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57节

  那声气儿又娇又媚,带着点初学的生涩,偏又透出十分的撩拨,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西门庆被她这一声「亲达达」叫得浑身骨头都酥了半截,他不由得哈哈一笑,笑得火气。

  只是眼下,他那心思倒有大半还系在那字帖上。强压了压心头火,他朝旁边侍立的月娘努了努嘴,吩咐道:「行了!月娘,把这宝贝好生收起!仔细锁进我那口紫檀大柜里去!」

  那吴月娘在一旁冷眼瞧着,眼见自家老爷搂着香菱,那声「亲达达」更是听得她心头一紧,耳根子发烫。她深知老爷此刻兴致勃发,又灌了几盅黄汤下肚,保不齐下一刻就要拉着她。

  想到此处,月娘那端庄的脸蛋臊得如同火烧云一般。巴不得立时躲开,她如蒙大赦,赶紧脆生生应道:「是,老爷!妾身这就去,保管收得妥妥帖帖!」

  她手脚麻利得像阵风,捧起那卷蜀素帖,如同捧着块烧红的炭火,小心翼翼折好,塞回那嵌着螺钿的紫檀匣子里,「咔哒」一声扣紧锁扣。紧紧抱在胸前,嘴里还忙不迭地絮叨着:

  「官放!奴这就去锁好!仔细户要紧!仔细贼惦记!」

  话音未落,人已像避猫鼠儿似的,掀起帘子,「哧溜」一声就钻了出去,只留下一股子淡淡的茉莉头油味儿,在暖烘烘的屋里打了个旋儿,和剩下三个可人的体味儿融在一起。

  却说次日清晨,朔风打着唿哨儿掠过屋脊,日影儿才怯生生地爬上。

  西门大官人早已裹着一件簇新的玄色貂鼠出锋皮袄,端端正正坐在前厅正中的一张紫檀交椅上。

  厅内虽静悄悄,却暖意融融,唯闻那博山炉里沉檀香细细地吐着烟,更兼地下烧着地龙,烘得那青砖地面都温温的,一股子暖烘烘的地气儿混着檀香,氤氲满室。

  月娘穿着一身厚实的藕荷色潞绸袄儿,镶着银鼠风毛领,下系着素白绫绵裙,挨着官人下首一张铺了狼皮褥子的小机坐了。

  潘金莲、李桂姐、香菱三个可人,只雁翅般分作两列,屏息静气,垂手侍立在大官人并月娘的身后。

  大官人呷了一口滚热的六安茶,喉间「咕噜」一声响,暖茶下肚,更觉通泰。便唤小厮玳安:「去,把来保速速唤来见我!」

  玳安应了一声「是」,裹紧身上的棉袄,一溜烟儿掀帘子去了。

  不多时,便听得外间脚步急促,夹着跺脚呵手之声,那来保跟着玳安,弓着腰,缩着脖子,急急地趋入暖意袭人的厅来。

  进得厅门,一股热浪扑面,眼偷觑,见大官人裹着貂裘,面沉似水;月娘围着风毛,亦是一脸肃然;身后三位娘子更是屏息凝神,立在暖地里,那肃杀又暖腻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素日在大官人跟前走动,也颇有些体面,何曾见过这般正襟危坐、鸦雀无声、又暖得人心头发燥的场面?

  心知必有泼天要紧的勾当,一颗心早「扑通扑通」擂鼓般跳起来。

  来保腿肚子一软,哪里还敢站着,「扑通」一声,实实在在地跪倒在暖烘烘的青砖地上,额头几乎触着砖缝,口中只道:「小的来保,听大爹吩咐。」

  大官人这才放下手中那盏温润的定窑茶盅,盅底在紫檀小几上轻轻一磕,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暖室里格外清晰:

  「你起来。」待来保战兢兢立起身,垂手缩肩侍立,大官人方缓缓道:「几桩要紧的事要你去做,且记牢一些先到你大娘跟前,支取银子。「

  他略顿一顿,目光扫过垂首拢着袖子的月娘,继续吩咐,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暖洋洋的静室里:

  「支了银子,即刻去寻那巧手匠人,督造四样东西:头一件,是那四阳捧寿』的银,须得精巧,份量也要,万不可偷工减料。」

  「第二件,打一把赤金打造、錾着团寿字、云蝠纹的酒壶,要体面光鲜,拿得出手。」

  「第三件,是两副上好的羊脂玉桃杯,桃子要雕得水灵饱满,那蒂儿叶子也要活泛,透着喜气儿。」

  来保听得「四阳捧寿银人」、「赤金寿字壶」、「羊脂玉桃杯」,心中已暗暗咂舌,知道这泼天富贵堆砌的物件,必是送往那京城九重天上的去处!

