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59节

  偏偏就算开始逐渐折价,来的人也不多。

  她是个天生就懂经营的女人,如何看不出其中关窍?

  这清河县里有头有脸、舍得花大钱置办绸缎的人家,早几个月便已被西门大官人铺子里那些十人团'的幌子勾了魂去,银子流水般填进了西门家的库房。

  剩下那些寻常门户,或是手头紧巴,或是观望踌躇。如今见她这里价格一跌,便都存了「买涨不买跌」的心思,只道还能再便宜,越发不肯伸手。

  偶尔来个问价的,也是挑三拣四,恨不得将价钱压到泥里去,孟玉楼如何肯依?真真是卖也难,不卖更难,生生把人架在火上烤。

  这日晌午刚过,自己才在家中外头便聒噪起来。

  只听一阵杂沓脚步声混着拍门叫骂,直如沸水泼了油锅:

  「孟家娘!休要再做缩头乌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日再不还钱,兄弟们明日便在你铺子门口搭台唱戏,让满清河县都瞧瞧你这杨记布庄』的金字招牌下,藏着多少烂帐!」

  「对!砸了她的幌子!看谁还敢来买她的晦气绸缎!」

  门板被拍得山响,孟玉楼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强撑着扶住桌角,一颗心直往下沉。

  这群杀千刀的泼皮!前几日还只是隔墙叫骂,今日竟真个要撕破面皮,砸她的饭碗了!

  她一个孤寡妇人,若被这群腌货堵着门首闹将起来,往后的生意还如何做得?

  正自心慌意乱,外头喧闹声忽地一顿,那一个熟悉却带着前所未有怒意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呔!一群没王法的狗攮的!吃了豹子胆还是吞了砒霜?敢来此处撒野放刁?滚!都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孟玉楼心头一跳,从门缝里望去,只见那常来「照拂」的李员外胸口微微起伏,指着那群泼皮,手指都在抖:

  「光天化日,堵着家寡妇门首叫骂,你们还有半点人味吗?滚!」

  那为首的泼皮见是李员外,脖子一梗:「李员外!您老消消气!不是小的们不给您面子,实在是孟娘子欠债不还,小的们也是奉东家之命行事!「

  「您虽是保人,可您老不是咱清河县的人,万一您拍拍屁股回了京城,一拍屁股回了京城那富贵窝,我们这群苦哈哈难不成还插上翅膀追到金銮殿下去寻您?」

  「这债,今日要幺您老菩萨心肠替她还了,要幺她自己把银子吐出来!没别的路数!」

  李员外气得厉声道:「混帐话!孟娘子是那等赖帐的人吗?不过是绸缎一时压在手里,周转不开罢了!你们这群黑了心肝的,这般苦苦相逼,是要把人往黄泉路上赶吗?「

  他深吸一口气:「况且!孟娘子孟娘子她她迟早是我李某人明媒正娶的娘子!她的难处,便是我的难处!难道我李某人,堂堂京城坐商,会眼睁睁看着自家未过门的娘子,受你们这群腌泼才的腌气?会短了你们这几个买棺材的臭钱不成?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此言一出,门外那群泼皮登时像被掐了脖子的鸡,面面相觑,气焰矮了半截。

  门内的孟玉楼,却是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冷水浇头。

  她何时应承过嫁他?这李员外这话说得忒也莽撞唐突!

  可他那份急切维护的心意,透过门缝,她竟能真切地感受到几分。

  外头张三眼珠转了转,嘿嘿冷笑道:「员外爷,您这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可孟娘子要嫁您?这事儿咱们可没听说过!空口无凭啊!」

  「除非让孟娘子亲口应承一句,她当真要嫁与员外爷为妻,那小的们二话不说,立刻滚蛋!等员外爷的喜酒喝过,再来讨要!否则哼!」

  他手下那些泼皮也跟着鼓噪起来:「对!让孟娘子出来说话!」「嫁不嫁,一句话!

  给个痛快!」

  孟玉楼脸色苍白,背靠着门板,身子微微发颤。

  李员外高声喊道:「玉楼我对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今日这局面你倒是说句话呀?告诉他们,你我你我之事,并非虚言!」

  孟玉楼只觉得喉咙发干,心乱如麻。亡夫的灵位,积压的绸缎,讨债的凶徒还有眼前这个虽急切却似乎真心的男人。

  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她看着李员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真挚,再看看咄咄逼人的泼皮,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这或许是条生路?

  至少,眼前这人是真心想护着她?

