抖:“大……大官人!此言当真?不知……不知是何妙计?别说还有这进项,只要能度过此劫,大官人但有吩咐,我无不从命!”
西门大官人笑道:“你且听我说来.”
且说西门大官人打发走了贺千户,心头那桩大事算是落定,腹中却早是饥肠辘辘。
他一日奔波算计,只在贺千户来时胡乱用了些点心,此刻只觉前胸贴了后背。
正寻思吃点什么,忽闻得一阵羹汤香气飘来。
抬头看时,却是厨娘孙雪娥,低眉顺眼,捧着一个填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银耳羹,并两碟精致小菜,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爹……”孙雪娥怯生生唤了一声,将托盘轻轻放在西门庆手边的紫檀小几上:“奴见爹忙了一日,想是饿了,胡乱做了些羹汤,爹好歹用些垫垫肚子。”
西门大官人抬眼瞥了她一下,鼻子里“嗯”了一声,也顾不得许多,拿起调羹便大口吃了起来。
记忆中。
这亡妻留下的婢女手艺极好,老家又没几个亲戚,便把她留了下来。
没想到厨艺却极好。
那羹汤滚烫,他也浑不在意,唏哩呼噜,如同饿虎扑食,顷刻间便将一碗羹汤并小菜扫荡得干干净净。
孙雪娥在一旁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西门庆放下碗,长长吁了口气,腹中有了食,精神也好了些。
孙雪娥见他吃完,忙上前收拾碗碟,小心翼翼问道:“爹可还要再用些?奴再去……”
“罢了!”西门庆摆摆手,打断她的话,用帕子抹了抹嘴:“晚上约了在丽春院吃酒,留着肚子吧。”
孙雪娥不敢多言,收拾了碗碟,低着头退了出去。
西门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会儿神。
这孙雪娥手艺不错。
看来自己可以教她一些自己喜欢的菜式,以后倒也舒坦。
难怪以前那西门还娶了她做小妾。
只是自己毕竟不是那色中恶鬼,眼界又被养的极高,哪能看得上这个姿色一般身材一般的女人。
现在这西门府上杂役多,但也没几个好人。
平日里手脚不干净的有的是。
更有不少后来背叛主子的家伙。
自己既然来了,自然要好好清理。
顺便好好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这西门府里,谁是真正的主子!
想到此处,西门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坐直身子,沉声唤道:“玳安!”
“小的在!”玳安一直在门外候着,闻声立刻小跑进来,垂手侍立。
西门庆看着这玳安点点头。
府上这家伙还是真心为自己着想。
“去!把府里所有上夜的、听差的、管事的,不拘大小,统统给我叫到前厅来!一个不少!”
玳安心中一凛,知道必有大事,不敢怠慢,应了一声“是”,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前厅里便黑压压站满了人。
书童、画童、棋童三个贴身小厮站在前头,后面跟着厨子、马夫、门子、粗使丫头、浆洗婆子等一干下人。
个个屏息凝神,垂手低头。
西门大官人端坐主位,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
脑里闪过这群家伙后来做了些什么背叛主子的事。
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目光最终落在了书童身上。
(本章完)
第16章 敲打奴仆
第16章 敲打奴仆
这家伙,生得唇红齿白,伶俐乖巧,平素最得西门庆欢心,常在书房伺候笔墨,偶尔也陪着吃酒取乐。
小偷小拿不断,原来那西门也未曾和他计较。
谁知也是个反水的家伙。
如今自己怎么能还要他!
“书童,上前来。”
书童战战兢兢地挪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爹……小的在。”
西门庆也不看他们,从袖中摸出一锭雪白的银子,足有五两重,“啪”的一声声,掼在他面前的地砖上。
“拿着这银子,收拾你的铺盖卷儿,即刻给我滚出西门府!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进我西门家大门一步!”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书童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5两银子,对于下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遣散费,可这突如其来的驱逐,无异于晴天霹雳!
“爹!爹饶命啊!”书童率先反应过来,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小的……小的不知犯了哪条家法?求爹开恩!小的再也不敢了!求爹留下小的吧!”
其余下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抖衣而战,连大气都不敢喘。
尤其是画童、棋童,更是面无人色,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西门庆却不为所动,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他冷哼一声:“忠心耿耿?哼!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打量我不知道?我眼里揉不得沙子!今日饶你性命,已是格外开恩!再敢嗦,仔细你的皮!拿了银子,快滚!”
书童见他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知道再求也是无用.
只得含着泪,哆哆嗦嗦地捡起地上的银子,又对着西门庆磕了几个响头,哭哭啼啼地退了出去,自去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恐惧。
这平日里最受宠的小厮都给赶走了,那自己呢?
西门庆这才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再次扫过厅中噤若寒蝉的众人:
“都看见了?这就是不守本分、背主忘恩的下场!我西门庆待下人,从不薄待!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强十倍!”
“可若有人以为得了点脸面,就敢背地里生事,手脚不干净,或是仗着点小聪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府里谁是主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那书童我念他伺候一场,赏了银子,让他滚蛋!”
“若再有那等没王法、没天良的狗才,让我拿住了真凭实据,休说银子,我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送到衙门里,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可都听明白了?!”
说着看向那管家来保。
这厮也不是个好家伙。
只是待人接物手腕高超,还留着有用。
只是这一番眼神,吓得来保差点没死过去。
哆哆嗦嗦,只待主人一个问话,就要把所有贪墨的银子都交代出来。
“听……听明白了!”
众人被他这一番杀气腾腾的话吓得魂飞魄散,齐声应道,声音都变了调。
“嗯。”西门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稍缓。
“好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来保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