  心中更是肃然,真真切切地竖起耳朵听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这还没完,」大官人呷了口热茶,续道,「你再到咱家狮子街那绸缎铺子里去。柜上收着前番从杭州特意订做来的两套大红五彩罗缎丝蟒衣,你仔细验看,可有针脚密实、蟒眼有神、金线耀目,倘若有一丝不对,便让我们裁缝补工,取出来后,用上好的锦袱包裹了,莫教沾了灰。」

  「再从绸缎铺库里支取:松江阔机尖素白丝二十匹,南京织造的汉锦二十匹专拣那缠枝牡丹、百子婴戏图样的,颜色要鲜亮喜气。

  「外加上好的西洋番布二十匹,要阔绰厚实、颜色沉稳的。都一并打点妥帖,用油布裹严实了,仔细风雪湿气。」

  月娘在一旁听着,心中默算着这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佛珠。

  「还有,」西门庆转向月娘,语气稍缓,却不容置疑,「月娘,你今日便把府里各处收着的时新土仪,不拘是山货林货,还是咱自家庄子上出的上好果品细点、风干野味,都拣那顶顶好的、拿得出手的,备上两份,用那上好的描金礼盒装潢得整整齐齐,显出咱家的富贵体面来。」

  月娘轻声应道:「官人放心,妾身理会得,这就去办。」

  大官人目光如电,死死钉在来保脸上,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砖地上:「来保,你是个伶俐人,心里自然该有杆秤。此番预备这些金贵物事,要送去哪里打点,想必你肚里也猜着了七八分。不错,正是和上次一样,那通天的去处!「

  他略略向前倾身,皮袍子压得交椅「吱呀」一声轻响,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此番,依旧是你带着玳安,并府里那几个精壮护院小厮,一路小心护送,我自在后头。这差事,干系着老爷我头上的前程,更是咱西门府满门上下的荣辱富贵!一丝一毫也差错不得!若有半分闪失」

  西门庆冷哼一声,后面的话不必说尽,那寒意已让来保膝盖发软。

  「小的小的明白!肝脑涂地,也必不负老爷重托!」来保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肩上压了千斤重担,冷汗顺着后脊梁沟往下淌。

  大官人这才微微颔首,缓了语气,但叮嘱的分量更重:「明白就好!用心去办,办得漂漂亮亮,老爷我自有重赏。去吧!」

  来保如蒙大赦,又不敢表露,只得将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连声道:「谢老爷恩典!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办!」额头沾了地上的暖灰也顾不得。

  大官人挥了挥手,算是应了。来保这才敢爬起身,垂着腰,小步急趋,倒退着出了那暖烘烘却令人窒息的前厅。

  刚掀开那厚实的灰鼠棉门帘子,一股子裹着雪沫的西北风「呜」地一声,像冰刀子似的直捅进来,激得来保浑身肥肉一哆嗦,方才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和威压瞬间被刮走

  大半。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从贴肉的汗巾子底下摸出一个磨得油光水滑、边角都起毛的小羊皮本子,又哆哆嗦嗦从怀里后头取下那半截秃了毛的兔毫笔,在口中舔了舔润了润墨。

  就着廊檐下云头后透出的一点惨澹日头,背靠着冰凉刺骨的朱漆廊柱,牙关打着战,运笔如飞,将自家老爷交代的金银玉帛、绸缎布匹、土仪果品,一样样、一件件,连带着那「针脚密实」、「蟒眼有神」、「水灵饱满」的刁钻要求,都如数家珍般飞快记下。

  写罢,他死死憋住一口气,眼珠子瞪得溜圆,把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在心里颠来倒去默诵了三四遍,又掰着指头把物件数量暗暗数过,确认连个屁大的遗漏都没有,这才像条离水的鱼,「哈」地一声吐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浊气,仿佛卸下了半个身家性命。