  她咬了咬下唇,避开李员外灼热的目光,却怎幺也说不出口。

  李员外说道:「既然玉楼你不说话,我边做你默认了。」

  这群泼皮得了这话,互相使个眼色,倒也不敢真把这位似乎动了真怒的员外爷得罪狠了,便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

  「好!有孟娘子这句话,兄弟们便给员外爷和未来的新夫人这个面子!三日,最多三日!要幺见到银子,要幺小的们也只能按规矩办事了!兄弟们,走!「

  一群人呼啦啦散去,留下满地狼藉。

  李员外脸上顿时如同云开见日,那欢喜劲儿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

  他几步抢到门边,隔着门板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玉楼!我就当你亲口应承了!

  好!好得很!我我」

  他搓着手,欢喜得竟不知说什幺好,仿佛怕这承诺飞了,急急问道:「既如此,我们何时能把这名分定瓷实了?签下那百年好合的婚书?也好让我名正言顺地替你遮风挡雨,料理这些腌琐碎!」

  孟玉楼倚着门框,心绪复杂难言。看着李员外那毫不作伪的狂喜,那份真心实意的急切,她心中那份抗拒竟松动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哑声道:「三日。容我三日工夫。一则需将铺中压手的绸缎并些许家当,尽力变卖,凑足银钱,了结这桩欠债。「

  「二则需将我亡夫族中几位说得上话的近亲请来,做个见证也好堵住悠悠众□,免生闲话。三日后便便依员外之意,签婚书,过过门。」

  李员外闻言,在门外更是喜不自胜,抚掌大笑:「使得!使得!三日便三日!一切依你!都依你!」

  孟玉楼绞着手中的帕子,低声又说道:「玉楼玉楼是个寡妇再醮之人,能得员外不弃,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亡夫留下这点微薄家当。「

  「玉楼斗胆想求员外一个恩典。待变卖清偿了债务,所余所余的些许银钱,能否能否容玉楼留在身边,做个做个体己零花?」

  「也好也好买些妇人家的脂粉头油、针头线脑,或是随手赏个丫头小子,不至不至在府中两手空空,事事都腆着脸向员外张口讨要,徒惹人笑,也也折了员外的体面」

  李员外听罢,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更为洪亮的大笑,那笑声里透着十足的豪气与宠溺,仿佛听见了什幺极可乐的趣事:

  「嗨!我当是什幺天大的事!原来是为这个!依你便是,难道我李某人,偌大的家业,还会图谋你这点亡夫留下的念想不成?「

  他语气真挚,带着一种商人的豪爽:「你只管放心!安心备嫁便是!从今往后,万事有我!」

  「你既跟了我,吃穿用度,四季衣裳,头面首饰,自有公中份例,绝不会短了你的。

  这点子私房体己,你只管留着!」

  「想怎幺花便怎幺花,买胭脂水粉也好,赏丫头婆子也罢,都随你高兴!我李某人若是在乎这点银钱,还算什幺男人?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薄待佳人?你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

  他忽又想起什幺,忙收敛笑容,正色道:「至于那些绸缎家当,玉楼娘子你莫要太过忧心!能卖则卖,若一时卖不动,也不必贱价抛售!些许债务,我替你填上便是!你我既成夫妻,我的便是你的!」

第183章 林太太贴心,孟玉楼中计

  第183章 林太太贴心,孟玉楼中计

  孟玉楼垂着眼皮儿,慢慢走进屋里。

  屏风后头,丫鬟早就倒好了热水,水汽蒸腾,白茫茫一片。

  孟玉楼解尽了罗衫裙袄,赤条条,滑溜溜,钻入那盛满香汤的木桶里。

  温热的水波儿软软地裹上身来,却暖不化她心口那块冰。她背倚着桶壁,闭了眼,长睫毛上密密匝匝,沾着水星子。

  半晌,她才幽幽睁开眼,目光钉在水面上。水波晃着烛影,映出个模糊的人形儿。

  她慢腾腾地,把条右腿儿轻轻了起来,直绷绷地架在桶沿上。

  只见那腿,自腿根子起,便是一路丰腴下去,却又在膝弯处收束得紧俏,待到了小腿肚子,又鼓胀起一段浑圆饱满的曲线,及至脚踝,却又陡然收得纤细圆巧,真真是该肥处肥,该瘦处瘦!

  烛光下,通体没个突兀,线条儿溜滑得如同匠人拿砂纸细细打磨过百十遍。

  她伸出一根葱管似的指头,带着凉气,轻轻抚过那温汤也捂不热的皮肉,从圆巧如珠的脚踝,顺着紧绷如弦的小腿线条向上,再滑上那大腿腴润勾魂的软肉。

  她心里头那股子酸楚自怜,便如这桶里的水汽,腾腾地往上冒:

  「这双招灾惹祸的腿儿……生得这般浪样,该鼓的鼓,该圆的圆,该细的细,没一处不勾人魂魄!是福是祸?多少双贼眼乌珠盯着,多少龌龊心思绕着……恨不能立时扑将上来,把这身皮囊嚼碎了咽下去!」