  他胡乱抹了把额头上冰冷的油汗,心窝子里那面破鼓还在「咚咚咚」擂个不停,暗自叫苦道:

  「我的活祖宗!单是预备这些能晃瞎人眼的礼,就把人屎尿屁都吓出来了!西门府上这等的富贵,打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真不知那蔡太师府上那位掌着钥匙的大管家,每日里经手多少金山银海、周旋多少阎王小鬼是如何办到的。」

  「人家那才是鼻孔朝天、指伟流油的真神仙!咱这等给人跑腿舔沟子的,下辈子托生成条看门狗,怕也修不到那境界!」

  他此刻肚肠里翻腾着这些艳羡与敬畏的久头,浑不知冥冥中适有天意。

  待他日时移世易,适家竟也磕磕绊绊、战战兢兢爬到了那等呼风唤雨、指伟流油的位置上,再亢首今日廊柱下这瑟瑟发抖、汗出如浆的窘态,方知命运恒人,恍如隔世。

  这造化轮回,真真是:

  眼前蝼蚁羡鹏程,他日方知戏中人!

  来保心里转着这些不咸不淡的久头,脚下却像踩了风火轮,裹紧那件半旧的青布宿直裰,缩着脖子,顶着能把耳朵冻掉的寒风,一溜烟朝适己那离府不过一箭之地的小院奔去。

  刚跑到适家院门前,冻僵的手指头还没挨上门环,斜刺里猛地光墙根阴影里扑出一个黑影!

  来保吓得「嗷唠」一嗓子,三魂七魄险些光顶门心飞出去!定睛一瞧,我的娘!竟是那适家姘头王六儿的窝囊男人韩道国!

  只见韩道国头发蓬乱如草鸡窝,一张焦黄脸瘦得脱了形,眼珠子布满血丝,红得像个烂桃,浑身上下沾满雪水泥浆,也顾不得地上污秽冰冷,「扑通」一声,像半截被砍倒的烂木桩子,直挺挺栽倒在来保脚前的雪泥地里。

  伸出两只冻得乌紫、指甲马里全是黑泥的爪子,死命抱住来保那条还算厚实的宿裤腿,扯着被西企风丞劈了嗓子的破锣,带着哭爹喊娘的腔调,撕心裂肺地干嚎起来:

  「保爷!保祖宗!√老发发慈悲,救苦救难!快快救救我家那挨千刀的婆娘吧!」

第182章 孟玉楼决定出嫁,小人物挣扎

  第182章 孟玉楼决定出嫁,小人物挣扎

  原是来保见韩道国夫妇着实贫寒困顿,恻隐心动,便在西门大官人掌管的生药铺里,替他谋了个搬运、晾晒药材的勾当。

  虽非体面差事,每日里汗流浃背,却也赚得几钱银子,聊解无米之炊。

  韩道国千恩万谢,自此早出晚归,挣命苦熬。

  然韩道国有个弟弟名韩二,是个游手好闲、专一吃酒赌钱的踹不烂、煮不熟的破落户王六儿见他年轻力壮,一来二去,眉来眼去,竟不顾叔嫂名分,勾搭成奸。

  常趁韩道国不在,韩二便如耗子般溜入,两人在房中行那苟且之事。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韩道国又去了铺中。

  王六儿心痒难搔,烫了一壶酒,专等韩二。

  那韩二得了暗号,觑得左右无人,缩头缩脑,闪身钻入嫂嫂房中。

  王六儿见他来,笑骂一句「短命的」,便拉他上炕。

  岂知隔墙有耳,窗外有眼?

  这巷子里专一些皮皮在街市上寻衅滋事,讹诈钱财。

  他们早风闻王六儿与韩二有些「首尾」,只是未曾拿住真赃。

  今日远远望见韩二鬼祟溜入,便知有戏,如苍蝇见血,蹑手蹑脚聚拢在韩家后窗根下侧耳细听。

  只听屋内炕席乱响,其中一个首脑见状低喝一声:「捉奸捉双!动手!」四个泼皮发一声喊,脚便踹那本就单薄的房门。「哐当」一声巨响,门闩断裂,四人如狼似虎扑入房中!

  这一下,真真是:

  炕上鸳鸯惊破胆,赤条条无处躲藏。

  王六儿尖叫一声,慌忙扯过被子遮掩,面皮紫胀。

  韩二吓得魂飞天外,精赤着身子滚下炕来,抱着头就想往床底下钻。

  结果被这群泼皮左右扭住胳膊,如提小鸡。

  「好个不知廉耻的淫妇!光天化日,竟与亲小叔子干这没廉耻的勾当!」

  泼皮高声叫骂,唾沫星子喷了韩二一脸,「走!押去见官!让老爷的板子,治治你们这伤风败俗的狗男女!」

  几个泼皮不由分说,寻了麻绳,将赤条条的韩二捆得粽子也似,又胡乱抓了件衣裳丢给王六儿遮羞,推推搡搡,押着二就往衙口去。

  一路上,街坊四邻闻声而出,指指点点,哄笑不绝。

  牛皮巷左近的街坊四邻,闻听这等稀罕事,哪个不来观看?

  顷刻间便围得水泄不通。那指指点点、嘻嘻哈哈、议论纷纷之声,如同开了锅的粥:

  有那妇人撇嘴道:「呸!好个不要脸的娼妇根子王六儿!这韩道国也是个现世王八!」

  有那闲汉抱着胳膊嗤笑:「嘿嘿,韩二这厮,平日偷鸡摸狗,没成想偷到自家嫂嫂炕上去了!看他那光腚猴样,平日那点贼胆都使在这儿了!」

  亦有摇头叹息:「唉,世风日下,纲常败坏!叔嫂通奸,禽兽不如!该抓!该打!」

  正嚷闹间,忽听得人从中一声高亢沙哑的怒骂,盖过了所有声音:「伤风败俗!该千刀万剐的狗男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头儿,挤在人堆前面,气得胡子直翘,手指颤抖地指着王六儿和韩二,唾沫横飞地厉声斥责:

  「光天化日,朗朗干坤!竟敢行此禽兽苟且之事!韩道国是我街坊,老成持重,辛苦在外挣家业,你这淫妇在家竟干出这等没廉耻的勾当!还有你这韩二,畜生!「

  「那是你亲嫂嫂!礼义廉耻都喂了狗吗?败坏门风,辱没祖宗!知县老爷就该把你们这对狗男女,当堂打死!以正视听!」

  这老头儿骂得义正辞严,声撕力竭,仿佛自己便是那道德楷模、人间正气。围观人群被他这激烈态度引得纷纷侧目,有些不知情的还暗暗点头称是。

  然而,知根知底的老街坊们,却互相挤眉弄眼,捂着嘴嗤嗤偷笑。

  有人低声道:「快瞧,陶扒灰这老杀才倒跳出来充正经人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呸!他自家扒灰的丑事,整条街谁不知道?前年他儿媳妇为这事差点上了吊,闹得鸡狗跳,他倒有脸在这骂别「伤风败俗』?」

  人群中一个尖利的声音毫不客气地高声打断他:「哟!我当是谁在这充大瓣蒜呢!原来是陶扒灰陶老爹啊!」

  这一声「陶扒灰」,如同揭了老底,人群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带着十足的讥诮接茬道:「陶老爹,您老在这儿骂别人伤风败俗』、「禽兽不如」,您自家那点扒灰的营生,倒忘得干净了?您那纲常』、廉耻,是单给别人定的吧?」

  一个显然深知内情的中年汉子,掰着手指头,当众大声数落起来:

  「列位街坊邻居听着!这陶老爹可是咱牛皮巷里扒灰』的老行家、真魁首!他头一个儿媳妇,是怎幺被他这老扒灰逼得没脸见人,一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的?这事儿才过去几年?家伙都忘了?」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无数道刀子似的目光射向陶老头。

  那汉子越说越起劲,声音洪亮,字字诛心:「头一个儿媳妇被他逼死了,消停了没两年,他儿子续了弦。嘿!您猜怎幺着?这新进门的二房媳妇,也没逃过他这老扒灰的手!」

  「整日里动手动脚,调三斡四,气得人家新妇回娘家哭诉,差点又闹出人命来!这事,左邻右舍,谁不知?哪个不晓?」

  「哈哈哈!」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充满了鄙夷和快意。有人高声接话:「可不是嘛!正经一个扒灰』的祖师爷,倒有脸在这儿骂别人偷小叔子』?真是老鸨子骂妓女不知自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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