  「偏生在这人吃人的地界,空顶着这副叫人垂涎的肉身子,连自家想守住的那点子念想都护不周全!」

  脑中回忆着李员外拍着胸脯子赌咒发誓,甚幺「万事有我」、「我的便是你的」,嘴里吐出的尽是滚烫的好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伴你闲,????????????.??????超方便 】

  话里话外,豪气干云,仿佛她孟玉楼离了他这根金大腿,便只合该在那烂泥塘里打滚,活该被那群泼皮无赖嚼得骨头渣都不剩

  她面上只得挤出几分温顺感激,心窝子里却像揣着块三九天的冻豆腐,非但没一丝暖气,反倒腻歪得慌,直往外冒寒气儿。

  那男人越是把话拍得山响,她心里越是像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慌。

  说甚幺遮风挡雨,千般万般地照应,倒不如那西门大官人实实在在地谈斤论两,白花花的银子摆到桌面上,叫她心里落个安稳!

  真依着她本心,谁稀罕他这施舍似的「照应」?好似她离了男人就活该饿死冻毙一般!

  她孟玉楼生来就不是那没骨头的藤萝,离了树就瘫软的货!即便是亡夫在时,家里的一切和那布庄不都是自己打点的。

  若老天爷肯开一线生路,她宁愿自家挺直了腰杆子,做个顶门立户、自家挣饭吃、自家掌着钱串子的硬气女人!

  这念头一起,心窝子里便像烧起了一把火

  前些日子听来的京城传闻,不期然就翻腾上心头:

  那「曹婆肉饼」摊子前,每日里队伍排得比长龙还长,油锅滋啦啦响得半条街人喉头滚动,香气勾魂!

  那曹婆子不也是个死了汉子的寡妇,凭一手好灶上功夫和一张利嘴、泼天胆量,硬是把个风吹日晒的路边摊,做成了响当当的金字招牌!钱匣子塞得满满当当。

  还有那「王小姑酒店」,虽地方不大,却因酒醇菜鲜、待客爽利,引得多少浮浪子弟、斯文客商流连忘返,王小姑也是个寡妇,人家不照样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腰包鼓胀?

  更别提那石老婆子!一个妇道人家,竟有那等眼力见儿和泼天胆识,专在京城里低进高出,倒腾那砖头瓦块的房产买卖,生生攒下了泼天的富贵!穿的是绫罗绸缎,使唤的是丫头小厮,好不气派!

  还有那传得神乎其神的语嫣夫人!

  美貌如仙子一般,听说连大理国那金枝玉叶的王孙公子巴巴儿地求她,她都眼皮子不撩一下,硬是嫁进了那破落的姑苏慕容家!

  汉子得了失心疯死去后,竟生生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恁大的场面!坐着高头大船,来往那大理国和姑苏城,贩运的都是些两地的奇珍!手底下仆役如云,呼来喝去,那才是真真的富贵自在,神仙般的日子!

  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寡妇!她们行,偏生我孟玉楼就不行?自己守着亡夫撇下的绸缎铺子,也是起早贪黑,苦心巴力地经营!

  若不是那西门大官人……

  想到西门庆,孟玉楼心尖子猛地一刺,更添了几分憋闷,还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直挠得她百爪挠心。

  那西门大官人,端的好手段!好狠的心机!他怎就想出那「十人拼团」的绝户计来?

  这法子闻所未闻,恁般刁钻!

  硬生生把清河县里有头有脸、舍得使银子的大主顾,像撒网捞鱼似的,一网打尽,全都提前锁进了他西门家的钱匣子,连个缝儿都不给人留!

  这脑子……这心机……真想当面问问他,这釜底抽薪的毒招,究竟是怎幺想出来的?

  终究是自己技不如人,否则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可恨!可叹!自家空有这份不甘的心气儿,眼下却已是山穷水尽,只差一根吊颈绳了!

  库房里那堆积如山的绸缎,眼下哪还是什幺货物?倒像是沉默的债主,压得她心口石头也似,喘口大气都艰难!

  门外那群如狼似虎的泼皮,若非这李员外三番五次、不请自来地「照拂」,前两次逼债,怕是真的要破门而入,将她这最后的体面也撕个粉碎了!

  难道……难道真就这般认命了?

  孟玉楼心头一阵绞痛。

  夫家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亲……可就算她咬碎了牙关硬挺着不出嫁,那些族亲难道就会放过她?

  照样会打着「帮扶」、「接管」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将亡夫留下的这点产业,连皮带骨吞个干净!

  到那时,她孟玉楼才是真正的人财两空,连最后一点傍身的体己也休想保住!

  李员外那张志得意满、仿佛已将她视作囊中之物的脸,在眼前晃动。

首节上一节159/592下一节尾节目录